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別舍離生

　　擴散的腫瘤，似斧劈刀砍般的疼痛如海嘯疊浪一般，壓得林緣透不過氣。

　　坐在後椅上的林緣迷迷糊糊的睜開雙眼，窗外是一片漆黑的隧道。

　　昏厥過後，一閃而過的照明燈讓林緣產生了恍如隔世的感覺。

　　昨日的離別如被撫平的傷痛，在內心裡最深的記憶中，漸漸的被掩埋。

　　“喝點水吧。”

　　副駕駛上的女子面無表情的遞來一瓶尚有余溫的礦泉水，林緣擰開蓋子抿了兩口合上，將水瓶揣在懷裡。

　　從開始上車，到現在林緣都沉默著，他沒有問要去什麽地方，也沒有問他們要對他做什麽。

　　家人已經沒有了牽掛，他也沒有什麽在失去了。

　　只剩下如隧道裡暗黃的照明燈一般，漸漸熄滅了的生命，仿佛一切都不再那麽重要。

　　車子飛速向前駛去，林緣靜靜的看看著前方的隧道，一眼望不穿的陰影長廊，仿佛深淵中惡魔的瞳孔，注視著林緣的死亡，在靜靜的等待著...

　　........

　　不知道行駛了多久，在隧道一個隱秘的轉彎處，車輛轉入一個並不起眼的暗門。

　　暗門裡的通道，很長而且又非常狹窄。

　　男人的車技很好，沒有絲毫剮蹭到兩邊的牆壁，也沒有顛簸。

　　在後座上的林緣挺了挺腰，活動了兩下臂膀，已經開了兩天一夜了。

　　饒是部隊裡堅持了七年的身體，也得活動活動筋骨。

　　林緣明白，現在正在向著大山的腹地駛進，否則狹窄的通道暗門，不會建在隧道不起眼的拐角處。

　　約莫過了幾個小時，車子緩緩減速，到了一處密封著的大門外。

　　女子待車輛停穩後，下車走到大門之前，手掌摁在一個屏幕上，屏幕上的系統驗證了身份後確認了通過提示。

　　大門緩緩抬起。

　　林緣看著這等先進的科技。

　　心裡明白，這個不起眼大門內，可能有著讓世間都為之沸騰的秘密。

　　車子穿過大門，狹窄的通道變成了一個扇形的台階。

　　台階上只有一架電梯，不過電梯上方頂空空如也，看情形是往地下而去。

　　林緣二人下了車，女子順帶關好了車門，男人開車著向另一個隧道駛去。

　　女子見男人駕車離開，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挺立著令人血脈噴張的曲線，哎呀一聲伸了一個懶腰。

　　林緣在一旁饒有興致的打量著女子盈盈一握的腰肢，纖細的美腿，嘴裡發出哫哫哫的調侃。

　　女子回過頭，白了一眼眼神上下打量著自己嬌軀的林緣.

　　伸手摘下了眼鏡，取下了頭繩，搖了搖腦袋，讓天生黑紅的長發潑灑開來，回頭道

　　“沒見過美女呀?”

　　“嘿嘿....見過是見過，不過近距離的接觸那是另一碼事兒好嗎?”林緣一邊盯美人兒一邊貧嘴。

　　“行了，看夠了就進去吧。反正以後也沒得看了。”

　　女子賭氣般的話語說完，取出磁卡在電梯門上的刷了一下。

　　電梯的門打開，女子率先挪步走進，示意林緣跟上。

　　在空地還好說，進了狹窄的電梯內部，醉人的香風撲面而來，不知是女子身上的香水還是體香，讓林緣閉著眼深吸了幾口氣。

　　“流氓！”

　　女子見林緣一臉的豬哥模樣，氣的跺了跺腳，伸手在7按鈕上使勁兒拍了拍。

　　“美女，叫啥名兒啊?”林緣甩了甩腦袋，

摒棄這令人心曠人怡的香味平複了下心態。　　女子噘著嘴，靠著電梯不語，白眼向上翻著瞪著林緣，仿佛是在為林緣剛才的不禮貌舉動賭著氣。

　　林緣見狀眉毛挑了挑，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雙手做著小拳拳狀幫女子微錘著肩膀。

　　“這怎還生起氣來了?”

