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日,吳勉被李世南領入山中。
正是七八月,山上的野棗樹開了花,一片蔥綠中夾著淡黃,竟無雀兒在樹上嬉鬧。
曲徑通幽,兩人在小路上走著,除了潺潺的溪水聲在谷中繞,再無別聲作響。
吳勉樂意見這林中靜謐,嘴上叼著根草,悠哉悠哉的慢走著。倒是李世南蹙著眉頭不知在想些甚。
走了一陣,林中生了怪相,只見一堆堆白骨爛在草上,在細看竟還能見著幾隻蛆蟲附在骨上。吳勉看的作嘔,跑到別處,倒吐起來。
李世南湊過去,掩著鼻子,用木枝翻了翻。起了身子,再往深處走,見那山腰處有個洞穴,他提腳躍了進去。
一進洞穴便聞到一股子惡臭,就算是他這般定力也不得以乾嘔起來,抬眼望去見那屍骨堆積成了小山,一座一座闖進了眼,堆滿了山洞。
李世南瞧著這屍骨不像是同一物種身上的,竟大不相同,什麽豹子的、鳥類的、老虎的、狼的應有盡有。再看這洞穴璧上的痕跡,那像天然而生,分明似被人力硬生生鑿開的。
這就說的通了,我說這山林一處,除了溪裡跳的幾隻魚,竟是連個野兔子都沒有,原來是在這兒啊。李世南心中想到。
“那又是誰閑著沒事兒,竟把這一處山林的動物屠了個乾淨?”
李世南解了一惑又生一惑。隨即又想到吳勉還在一處等著,便不再管,從洞中躍了出去。
找了處空地,李世南背靠著一邊的大樹坐下對吳勉說道:
“先不談劍,給你講講常識。”
“當今武道分五大境。”
“黃品、玄品、地品、大宗師、天人。”
“一品又分四階。”
“你昨日說的李道遠便是天人之一”
“天下又有三大榜,文士、武功、美人”
“還有幾個不入流的小榜,皆是那太武的酸儒所評。”
吳勉聽著點了點頭。李世南又說:“我天師道,位在終南,乃天下道門之首”
“你雖為我弟子,卻不入天師道,這其中緣由你以後便知。”
“好了,也就這點東西,練劍吧”
說罷,李世南在一處找了根木棒,讓吳勉平拿著,而後又在木棒上掛了幾個石頭。
“端平了,一晃便是一條子”李世南說著,笑眯眯的搖了搖手中的柳條。
吳勉想不明白這“拿著木棒吊石頭”是什麽套路,站了半個時辰隻覺得手腕酸疼,臂膀漸麻,連聲叫苦。
李世南聽吳勉發牢騷,當頭就是一記,緩說道:“天下劍法,無非是兩種路子”
“行劍、站劍。”
“而我天師道,又重無為、不爭。”
“修的便是這站劍,所謂站劍就是少了行劍的氣勢連貫、一氣呵成,又多了勢正招圓、勁力飽滿”
“連綿不絕,猶如浪疊,層層勢重。”
“行劍重勢,站劍更重!”
李世南說著,便彈指朝吳勉棍子上射出一枚石子。
吳勉冷不防的吃了一記,木棒便被他丟了出去。
李世南笑了笑道:“刀劍碰撞,動輒就是上百來斤的分量。”
“你連個石子的力道都吃不住,要是真有把刀劈過來,怕是劍先沒怎樣,你手腕便要碎裂”
“劍都拿不穩,還練什麽劍?”
“再說站劍講靜心、蘊勢,你還是這般煩躁,怕是練不成嘍。”
吳勉無話,只是默默的拿起木棒,
勾上石塊,又站。 李世南望了望太陽眯眼道:“孺子可教。”
等到正午的太陽落到頭頂,吳勉再受不了這燥熱,暈了過去。
李世南提著吳勉回了屋中。
今天暈了明天又練,明天暈了,後天接著練。如此這般,持續了一年,棒子上的石頭是越來越重,吳勉站著的時間也愈來愈長,到後面也在沒暈過去。
——
一年後,還是那山谷。
只聽谷中有幾聲石子破空的“嗖嗖”聲音,接著便是鬼哭狼嚎的叫喚。
一個鼻青臉腫的小子叫道:“我的好師傅,咱還是站吧”
“道家聖人莊子有雲,夫為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利”
“這道理外呼就是讓你先躲著,在乘敵人大意時出劍潰敵。”
“再說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法子與你性子不合”
“你機靈的就差頭上長出個花兒來,還是先忍忍吧”
李世南手上捏著石子,笑著說。
“對了,只能直刺擊石,要不然……”李世南指了指地上的柳條。
吳勉無奈只能拿著木棒,直刺這飛來的小石頭,可他又哪能全躲過,只聽“嗖”的一聲,他便身子仰過去,一頭栽倒草堆裡,縮著身子,護襠長嚎:“師傅,你怎麽使這昏招啊!”
