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哪家的公雞先打了鳴兒，這村裡的雞也就跟著叫喚起來。

　　等到山中的大霧攏過來，村裡就早有幾個老頭子提上凳子，在自家門前坐下，抬頭望著天邊的那一抹魚肚白。也不知這每天能望出個什麽，只知道他們一直如此，天天這般望著。

　　趙莽走了，被前幾日不知從哪給冒出來的禿頭領了去。

　　李世南說這道家的清淨修本就與趙莽性子相悖，還不如讓他去那西邊的度人寺打上個幾年禪去去戾氣。

　　趙莽自然不願，想著以後要離開他勉兒哥和一群禿驢在一起，就哭鬧起來，李世南那能由著他胡鬧，這次從終南山下來本就是送他去那度人寺，要不是路上遇到了吳勉這事兒，怕是他早早的就變成了禿子。

　　吳勉少了玩伴，自然是無聊至極，除了每天修那道家的內功法子，而後就是被李世南逼著練字兒了。

　　什麽今個兒把《道德經》抄上個十遍，明兒把《參同契》炒上個二十遍。也不知這抄書能抄出個什麽花兒來，隻覺得乏味極了，便在這字兒上偷偷減減，想著糊弄過去。那知這李世南對抄書這事兒竟查的極嚴，少個字兒，便是一條子抽到了吳勉的腚上。疼的他直齜牙咧嘴，不禁嚷嚷道:“他娘的又不是要做聖人，抄這些破書作甚。”

　　李世南聽這話便又給了腚上一記，眯著眼道:“抄書修的是靜氣，與你修的道家心法正是相輔相成，你要一再這麽不耐，別說是活命，過不了幾天，心氣逆轉，自己就把自己搞個半死”

　　“清淨、清淨，你連個靜字都做不到，談何清淨?”

　　這可把吳勉嚇壞了，他可管不得啥清淨不清淨的，只是想著自己的小命又要沒了，隻好聽著李世南的話乖乖的抄書、打坐。

　　無聊的甚了，晚上就去村裡東邊那家酒館上打打雜，掙幾個銅板貼補家用。

　　他到不愛喝酒，只是最近被那家酒館掌櫃的口中的江湖故事迷得夠嗆。

　　這店家早些年是不在村內的，後來在外拚拚闖闖也是有了些積蓄，便回鄉開了這酒館。人在外面多年，自然比這在村裡耕作了一輩子的莊稼漢，知道的奇聞異事多的多。

　　這還未到酒館之中，便早早的聽到了幾聲叫罵。

　　“這太武皇帝可忒不是個東西了”

　　“我這幾年的收成都他娘的給他享樂去了”

　　其中一漢子喝了碗酒，似有些醉意，紅著臉罵道，看他那捶胸頓足的模樣，狠不得自己來當那個皇帝。眾人聽了這話竟不以為意，反而應和起來，借著醉意一齊罵開了當今皇帝。須知這是北方，本就天高皇帝遠的，更何況還是一座村落裡，今兒個你在這兒別說是罵皇帝了，就是連皇帝祖宗十八代一齊罵了，也無人理你。

　　罵著罵著，便罵無可罵了，不知是誰先閉了嘴，剛還熱鬧的酒館轉眼就靜了，只剩幾聲“咕嚕咕嚕”酒下肚的聲音。這其中愛熱鬧的幾個，哪能耐的了這般寂寞?

　　“店家，再把那絕世劍仙退萬騎的事兒，講講唄”

　　“對對，再講講”

　　“我等都愛聽這些個江湖之事，你快出來講，不然今天酒錢怕是沒嘍。

　　一眾人又找到了新樂子，那肯放過?紛紛起起哄起來。

　　一旁一個肥頭寬耳，身材臃腫的胖子晃著肚上的肥肉走出來，端著一副惱怒的樣子道:“這事兒能講，酒錢可不能少嘍”。

　　眾人見這胖子一副貪財的樣子，不禁大笑起來。

　　那胖子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示意眾人不要再吵。眾人自然乖乖的閉了嘴，隻待他往下講。　　“那今兒個小的就給諸位來這麽一段白衣劍仙退萬騎的故事。”胖子開了口，眾人也凝神靜氣的聽著。

　　“話說那大涼將軍王無敵，那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這一日那王無敵率兵正要突襲我太武平洲”

　　“路遇一座酒家，那王無敵生性殘忍，兵馬猶如蝗蟲過境，寸草不生。”

　　“以他那性子哪能容的下一座酒家?他便下令要用兵馬踏平這酒樓。”

　　雖說眾人也都聽過這事兒，但到這裡不免還是一陣唏噓。

　　店家看著眾人這副表情，便講的愈發陶醉。

　　“巧了，你們猜這酒樓裡正坐著誰?”

　　“正是當今劍首李道遠！”

　　“那李道遠俠骨柔腸，怎能容的眼皮底下發生這等事?”