　　女子見林緣一臉討好嬉皮笑臉的語氣，也不再拗著臉。

　　“趕緊，到了。”

　　“噔”電梯不識時務的到了目的地，女子率先奪門，林緣見況趕忙跟著出去。

　　走出電梯這才打量著四周，明亮的燈光照射在一片寬敞白色的房間。

　　牆面和地板不知道是用什麽材質做成的，在燈光下並沒反光，踩上去也不是冷硬之感。

　　四周的桌子上一塵不染，放置著各種實驗器材。

　　林緣見狀趕忙開口。

　　“哎哎，我說美女，雖然我答應了為你們做事，但是你們也用不著解刨我吧。”

　　“呸，你這點斤兩解刨你還不如解刨一頭豬來的實在，至少還能賣倆錢。”

　　女子針鋒相對般的嘲諷林緣，扭頭敲著一扇門。

　　“呦，毛毛來啦?”

　　還沒待林緣開口，一個古稀老頭兒身著白大褂卸下口罩打開了門。

　　“啊呵哈哈哈哈...毛毛....”

　　林緣聽老頭叫著女子的稱呼樂的手舞足蹈。

　　名叫’毛毛‘的女子皺了皺鼻子，呲著兩隻小虎牙面露凶狠的對著老頭兒。

　　“陸爺爺，豬我給你送過來了，要殺要剮你看著辦吧。”

　　說完轉身朝著電梯走去，臨走還把一塊抹布摔在林緣臉上。

　　“哎哎哎，你就這樣吧我賣了啊?這老頭不會真給我解刨了吧?哎?別走啊毛毛?喂，毛毛?”

　　林緣見狀急了眼趕忙去追女子，結果女子手疾眼快關上了電梯的門，天梯向下駛去。

　　林緣看罷，只能硬著頭皮無奈的又走回老頭兒的辦公室

　　“恩，內個，大爺啊，能不能不解刨我啊，雖然我快死了，實在不行你給我來一針安樂死你看怎樣?”

　　老頭讓林緣三言兩句逗樂了。

　　“小兔崽子，誰說要解刨你了，我看了你在法庭上說的話，你不要當英雄麽，怎地?看到兩把手術刀就怕的不行?你一拳打死人的狠勁兒呢?是個孬種啊?”

　　林緣聽了老頭兒的話，心知死了不去怕死不來，反正也沒幾天了愛怎怎地。

　　拉開桌子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

　　“大爺，給我來根煙唄，我這都亢了兩天了。”

　　老頭兒手上拿著一根裡面裝滿紅色液體的剔透試管，放到顯微鏡下瞪著眼睛看去。

　　“桌子下面第二格抽屜裡自己拿。”

　　林緣聽完老頭說的話，拉開了抽屜，驚喜的不行。

　　“哎呀大爺行啊，白中華，這是內供煙吧?這玩意兒不好整啊。”

　　點上一根，愜意的嘬了一口。

　　“抽你的煙，哪來這麽多廢話。”老頭看著顯微鏡頭也不回的答道。

　　房間裡，一老一少各自忙著自己的事兒，安靜了些許片刻。

　　老頭放下手上的東西，扒拉下了手套，也拉了張椅子坐到桌子前，抽了根煙點燃吸了一口，吐出了煙霧，深深的看著林緣。

　　“想活不?”

　　“啥???”

　　老頭盯著林緣的眼睛再一次問道“想活命不?”

　　林緣沒有說話，思索著老頭話裡行間的意思，不過轉念想了想，自嘲著搖了搖頭。

　　“我說大爺，咱別開玩笑了成不?”林緣指了指後腦“這玩意兒已經擴散了，醫院說沒得救。”

　　老頭聽聞笑了笑。

　　“那是你理解的沒救。”

　　林緣聽完老頭的話語，放下搭在桌子上的腿，坐直了面向老人，掐滅了煙道。

　　“大爺，你意思你能治好這病?”

