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和昶沒像崔劍鋒一樣,先悄悄地到武成縣城,而是悄悄地到此案的發生地懷南鄉六合村。
出發前他從刑部甲歷庫中找來幾份人事與刑事檔案,專門研究武成及其鄰縣的各地不.良帥及不.良人的檔案,同時也著重查看這起奸殺案的發生過程。
呂和昶在其同僚間有無影魔這一綽號,這說明他查辦案件,就象來去無影的魔鬼,總是在案犯的意料之外降臨並製服。
甲歷庫,也就是唐朝的各部門的檔案存放地,與現今的機關檔案庫一樣。
“我看這個案,表面上有點離奇,實際上是一個極為普通的奸殺案,卻被那個州司法判司好大奇功而胡亂把此案報成謀反案。”查完檔案後,他與其隨行的幾個幕僚在行前交換了一下意見。
“可後來發現武成縣衙門前那個客棧有三個怪人進住並帶有大量偽造的銅錢,後縣不.良人也發現此三人的蹤跡並引導追剿隊去捉拿,結果聽說此三人不但有風火輪,而且也有閃光魔盒,差點讓崔劍鋒全軍覆滅。我看那個司法判司把此案報成謀反大案,沒什麽不妥。”一個年令與馬和昶差不多的六品唐官提出與其上司相反的觀點。
這個六品官員,級別雖與馬和昶一樣,但因實際權力略遜,也屈尊聽其調配。不過,對於馬和昶的觀點,他不認同就直接提出來。
馬和昶雖然心裡不悅,但也沒辦法。這種同級異別現象,官場上多見少怪,總比互相對立強。
這與六品官,姓胡名原,綽號兩面虎,大唐六品官,祖籍河東,生於高宗顯慶二年,長於朔州,時年三十有四。
“那司法判司胡亂報案的結果,已把問題複雜化了。”馬和昶心裡雖不悅,但也不好發作,仍顯得很穩重:“最主要的是,這個案件與那奸殺案毫無相乾。”
“可那起奸殺案的兩個當事人,都交待他們曾與下凡的天神相遇過,這樣,就算他們所講的天神與他們沒關系,但這起謀反案因由那起奸殺案引出的,我們也不能不從頭介入調查,看原案與新案是否有關聯。”
“你說得也很有道理。那我們從那兒入手調查此案呢?”
“就重新調查那起奸殺案入手,慢慢轉向謀反案。”
“那好吧,我們馬上出發去武成縣衙。”
“我看先不要去縣衙。”此時一直坐在馬和昶跟前的案幾右一頭,沉默不語的一個七品官突然開口說。
這位唐官年齡稍老,級別卻比眼前的兩個官員低。
“為什麽?”馬和昶有點不耐煩了,就扳著臉問。
“我們如直接去,會引起各方面的關注,特別的崔劍鋒、那三個案犯、縣衙人員,將全都關注我們的動響。弄不好遭那三個案犯的襲擊,回不來了。”
“嗯。”胡原倒是很讚同這位級別比自己低,但能老謀深算的人:“姚先生說得有理。”
“是呀。”馬和昶似乎也覺得眼前的這位姚都事的提議很重要:“我們帶你去,倒是有點安全感。”
姚都事,姓姚名明揚,綽號草書聖,大唐七品官,祖籍山南,生於太宗貞觀十四年,長於萬州,時年五十有一。
此翁原在刑部管收發文書、稽察缺失及監印等事,因長年在從事文書管理,練得一筆好書法,得草書聖之美稱。後因年紀漸老,出幾回書發差錯,被貶至刑部主事,相當於今天的從內勤到外勤。也就是從辦公室調到巡邏隊一樣。
不管怎樣,
姚都事的仕途雖下滑,但其資格仍顯得比馬和昶老,經驗也豐富些。雖然沒多少從事偵緝活動經驗,但也精於官場的應酬套路,到了下邊,也許起規避某些險情的作用。 “帶我去有安全感?”姚明揚笑了,笑得很不自然:“這次我們去對付的,即有狄-來這些朝庭高.官內部爭鬥的環節,也有下凡天神造成的神秘殺器的險情。反正風險極大,我給不了你們多少安全保障。”
“那你看我們帶著尚九卿去那裡,是不是凶多吉少呢?”
“你帶他去幹什麽?”
“主要是刑部尚書擔心不帶他去的話,來俊臣對我們產生不.良印象。因為刑部尚書給他虛位,但對來俊臣則表示我們這些人仍歸尚九卿管。”
“我們歸一個一不會寫字,二不會工作的人管我們?這不是笑話麽?”
“你可別到處亂說啊。”呂和昶無奈地搖搖頭:“刑部尚書讓我掌握實權,但需要帶那個什麽也不懂的街頭無賴去辦事。”
“我們還是不帶他去為好。”姚明揚表態。
“為什麽?”
