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落下無數晶瑩珠子,劈裡啪啦的逮著地上的物件亂拍。
下的著急,那珠子都連成了線,束束的往地下澆著。
雨,大雨。
巳時,恰逢大雨,除了幾個不識時務的倒霉蛋在道上抱頭亂串,此外就村中就沒什麽行人了。
屋內,床榻上躺著個病態少年,一旁有個人婦,正雙眉緊促,在屋中亂度步子。
雨聲夾亂步,少年俞感煩躁。
“嬸子,王叔又出去采藥了?”
“我怕真像爺爺說的是個短命鬼。”
“還費這些事”那七八歲的少年,望著窗外被陰雨遮住的月亮口中喃喃。
一旁的婦人看了他一眼舒舒眉道:“說什麽亂話”
“你王叔這次去那山下的道觀請神仙去哩”
“這次保管,藥到病除!”
少年臉上還不見喜色,須知這婦人口中的“神仙”他也見了幾回,不是耍把式的假道士,就是騙些銅板的真小人。少年背過身子,微微歎了口氣,想著死了就死了,可還連累了這村中的一戶人家,幾年攢下的光景,倒是竟給自己看了病去。
這病,從出生便帶著了,以前還有個相依為命的爺爺用草藥給他吊住一口氣,可自從前半月這老頭出去之後再沒回來,估摸著是采藥摔死了,要不就是被山上那豺豹叼了去。
沒了老爺子的藥,吳勉病便更重了,王家人心善,又無子女,眼看這小家夥病愈來愈重,總不能讓他等死?便拿出這幾年不多的積蓄給他治病。可這病怪的邪乎,請了幾個郎中卻是不見效,最後沒了辦法,病急亂求醫,又去山下請了幾個道士。
吳勉想著心煩,就吃力的爬起了身,邊晃著身子邊扶桌到了窗前。那婦人見了就要把他往床上拽,說夜晚風寒,現在雨大又傷了身子。
吳勉挺著蒼白的臉,露出一口白牙打趣道:“今兒個不看這雨,明兒怕是再也見不著了。”婦人看他這模樣,又是哀憐又是無奈,隻好任他去了。
吳勉抬了抬鼻子,眯著眼在窗前嗅著雨打起塵土的潮濕氣味兒,又往外探了探手,覺著雨俞下俞小,不一會兒窗外便只剩下“滴答滴答”的幾聲,而後西邊就冒出個盤子似的光亮物。
婦人見自家漢子還沒回來,步子是越度越急,倒是吳勉清閑,雙手托著下巴,怔怔望著天上的月亮。
忽的,吳勉瞧著那白盤子上竟有個黑點,不由得揉了揉眼。再看,見那黑點竟是越來越大,朝自己這邊飛過來。
吳勉晃晃腦袋,又定睛一看,只見那黑點已變成個身穿青袍的中年男子,闖進了眼。一手提著個更自己般大的少年,另一手提溜著個渾身濕透的漢子,就那麽從天上直直的落在了窗外邊。
一旁焦急等待的婦人自是顧不得這奇相,看著屋外渾身濕透的漢子,一蹦子跑過去連連錘罵。而吳勉隻覺得眼前一黑,便身子朝後暈了過去,不知是受了風寒,還是被嚇得。躺在地上還不忘口中喃喃:
“天上的月,人間的雨,窗外的神仙”
“他娘的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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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看著窗內的吳勉暈倒過去,也收了怨氣,又匆忙的跑進屋內,把吳勉扶到了床上。
那中年男子領著個孩子進了屋,看著床榻上的的少年,展眉笑了笑,心中一歎:“緣分呐”
床上坐著的婦人這才想起這屋內的男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心中是又驚又懼。
在反觀這一同回屋的漢子,