　　老頭聽聞笑著又抽了一口煙點了點頭。

　　“治不了。”

　　“那扯這麽多不白扯嗎。”

　　林緣聽完老人話又躺回了椅子裡，抿著嘴歎了口氣。

　　老頭繼續道“我是說，我治不了這病，但是，我在問你想不想活。”

　　林緣睜大了眼睛，伸手搓著下巴問。

　　“啥意思?大爺，我怎聽不明白呢.”

　　刹時間，氣氛有些詭異，老頭也不再回答林緣，看著頭頂的燈，無聲的抽著煙。

　　林緣也落了個沒趣，看著老頭自顧自的抽著煙，也跟著又點了一根，誰成想剛點著還沒吸兩口的功夫，手上夾著的煙被人搶走，一把摁滅到煙灰缸裡。

　　“我的天，你們兩個煙筒！陸爺爺，你看看他，才二十好幾馬上嗝屁，你是嫌土太淺埋不下你嗎?”

　　被稱作‘毛毛’的女孩兒換了一身休閑裝，扎了兩個雙馬尾提著一個食盒打開門，便急不可耐的扇了扇鼻子前。

　　後又一把掐滅林緣和老頭兒手上的煙，打開房間的排氣系統動作一氣呵成。

　　一會兒的功夫房間裡就不再那麽煙霧繚繞，女孩兒從食盒裡拿出了幾盤可口的小菜和米飯放在桌上。

　　在車上吃了了兩天麵包喝礦泉水的林緣見了如此美食，三兩下就狼吞虎咽般的刨完了一碗米飯。

　　又盛了一碗的林緣，沒有了吃第一碗餓死鬼的樣子，就著菜細嚼慢咽著，瞅了瞅老頭兒，然後又盯著女孩兒。

　　天藍色的九分牛仔褲，仿佛是為那雙圓潤纖長的美腿定製的一樣，配上卡通圖案的白色體恤，彎彎的眉稍嚼著飯粒的嘴，就這麽吃著飯都看著讓人舒心。

　　女孩兒水汪汪的大眼睛瞪了眼林緣，秀眉一皺一拍筷子。

　　“到底能不能好好吃飯?能不能?”

　　林緣趕緊縮了縮脖子，做賊心虛的夾了一口菜拿起碗刨著米飯，嘴裡還嘟囔著“秀色可餐！秀色可餐！”

　　吃完了飯，女孩兒甩了一件連體衣褲讓林緣換上，坐上電梯到了第六層，給林緣做了個全面的身體檢查，又帶他到了第五層休息的地方

　　這裡有幾個房間，不過都是用玻璃隔開的，還有電腦可以打發無聊的時間。

　　要休息的時候，林緣扭頭看見女孩兒準備脫衣服的場景，直接走到玻璃前瞪大了眼睛準備飽覽美色，女孩兒才想起來有人在對面，瞪著眼拉上了布簾。

　　就這樣，林緣在這個地下空間生活了十幾天的時間。

　　每天重複著檢查，吃飯，和女孩兒鬥嘴。

　　就在這一天，林緣又暈倒了，這一次，他昏迷了整整四天時間。

　　再次醒來的時候，林緣躺在手術室的床上，面色平靜的看著女孩兒和老頭，還有幾個帶著口罩看不清面龐男男女女。

　　“什麽時候開始。”

　　女孩兒臉別過一邊，老頭倒是反問了林緣一聲“還有什麽放不下的麽。”

　　林緣看著老頭，又看了看在一旁低著頭的女孩兒，轉過臉看著手術室的射燈，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的躺著。

　　.........

　　地下空間的另一處電梯，是通向這連綿山脈的頂峰。

　　清晨，女孩兒攙扶著林緣越來越虛弱的身體，出了電梯口的門，站在這不知名的山頂，看著初升的晨陽。

　　八百裡綠意盎然的的秦川山脈，現在是一片金黃搖曳的漣漪。

　　清風拂過仿若樹海般的山坳，初秋的落葉連同微風，宛若兒時母親那溫暖的手，微微撫摸著林緣的面龐。

　　..........