“帶他去,萬一這惹事生非的無賴弄出事,被崔劍鋒抓住把柄,你我終結仕途的事少,丟掉性命的事大。”
“我們有什麽辦法呢?”呂和昶無奈地搖搖頭:“刑部尚書以前曾找我去,威脅我說,他給尚九卿的只是虛位,實際工作中一切都得由我監督著去辦,如出了差錯,你就提頭來見我。”
“那樣更不合適帶這個惡少去。”姚明揚說。
“不帶他去,萬一他向他的姐夫說對我們的不滿話,那酷吏一怒,給我們賜死,都能辦到。”呂和昶心事重重。
“你不會動腦子想想嗎?”
“什麽想?”
“你就找他,顯示出很高興的樣子,對他說,刑部尚書讓我們去懷南鄉六合村,那裡的人吃得都是玉米窩頭,很好吃。”
“這樣什麽行啊。”呂和昶面露難色:“他一聽有好吃的,肯定去。”
“難道你不會動腦子想問題麽?”姚明揚不解地望著呂和昶。
“姚都事,你就別賣罐子了,快把你的想法說出來。”胡原有點不耐煩了。
“你找他前讓刑部夥夫專門做幾個玉米面與野菜拌製的窩頭,給他嘗嘗。他吞不下時,你再說那裡連鍋都架不起,日子太難過。”
“你這辦法倒不錯。”呂和昶笑了。
“你就擺出樂意去的架式,說尚書要他帶隊去偵察天外來的神仙的行跡,並嚇唬他一下,就說那些天神上周讓去查他的人員全部用雷電轟擊,死無完體。”
“妙,妙,”呂和昶不由伸出拇指在姚名揚的眼前豎起來。
“記住!”姚明揚沉著臉對呂和昶說:“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帶這個無賴去。否則天有不測之雲,我們恐怕死無完屍了。”
“這麽嚴重?”胡原問。
“不嚴重我還提這事幹什麽?”姚明揚顯得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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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和昶帶著自己的人馬悄悄入駐懷南鄉六合村時崔劍鋒還蒙在鼓裡,他雖然對本地不.良人向縣衙告密,讓道裡火速臨時征集募兵趕到縣南追擊案犯的事大為惱火,但也感到十分無奈。
“無良人對我們辦案造成的麻煩實在大,這次差點讓我們死個精.光。”他心有余悸地說。
“這我們有什麽辦法呢?”朱廣財歎了口氣:“偵緝案犯本來是縣尉管的事,但大唐規矩太多,也加了這種由不.良人輔助破案機制。我們想甩開他們獨立地偵緝,辦不到。”
“這就說明我們也需要與這些不.良人打交道,利用他們收集情報。”陳雲天點點頭,說。
“可他們是刑部管轄的非在冊官員,我們沒法弄到他們的檔案哪。”崔劍鋒心事重重地歎了口氣。
“我們要想弄清並控制這些人為我們服務,那只能通過刑部甲歷庫了解本地不.良人的位置與活動范圍。”朱廣財說。
“可我們與刑部不是同一系統,刑部尚書不一定同意我們去查看其破案機構人員檔案的。”陳雲天說。
“他們甲歷庫的一個官員是我的老鄉,如崔公想弄到本地不.良人檔案的話,不妨讓我回洛陽想辦法搞到這些資料。”朱廣財想一想,說:“我可以通過我的這位老鄉把檔案弄出來,把本地不.良人的資料記下來,送給你。”
“可這樣做,風險太大。甲歷庫可不是那麽好進去的,就算你想托你的老鄉把記錄弄出來,可他也沒這膽量。”
“如他不答應,我就想辦法悄悄溜進去,偷出來。”朱廣財說。
“這樣恐怕不行。”陳雲天搖搖頭:“就算你溜進去了,但甲歷庫所存放的文書數量龐大,不是那麽好查到的。”
“也是呀。”崔劍鋒若有所思地問:“我們怎樣才能弄到這些文書呢?”