婦人到是好了數倍,只見他打進屋起就渾身顫個沒完,也不知是凍著了,還是給嚇的。 原來這漢子就是給吳勉去山下請“神仙”治病的王叔,本來山路就陡,再加上又逢大雨,竟是不小心的從山上摔了下去。本想著就這麽一命嗚呼了,那知這天上竟飛過來神仙般的人物給自己救了下來。他哪能放過這機會,想著自己要找的“神仙”可不就是這等人物嗎?便把吳勉的病給這男子說了去,原以為機會渺茫,這飛來飛去人物那會理他這鄉下村夫,誰知這男子聽了後竟是比自己還著急,一把揪著他就向天上飛了去。這倒好,活了半輩子的人了,竟還在天上走了一回,把自己是折騰了個夠嗆。
那中年男子向婦人問了吳勉的生平,婦人只知道他不是這村子裡的本地人,而是與一個老頭子在七八年前的村裡安家住下,也無父母,據說只有老頭子那麽一個親人,是他的爺爺。吳勉從小就是個病秧子,老頭子也時常上山采藥給他治病,天有不測風雲,誰知這老頭在半個月前出去後竟失蹤了,村裡人盡說是給采藥摔死了,吳勉也就成了孤兒。
那男子聽她講完,也不說甚,只是問婦人要間沒人的房子與吳勉還有那與他一道的少年人住下,這可難壞了兩口子,他們二人本就生活拮據,還哪來的空房子住?總不能讓這人去放雜物的破房子住吧。思來想去到是忘了老頭子和吳勉住的舊屋,便由漢子帶著路,背上暈過去的吳勉到了那舊屋。
收拾了一陣屋子,那漢子就要對著男人磕頭,謝他救這二人之命的恩情,男子連忙攙扶,弄的這糙漢子是又驚又喜,眼看著這吳勉有了救,也算了了他一樁心事,便去村東頭要了壺黃酒,硬是拽著這男子要來他娘個不醉不歸,弄的這中年人是哭笑不得,拗不過這漢子,便隻好給他灌醉送了回去。
第二日醒來,吳勉睜眼便見一對大眼珠子直直的瞪著自己,還以為見了鬼,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抬起手就一個巴掌呼了過去。“啪”的一聲那地上的少年捂著腮幫子頓了頓,嗚哇的一聲哭了開來,一邊桌前的男子看著滿臉淚珠的少年有些無奈,想著要是這委屈模樣給通州的人看了去,指不定能驚掉多少下巴,他竟沒管,只是任那孩子去嚎,反而轉頭盯著吳勉。
吳勉也看了看男子,只見他生著一副瓜子臉,那臉上嵌著一雙桃花眼,眼上是一對小山眉,眼下的一隻鼻子像被人用鉗子狠狠捏起來過,直挺得不像話,至於嘴嘛,無所謂了,有這賣相隨便在臉上添張嘴那也是相貌堂堂。雖已是中年,可看這幅模樣,想必當年也是個俊俏少年郎。
“撲通”,吳勉強支起身子,竟朝那男子跪了下去,在地上使勁的磕著頭,嘴裡嗚哇嗚哇的哭喊著:“神仙,收了弟子吧!”
“你不收我,我可要死在這兒了。”
“我不能死在這兒啊,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的”
“屋外面還有幾隻母雞。”
“那母雞又下了蛋,又有小雞”
“對對對,還有田裡那頭黃牛,它可不能沒有我啊”
說著說著,吳勉便開始胡謅謅,總之鬼話連篇,驢頭不對馬尾。
李世南見他這幅模樣,有些哭笑不得。想著這自己還沒費多大功夫,他到自己撞上來了,跪的好哇。
一個閃身到了吳勉面前,而後便輕輕一拍,吳勉隻覺得身子一輕,便又直直的躺在了床上。
李世南眯著眼睛盯住吳勉道:“叫什麽?”
“吳勉”
吳勉臉上掛著喜色,叫到:“您答應收我了?”
李世南點了點頭,說道:“名字不錯,收了”。
這可把一旁的少年看的呆了,也不哭了,心道:“這是什麽狗屁道理?”
“名字不錯?”
“哪兒跟哪兒啊”
要知道即便是他這等身份,也花了好大的代價,才堪堪當了這臭道士的書童。不知那年父親在終南山跪了幾夜才把這道士引出來,要不是還帶著數千騎一並跪著,這天師道怕礙了道家的顏面,這事兒成與不成還是兩說。
難不成真是我名字太難聽了些?趙莽心中憤憤。
李世南給吳勉搭了脈,不禁讚道:“這都能給吊住一口氣”
“好手段”
這話給吳勉聽得是又驚又懼,弱聲道:“那還有救沒?”