　　地下第十一層的空間，球形的玻璃內，林緣身上插滿了電線觸手，連接著一台機器。

　　機器上是一個正方形的晶體物質，物質裡五顏六色的能量波紋，仿佛夢幻般的絲絲蘊繞流淌。

　　打了麻醉針的身體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林緣扭頭看著圓球外的電視。

　　上面報道著常童因敲詐威脅勒索等一系列罪名被逮捕的場景。

　　“應該會判很多年吧。”

　　鎮上一系列的官員因為家裡不公正的待遇被帶走雙開的現場直播。

　　林緣閉上了眼睛。

　　“遺憾，還有麽?呵，就這樣吧。”

　　..........

　　意識被喚醒的時候，視界變成了如電腦屏幕般的正方形。

　　林緣想扭頭看看四周，可是傳來的是機械攝像頭扭動的聲音，四周的場景在林緣的意識裡變成了無數由像素組成的圖形。

　　隔著玻璃外的眾人歡喜的擁抱在一起。

　　陸老頭靜靜的看著林緣新的‘身體’，平靜的抽著煙。

　　蒼老的眼神裡滿是悲憫的神色，女孩兒在一旁低著頭，抱著膝蓋。

　　“她會心痛麽?”

　　林緣意識裡瞬間出現了‘心痛’的詮釋詞。

　　驚訝之余，扭動著機械攝像頭，看到的是躺在手術床上的自己，嘴角還有一抹嘲笑般的神色。

　　原來，活著的代價，是如此昂貴。

　　........

　　這一天，新的載人火箭即將升空，萬眾矚目的環境下，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的盯著大熒幕做著準備工作。

　　火箭的四環倉前，老頭與女孩兒在艙內一個約三人高的圓形晶狀球體內，調試著系統的執行命令。

　　時間過得很快，發射的倒計時即將啟動，老頭輸入完最後一串指令轉身走了出去。

　　女孩兒看著方形晶體鏈接的智腦系統，在桌面輸入了一行漢字，深深的望了一眼整個球體，取下了粉色小熊發卡，綁在圓倉內，身影慢慢的消失在了巨大的火箭旁。

　　短短十幾天的相處，較之前幾個窮凶極惡的人犯。

　　在自己常人難以觸碰的生活中，這個開朗調皮的男生，已經不知不覺走進了她的心房之中。

　　短短時光中的美好，可相較她們所做的創世之舉微不足道。

　　她或許會記住吧。

　　........

　　火箭緩緩升空，全球的賀詞，民眾的歡呼慶祝。

　　伴隨著載人飛船的登天之旅讓人類種族的征服夢想又進了一步。

　　可在沒人能看到的地方，大氣層外火箭環倉逐漸脫落的太空之中。

　　一個已經掉落了的環倉倉尾忽然從漂浮的狀態，調整到了面向行星軌道的外圍。

　　一圈猛烈噴射出核能動力所產生的焰火，四個巨大的傘狀物從環倉體表彈射至四周打開。

　　紅藍色的焰火仿佛受到了挑釁，噴射出更長更為猛烈的巨大尾焰，如一把蓄弓箭矢，在緩緩拉開著弓弦。

　　在火焰的熱浪壓縮到極致，以致環倉四面都發生劇烈的抖動之時。

　　環倉頂部螺旋的倉門突然打開，而後四面半圓狀的減速傘兀然脫離。

　　環倉也在蓄力致極的情況下，將晶球猛然彈射了出去。

　　那無與倫比的速度將真空般的宇宙都摩擦出一條長長的尾翼。

　　延綿秦川一個不知名的山頂上，一個籠罩在樹海之中巨大的天文望遠鏡下。

　　老人和女孩兒看著如彗星一樣駛向宇宙深處，拖著長長翼光的飛船，如奔向黑暗的精靈一般，壯烈而又燦爛。

　　.........

　　意識逐漸的蘇醒，仿佛永遠困在一個未知空間的林緣，看著女孩兒留下的一行字

　　“我叫毛語凡，如果你還能回來，我會陪你走完一個你想要的人生。”

　　林緣不知道機械會不會做出微笑的表情。

　　腦中無數的神經元素已經轉換成了這個由無數的知識與代碼所編織而成的思想。

　　林緣笑了笑，那是一個不知道還存不存在於林緣意識裡的詞語。

　　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