“崔公,”朱廣財急切地望著拿不定主意的崔劍鋒說:“我回去後也找我們的同僚想辦法。反正狄公手下,神探多得是。”
“可大理寺人員偷刑部甲歷庫文書,可是死罪呀。萬一出事,我後悔也晚了。”崔劍鋒還是拿不定主意:“畢竟,刑部不是我們隨便進出的地方。”
“可不弄到這方面的文書,我們搞不清本地不.良人的活動情況,我們的行動隨時被他們察覺並告密。這對我們的安全極不利。”
“好吧。”崔劍鋒最後下了狠心,點頭同意朱廣財的主意:“你去洛陽一趟。找你那老鄉試試看。不過,要小心,別輕信其言,不要輕易地去其工作場地。”
“放心。”朱廣財笑了:“你是擔心他設圈套把我抓起來邀功請賞?那樣的話,我非宰了他不可。”
“你可別動不動殺呀宰的,如你去洛陽偷文書而引發命案,那你我都有可能面臨砍頭之刑。”
“我是跟你鬧著玩的,你也當真?”朱廣財又笑了。
“小心點。”
“放心。我很快就回來。”說罷,朱廣財帶著兩個手下策馬而去。
武成離洛陽近兩千裡,當時最快八百裡加急,也走四、五天才能到達。但象朱廣財這般的行動,想借八百裡加急根本不可能。
所謂八百裡加急,其實也就是從某一地到另一處,如中間距離太遠,官府的緊急文書就通過這種八百裡加急的傳遞方式發過去。
途中都有官府設的“接力站”,也就是驛站,當然不是一般的驛站,而是由唐朝中央直接管的快速傳遞信息機構。八百裡快遞的文書,一到中間傳遞驛站,那麽早在那裡等候著的另一匹馬上的騎士就接過信或把馬交給信使完成快速換馬,不間斷地飛駛而去。一千多裡路,快時當天就送達。
不過,這種信使也並不是什麽人都可以擔任的,他們有身份證明用的腰牌(唐代官員用“魚符”來證明身份)。
朱廣財是狄仁傑手下的官員,當然可以通過之類通道換馬狂奔方式趕路。當然,這種長距離快馬加鞭式急駛,一般人也是受不起的。
可崔劍鋒他們萬萬沒料到的是,朱廣財飛馬北上的消息,很快被刑部安cha在八百裡加急換馬驛站上的不.良人察覺,並以密信的形式,比朱廣財早半天傳到了刑部。
“崔劍鋒的手下的如此緊急返回洛陽,有什麽目的呢?”刑部(武則一時刑部更名為秋官)尚書把都事送來的江南東道北部驛站不.良帥發來的書信看了一陣,問秋宮侍郎。
“呂和昶剛離開,他就派其手下返神都,是不是聽到了什麽風聲,緊急回來找狄公協商而來?”秋宮侍郎反問。
唐代的侍郎在秋宮,算是副職。
“我看未必。”尚書搖搖頭,說:“據江南東道禦史司馬聰說,他對天神下凡謀反案案犯遲遲不下手,有通匪嫌疑。”
“我看未必。”侍郎不怎麽認同尚書之見:“據說那些下凡天神武功高強,差點把崔劍鋒的人馬全部用閃光魔盒弄死了呢?”
“都是些傳言,不足為信。我已派呂和昶前去武成嚴查,很快會有眉目的。”
“我看不至於。”
“為什麽?”
“如那些下凡天神真的是武功高強的天外來客。我看呂和昶也不一定是他們的對手。呂主事也會崔都官一樣,采取觀望的態度應付了事。”
“不會吧?呂主事的辦事能力我是知道的,他是來去無蹤的主兒,哪能象崔都官一樣拖著不辦之理?”
“問題是這些案犯不是凡人,他們帶有風火輪與閃光魔盒。我們的馬追不上他們,就算追上了,他們用魔光一照,我們的人就全死光。”
“真有這麽厲害?”尚書暗暗吃驚。
“我也只是道聽途說,是真是假,倒沒考究。 ”侍郎說。
“不管怎樣,我們得搞清崔都官手下突然返京的目的。”尚書說:“你緊快派一個人跟蹤他,他一到,就密切主意他的行蹤,弄清他到底幹什麽來了。”
“這樣合適嗎?”侍郎面露難色:“他又不是我們偵緝的對象,隨便跟蹤他,萬一被發現,這好象武皇交待。”
“什麽意思啊。”尚書憤憤地問。
“我認為,我們跟蹤狄國老的手下,不妥。”
“可狄國老常仗著他以前在大理寺當過丞,動不動干涉我們的辦案。我一想這就很不舒服。”
“你這樣搞,不怕陷入狄-來爭端裡去麽?這可是丟腦袋的差事兒。”
“那敢呢?狄國老可是個武皇的紅人,我哪能得罪得起他?”
“那你還查狄國老的手下的事麽?”
“查!”
“為什麽?”
“為了辦案。”
“那行。”侍郎隻好點點頭說:“我就安排幾個人暗中跟蹤他。”
“行,一有情況,就直接告訴我一聲。”
秋宮尚書其實是看到來俊臣日益得勢,就想巴結他。
而來俊臣則看上刑部下邊的被民間稱之為“不.良人”的神秘系統。他對刑部尚書的安排其妹夫進.入刑部的意圖心知肚明,但卻不感興趣。這種官場客套,對一個野心家而言,並不重要。
他的目的,就是想利用不.良人,控制全唐官員的行蹤,把矛頭直指其死敵—武則天的long臣,狄仁傑。
侍郎當然不懂尚書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