“不用救,就算我不來,也能再活個十年八年的。”
吳勉一聽這話淚便又轉上了眼珠子,李世南看他又要哭,不禁莞爾道:
“這不是撞著我了麽”
“死不了,死不了”
少年人聽著李世南這話,像是在懸崖處又抓住了根草,一瞬間病懨懨的身子都輕了幾分,想著又能看好幾年的太陽,如釋重負,在悲喜之間竟又昏睡過去。
這一覺好長,到吳勉睜開眼,隻感覺周身涼颼颼的,抬眼望去,見得天邊朵朵紅霞,東頭的月亮變得通透起來,也快要在山頭上沒了。正要起身,一抬腳倏地發現自己竟在一處崖上,再往前估計是和他爺爺一個下場,他那管這日出景色之美,一眼向下望去,只看到那萬丈深淵,覺得頭暈目眩。再加上這高處風之大,刮得他都想哭爹喊娘。
“定神!”
忽的旁邊李世南斥了一聲,這才把這心神驚懼的吳勉拉了回來。
“盤腿坐下,閉眼凝神”
吳勉沒轍,只能照做,只聽李世南又緩緩道:
“上有魂靈下關元”“左為少陽右太陰”
“後又密戶前生門”“出日入月呼吸存”
“沉肩,收腹”
李世南朝吳勉背後輕輕一拍,吳勉便吐出一口濁氣,他正要轉頭說話,就又聽到李世南口中念道:
“呼吸、吐納”
“一急、一緩”
“如此坐上幾個時辰,多會兒太陽升在你頭頂上,我多會兒來尋你。”
說罷,李世南便一腳踏空出去,轉瞬沒了身影。
如此這般吐納持續了半個多月,吳勉到也能不用人攙扶而走路。這可樂壞了趙莽,從小便會察言觀色的小機靈自然知道這吳勉不是個好惹的主兒,,再加上這村中的頑童他瞧不上眼,這幾天就只能圍著吳勉打轉轉。說來奇怪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球,竟對吳勉有些畏懼,估計是那巴掌給小家夥抽出點什麽後遺症之類的東西。他哪兒被人打過,就算是七歲時候把家仆的腦袋割下來當球踢,也只是被罰著跪了一夜,還未出生父親便叫人卜了一掛,說是天上的凶神下了凡。當時老爺子也沒理會,只是橫著個眼說:
“老趙家那個又是好人了?”
“凶他娘就凶吧,我看能有多凶”
結果,還沒出個三五年這凶相就畢露了,先是逮著動物不放,就愛把這雞鴨鵝的脖頸擰斷,看那血冒出來的滋味。而後大一點遭殃的就是人了,把那家仆用鞭子打的是皮開肉綻,還不準人叫,越叫喚打的越盡興,再加上這小子天生有股子蠻勁兒,七歲時便有不亞於成年人的力道,這家仆哪能受得了他這般折磨, 又遇到這“割頭踢球”的事兒,老爺子就再也坐不住了,想著這般放任下去還不知以後是個啥模樣,領著一千騎在終南山跪了三天三夜,硬生生把這天師道的李世南給跪了出來。雖沒說收徒吧,也總算把這小子給送了出去。
可這小魔頭與吳勉一見面卻吃了癟,在遇上李世南收徒,不由得心中起了幾分敬佩。這幾日吳勉躺在床上趙莽可沒少現殷勤,一會兒端過來杯水喝,一會兒拎過來隻鵝玩,一口一個“勉兒哥”的叫著,眼看著吳勉能走路,他心中自然快活,想著這下總算有了玩伴。
吳勉也對著突然來的跟班,滿意的不得了,像是他放個什麽屁趙莽就能猜出是什麽味兒的。
二人一拍即合,就打從吳勉能走路了之後,村裡的畜生是一刻也沒安生。還有傳聞說,這附近也好像多了兩個淫賊,專挑那小娘子洗澡的時候出沒,一個望風,一個偷窺,配合的那是天衣無縫,竟沒讓人逮著。
李世南看著這倆對活寶,也是哭笑不得,他那不知道兩人乾的齷齪事,這吳勉除了天天跟他打坐調養身體,其余的時間便是和這趙莽沒事找事。只是歎緣分二字,妙不可言,誰都不理的小魔頭竟對吳勉言聽計從的。
如此過了半個月之久,這二人也生出了友情,趙莽是從小沒人敢和他做朋友,吳勉就更慘了點,一個病秧子,誰人願意和他做朋友?這般境況到是讓兩個入世甚淺的少年郎生了相惜之意。
少年人的交情就停在這諸多瑣事之間,多一分不行,少一分淡了,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