　　“只見他拿起手中三尺劍，咻咻咻的便打出幾道劍氣，殺死了這正要馬踏酒樓的士兵”這店家說著便手舞足蹈起來，以兩指做劍，好似自己便是那李道遠般，側扭著身子，咻咻咻的也向眾人發出幾道“劍氣”這幅做派再加上他身材本就臃腫，實在滑稽。

　　“然後這劍仙便一個騰空越到那王無敵的面上，一劍刺了過去。”

　　“嚇的那將軍是連滾帶爬，尿都滲在了襠裡幾滴。”門處傳來一陣聲音，眾人皆是一愣，而後就見吳勉推門而入，口中郎朗。

　　“這他娘都要聽得耳朵生了繭子，能不能來個新鮮的?”

　　吳勉看著眾人猴屁股似的臉，又看看那店家陶醉的模樣心中不耐煩的罵道。

　　漢子們看著這突然進來擾了大夥興致的吳勉，倒也不惱，紛紛打趣道:

　　“吳家小子，快來坐下陪叔喝上幾杯”

　　吳勉懶散的揮了揮手說道:“喝不了，喝不了，這辛辣的壺中物那比的上李叔門上大井裡的涼水來的解渴”。

　　大夥一聽這話，紛紛哄笑起來，到是這其中有一人正襟危坐，正細細品著碗中的黃酒，臉上漾著幾分笑容，頗為自得，可想而知這就是方才吳勉口中的李叔了。

　　吳勉沒理會他們，待到眾人都散了去，便收拾了酒館，要了壺上好的黃酒回了家中。

　　李世南在案前坐著看書，吳勉找了個碗，倒上了酒，一臉諂媚給李世南端了過去。李世南憋了吳勉一眼，沒理會接著看書。

　　這可把吳勉給急壞了，嘴裡也憋不住話，便開口道:“師傅，這世上真有一人抵萬人的人物?”

　　李世南看了吳勉一眼，飲了口碗中的酒，笑道:“並無”

　　吳勉噓了聲。“我就說嘛，什麽一劍退萬騎，什麽劍首李道遠”

　　“都他娘是放狗屁”

　　李世南看著少年的頹色，慢說道:“你是說李道遠?”

　　“對啊，我聽酒館的人說他”說著吳勉便把這店家的故事照搬照抄的講了去。

　　李世南笑了笑道:“沒這麽玄乎。”

　　“一人破萬騎，難”

　　“再說那王無敵與李道遠同為天人，更不可能被嚇的尿了褲子”

　　李世南莞爾，想著這話要是穿到那“拳腳無敵”的王無敵耳朵裡去，不知是番怎樣的光景。

　　“那就是沒有這事兒嘍”吳勉喪著個臉問

　　“有，王無敵確實是要突襲平洲，不過可沒那馬踏酒樓的功夫”

　　“兵貴神速，那有哪閑情”

　　“至於李道遠嘛，也確實在喝酒。”

　　李世南頓了頓，神色古怪的說道。

　　“得兒，講了跟沒講似的”吳勉嘟著個嘴小聲咕噥道

　　李世南看少年這不耐模樣，不知從哪抽出跟柳條，當頭就是一記，笑罵道:“我看你這性子也能和趙莽去度人寺一齊當和尚了。”

　　吳勉吃痛，隻得乖乖的聽他接著講。

　　“馬蹄聲衝了李道遠喝酒的興。”

　　“提劍出去把祁山給劈了”

　　“壓死了數千人，連帶路也堵了。”李世南緩緩說道。

　　“劍斷祁山?”

　　“他娘的，這是個神仙吧?”

　　吳勉張大了嘴，驚叫道。

　　李世南端起了酒碗， 望著夜色歎道:

　　“天上的神仙，人間的李道遠”

　　“可不是嗎”

　　說罷他又笑了笑，打趣道:“最氣的是，這李道遠還做了首口水詩給王無敵”

　　“無敵驚我雅意，我送無敵歸西。”

　　“愣是氣的這王無敵連兵馬都不顧，追了他個七天七夜。”

　　“絕了”吳勉聽得咂嘴，連聲叫好。

　　“那誰是當今的天下第一?”吳勉止不住好奇，又追問道

　　“三十年前的魏華存，三十年後的李道遠”

　　“都可稱，當世無敵！”

　　“那你呢?師傅”吳勉一臉期待的看著李世南。

　　“尚可”李世南拍了拍吳勉的腦袋，緩說道。

　　吳勉聽這話也不失落，反而一臉誠懇之色

　　“師傅，我要學劍！”

　　李世南看著碗中的酒，又看著吳勉那小臉的一絲狡詐，無奈笑著搖了搖頭。

　　“感情這說了一通廢話，正事兒是在這啊”

　　“學劍乾嗎?”李世南問道

　　“我他娘的也劈個山玩玩”少年人一臉傲色。

　　“好啊，好大的豪氣！”

　　李世南看著這不知天高的小家夥，端起碗飲了口酒道:

　　“學劍可不是什麽易事”

　　“你連個抄書都不耐，能吃得了這學劍之苦?”

　　“苦中作樂。”吳勉抬頭看著李世南緩緩吐出四字。

　　“好個苦中作樂”李世南被少年的認真模樣逗的大笑，又飲一口叫道:

　　“當浮一大白！”

　　碗中酒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