滴答幾聲,雨從天抬下了簾子,終南起了雨霧,多了流水。
峰高而入厚雲,直指天都。讓人猜不得是這天低了,還是峰高了。
雲厚,雨稀,風緊,草綠。太乙峰上掛著個道觀。
幾隻鶴伴著香火氣在道庭上飛,煙霧對雨幕,再加幾隻鶴在上頭繞著,好似“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也不是什麽屁話。
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茫茫白雲,點點青霧,這便是有是天下第一福地之稱的終南山。
小雨下著,可還是當不了香客的熱情。
往來也有幾個浪蕩子,對山提葫邊喝邊吟什麽:“山中人自正,路險心亦平。”想來也是要學那騷客在這山中留下幾句傳世的對子。
“滴水壓綠草,青山對青衫。”終南來了個桃眼的青衫男子。
“山中人自正,路險心亦平嗎?”天上男子搖頭笑了兩聲,也不飛了,直直落在那山下,走上去。
山上,百年的華蓋樹下站著個怪道人,頭上既不戴冠也不生發,身穿著藍色道袍,袍子似有些不合身,兩側的長袖攤在胳膊上,風在裡邊竄著。
“師叔祖、師叔祖,那白鶴的肉還是乘早收了吧。”道童跑過來,搖著那華蓋樹下的男人催促。
男人站在樹下,指頭正在枝上摸索著,忽的被驚,轉身就對那來的小道童頭上輕拍了兩下說道:“急什麽急,沒看到我正抓蟬呢?”
道童可憐巴巴的看了他兩眼,攥著兩指小聲咕噥道:“又要逮蟬兒吃嗎?”
男人又一拍笑罵道:“你不是說這蟬肉比米粥好吃的多嗎?又不是沒吃過,裝莫作樣的。”
道童被戳破心思,有些急了叫道:“這回來的可不是王叔祖。”
男人瞥了他一眼道:“怎麽?李世南回來了?”
道童猛的點了點頭又叫道:“天師正往山上走呢。”
男人變了臉色,隨即哭嚎道:“完了,完了,這屋子裡還有些白鶴肉呢”。
“怎麽來的這麽不巧,還沒吃完呢!”
“這下天天離不開米粥了!”
男人一副痛苦模樣,接著蟬也不抓了,一溜煙的跑了去。
道童看了看太陽底下頂著光頭瘋跑的男人,抽抽鼻子心裡想道:“五年了,自打我上山來,師叔祖的頭上還是不生發,莫不是愁的?”
天師道的人都知道,打十五年前終南山來了個棄佛修道的禿頭男人,無半點功夫,偏偏輩分大的嚇人。
也就是在他來了後,李天師便整天泡在了酒壇子裡,愛上了飲酒。
——
山上比山下,少了人間的煙火氣,就算是天師回了道庭,也不擺那阿諛奉承的架勢。
李世南上了山,前邊隻來了個稀眉橫目的道人過來迎,也不說話只是衝著他點點頭,便走了。
“還閉口著呢?”他問了句。
道人轉身對他點了點頭,無言又走。
“連吃飯都是閉口嗎?”李世南又言。
道人走著踉蹌了一下,接著又抬腳猛的踢了踢路,一甩道袍又走。
李世南捧腹。
山上人都知道,打禿頭男人來了後王叔祖就再沒說過話。天師道少了個舌生蓮花的道人,人間多了個“不語先生”。
禿頭男人在樹下坐著,邊打坐邊呼啦呼啦的眨著眼睛,見李世南朝自己走來,又連忙用袍子擦了擦嘴上的油漬。
“回來了?”禿頭裝著正襟危坐的模樣,抬了下眼皮說道。
李世南笑了笑,無言,同他一起坐下。
禿頭見他不答話,有些不耐,像是地下有針般的扭著屁股,扭著扭著便身子一提站了起來嘴裡罵道:“不裝了,不裝了,沒事打個卵子的坐。”
“以黃庭經驅病根,養血肉,又賠上自己十年功夫給他築劍基。”
“偏偏教劍法還傳些下三路的東西。”
“雕了塊上乘的劍胚子,自己卻不調教”
“誰能讓你花這十年做嫁衣?”禿頭歪了眼李世南說道。
李世南笑了笑還是無言。
“李道遠?”禿頭瞪大了眼睛叫道。
李世南擺了擺手道:“他的劍,別人學不來。”
“道家劍法盡是些慢路子,到吳勉大成,少說也得個四五十年。”
“我若先傳了劍法,怕是越走越深再來不及改了。”
“時間不等人。”
禿頭嘲笑了一聲,譏諷道:“就算是給人做嫁衣”
“人家願意教,你那徒弟未必也願意學了。”
李世南一聽這話便笑的不停,口中說道:“我那徒弟可怕死的很。”
禿頭聽這怪話,摸不著頭腦。
“為什麽救他?“”
“費這麽大心血,值嗎?”禿頭說道
“欠了一樁香火錢罷了。”李世南歎道。
“這香火錢大的能搭得上整座江湖?”禿頭吧唧了下嘴。
李世南無言。
“我可聽說宋家傳出消息了。”
“這魚釣的。”
禿頭眨了眨眼,怪叫道。
“瘋女人!”李世南罵了句又接著說。
“對了,我這回還去了趟度人寺。”
“去那地方幹啥?”。禿頭收了嬉笑的臉皮,不鹹不淡的回了句。
“你不願和我說,我隻好自己去問了。”李世南古怪的看了他兩眼。
禿頭沒接話,李世南便起身走了。
“當真不打禪,棄佛修道了?”還未走遠,李世南便回頭問了句。
禿頭嚇的往袖子裡縮了縮手,嘴裡吼著吐出兩字兒:
“棄了!”
李世南看著禿頭的緊張模樣,哈哈大笑,朝別處走了去。
禿頭看著李世南走遠,垮了身子,把手輕的從袖口探了出來,緩緩張開五指。
只見那掌上爬著隻“蟬”微微鳴著。
“唉”
禿頭望了眼西方歎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