李世南看了他這般模樣,端著一副得到高人的架子仰天長歎:“江湖險惡啊,又有幾個似你師傅這般正人君子的。”
如此直刺石子完,在劈石子、橫撩石子、斬石子、穿石子、掃石子、掄石子,就這般吳勉與石子過了三年李世南才真正傳了劍法路子。
十年春秋、轉瞬即逝。
吳勉除了張的高些,五官到是沒啥變化,還是如以前一股子浪蕩味兒。
屋內,吳勉床上打坐,以他這憊懶性子對李世南教的道家心法,竟是十年間沒一天拉下過,估摸著是生怕自己死了。
李世南在案前看著這前幾日送上來的信,臉色陰晴不定。
到吳勉心氣轉了一個周天,便把這信遞到了他手上,吳勉看這信,只見上邊就寫兩個大字“回家”而後便是地址,到不驚訝只是砸了砸嘴。
“你不問我?”李世南笑了笑
“您也不說唄”吳勉白了一眼接著說:“天上哪能真掉下個神仙,還他娘陪了我十年”
“我又不傻,要真覺得這事兒不巧,您也就白教這幾年了”
“再說這十年你從未提過聖賢道理之外的半點兒,您不想說,我問了也白問”吳勉撇了撇嘴。
李世南被吳勉這話逗得直笑。
“你應該是家裡人派來的吧?”吳勉試探了一句
“是也不是”李世南搖了搖頭
“管他呢,我隻當你是師傅,我是你不成器的徒弟”
李世南摸了摸吳勉的腦袋,歎道:“你也該下山了,總不能用木棒對這大山談一輩子江湖。”
“還有出去後切勿意氣用事,做事兒留個心眼兒。”
“對了還有……”
吳勉見師父還要說便打斷道:“我都知道啦,您別費心累壞了身子”
李世南見吳勉這不耐模樣,望月笑歎道:
“到是你張大了,我老了”
“罷了,我還有封信要你帶去”說著李世南便從懷中掏出信封,說了地址叫吳勉記住。
吳勉愣了愣神,問道:“你自己送多快,飛來飛去的”
“我去大涼的西邊的度人寺有些俗事,不順路”
“多會走?”
“明日。”
“你也乘早動身,不是一直想去外邊看看嗎?正好隨了你的願。”
李世南邊說著邊臉色古怪起來,又道:“對了,切記不可破身”
“破身?”吳勉張大了嘴,臉色通紅的叫到:“不不不可能!”
李世南看著少年一副窘迫模樣,隻笑了笑,而後就躺在了床上,吳勉自然也跟著睡了。
過一夜,吳勉起來卻不見了李世南,看著桌頭還冒熱氣的粥,不覺的眼上有了霧氣,他抬頭望向窗外喃喃著李世南醉後常說的一句話:
“好哇,給師傅倒酒!”
——
吳勉沒著急走,想著自己學劍,這出了山不能隻拿著個木棒吧?
思來想去,便用這幾年攢下的銅板,去村裡的鐵匠鋪子打了一把劍。這打劍可不是一天的功夫就能好的,就又在村子裡又多待了幾日。
五日後,吳勉興衝衝的去了那鐵匠鋪子,進門就叫道:“李叔我那劍做好了沒?”
一旁出來個赤著身體的漢子連聲應道“好了,好了”
“快拿出來我瞧瞧”吳勉一邊催促一邊眉毛都揚上了半截。
只見漢子從一旁抽出個黝黑之物,擺到了桌上。吳勉看了眼這東西驚的合不住了嘴。
這哪是劍?分明是把鐵融了,做了個長條的物狀。
見那劍的一端處像是被人拚接了一塊爛鐵做了劍格,而後是劍鋒,那個尖兒似被人憑空消了,想想估計是做了劍格的那塊爛鐵。再說劍刃,這哪是刃?看那粗糙的模樣,估摸著就是宰雞也費事。就更別提什麽劍脊、劍莖了。
吳勉心中歎道:“這他娘的是和棍子生了緣分?”
“木棍子走了,鐵棍子來了?”
“罷了罷了,總歸還是個鐵做的”
倒也不能怪這鐵匠,他那做過什麽劍?向來是幫鄉裡人打造些農具。看吳勉這驚訝模樣,還以為他歡喜的不得了,也是頗為自得,悠悠有點鑄造大師的感覺。
吳勉付了錢,喪著個臉出了門去。
在家中收拾了點雜物,便和這村裡的鄉親們一一拜別,這先年來可沒少受他們恩惠,除了王家人救了他一命,便是每天到這村裡的各戶人家蹭飯,畢竟天天和李世南喝粥不是誰也頂得住的。
這倒好,本行李不多的吳勉在這走了一通後,竟是打包小包的拎著不少,村裡人心善,知道他要走,又是給饅頭又是給衣物,總之大包小包的讓他提上,弄的吳勉哭笑不得,隻好收下。
吳勉拎著包裹,背上那把不是劍的劍,,走到村口,回頭望著這伴他了十幾年的山頭,嘴裡吟道:
“我見青山多嫵媚”
“青山見我?”
“青山見不著我嘍!”
隨即頭不回的一步子踏了出去。
少年出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