綏和二年,長安未央宮大殿,不滿十九歲的漢哀帝正坐在漢家歷代帝王坐過的龍榻之上,似懂非懂的聽著群臣的早奏,他一身穿著寬大的龍袍,略有歪斜的冠冕,配以那稚嫩的面孔,不禁讓人感到有些滑稽可笑,但群臣卻依然不苟言笑,紋絲不動的安坐在兩側的榻席上,一幅誠惶誠恐的樣子。
開玩笑!這是哪?未央宮大殿!是整個大漢朝權力的中心!笑?哪個家夥活膩了,想去陪陪先帝?
漢哀帝身邊的太監高唱道:“眾臣有本可奏,無本退朝!”
“臣甄邯,有本啟奏!”一名身穿朝服,頗有儒風的朝臣快步上前,跪拜於地,呈上奏折。
漢哀帝那青嫩的聲音響起:“甄愛卿,所奏何事?”
甄邯將奏折交於領折太監,肅然道:“臣接譙郡太守來報,說日前芒碭山之巔天降異象,驚鴻乍現,使之黑夜猶如白晝,譙郡百姓惶恐不安,不知所謂,故特此上奏,請天子聖裁。”
“哦?天降異象?”漢哀帝跳下龍榻,來回的渡了幾步,沉思了一會,終於還是放棄了,他一十九歲的少年,脫了龍袍也與平常少年無異,如何能弄得清這所謂的異象是什麽情況。於是問道:“眾位愛卿對此事可有什麽看法?”
群臣之中頓時發出陣陣竊語聲,卻始終沒有人上前奏稟自己的看法,不少群臣都暗道:“老子哪知道這天上驚鴻乍現是怎回事?說不準就是老天爺閑的慌,無事放了個悶雷解解悶,你讓老子怎麽解釋?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還是悶聲發大財得了。”
漢哀帝見眾臣沒有吱聲,有些索然無味,回到龍榻上,看著群臣,突然發現了左首的一位大臣,笑道:“大司馬,你學富五車,心中定然已有答案了。”
那位朝臣淡淡一笑,站出列來,只見他身形高大魁梧,相貌卻頗為儒雅俊美,一幅美髯斯文得體,使人不禁好感叢生,但細細看去卻可以發現在他的儒雅之中竟隱隱藏著一絲霸道的威勢,又讓人不禁懼怕三分。
“臣,王莽,才疏學淺,當不起陛下的繆讚,呃……孔光孔老大人是當世大儒,博古通今,又是三世老臣,臣不才,想先聽聽他的高見。”說著向漢哀帝右首面的一個老頭若有所指的看了一眼。
漢哀帝頷首道:“孔愛卿,那你就先說說吧!”
“臣孔光領旨!”右首群臣中的那個白發老頭站了出來,先向天子恭敬作揖跪拜,然後才誇誇而談道:“臣不才,以為此芒碭山中之異象乃是古書中所記載的天降祥瑞!”
“哄”的一聲,未央殿的朝臣們頓時炸開了鍋,不少大臣頓時跳了出來紛紛代表支持孔光的想法。
也有不少大臣暗地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巴掌:“尼瑪!老子怎麽這麽蠢!怎麽就沒有早點想到天降祥瑞這一說,如今這迎奉天子的機會讓孔光這老狐狸獨佔了一份!”
漢哀帝摸摸自己的額頭,不解道:“孔愛卿,這似乎不太對吧?聯既年幼,繼位時日又尚短,並無大德行惠於百姓,何以上蒼竟降下祥瑞?”
孔光淡淡道:“陛下,自古降下祥瑞也未必要有大德行於百姓不可,若有聖賢之人降世,上天也一樣會示之以祥瑞!”
“孔光大人言之有理,傳聞孔子降世時也是天有異相。”
“是啊,老臣也聽說過。”
“不錯!孔大人所言甚是,比如上古年間,舜帝降生時也是天降大虹,故以堯帝因其賢能而禪讓之,
引為後世佳話!”王莽最後含笑著補刀道。 群臣心中不禁一突,覺著王莽這話中有話,好端端的怎麽提及上古聖君仁帝了?還說堯帝禪讓的事……
不少頭腦敏捷的大臣已然反應過來,暗道:“好啊!我說這怎麽好端端的扯出一場天降祥瑞,原來在這等著這麽一出呢!這普天之下,朝廷之中以你王莽道德最盛,百姓之中傳頌最廣……看來你這家夥似有不臣之心啊!”
漢哀帝雖然隱隱感覺不對,可又說不上來是什麽。
就在此時大臣之中又有一人站了出來,上前參拜哀帝道:“臣前將軍何武有事啟奏!”
漢哀帝道:“何卿家有何事上奏?”
何武正色道:“臣以為,大司徒、大司馬二位大人所言不可盡信!”
王莽變色道:“何大人,此言何意?難不成懷疑本大司馬欺君不成?”
何武微微一笑,道:“不敢!只是大司馬和大司徒兩位大人雖學富五車,但卻不通天文歷法,不知二位是如何斷定這天降祥瑞是聖人降世之兆?”
“這……”二人頓時語塞。
何武又對哀帝道:“陛下!芒碭山乃我大漢高祖皇帝的斬蛇起義之地,對我大漢而言說是發跡之地亦不為過,如今天降異象於芒碭山,臣以為當派遣太史令前往堪察,然後再做定奪,請陛下聖裁!”
這時左將軍公孫祿也站了出來道:“陛下!何大人所言甚是,芒碭山對我大漢有著舉足輕重的意義,輕怠不得,須派能吏前往堪察,而後再做定奪!”
“臣也以為何大人所言甚是!”
“臣以為何大人所言甚為有理!”
“請陛下派能吏堪察之後再做定奪!”
“……”
不少朝臣站了出來表示支持何武之論,畢竟芒碭山是高祖發跡之地,身為漢臣又豈能草草了事?
王莽神色不善,壓下剛剛湧出的一絲殺機,最後才下跪向哀帝道:“臣聽聞芒碭山乍現天降異象,欣喜不已,未曾深思熟慮,險些蒙蔽了聖聰,臣萬死,請陛下降罪……”
哀帝笑了笑,道:“罷了,大司馬也不必太過自責了。”旋即又下旨道:“責令太史令,速派能吏前往芒碭山堪察,不得有誤!”
“諾!”
大司馬府
“砰磅!”一地的碎瓷。
一眾婢仆一個個嚇的瑟瑟發抖,猶如冬日裡無處可藏的鵪鶉一般。
一位身穿錦服漢袍、頭帶劉氏玉冠的男子快步跨入府門,此人身材消瘦高挺,行走之時卻龍行虎步,陣陣有風,腰間的玉帶之上掛著一口古樸純厚的三尺長劍,一對鷹眼精芒溫透,兩側的太陽穴高高突起,顯是內外功均已臻至化境。
大司馬府的老管事王忠一見此人如看見了救星,匆匆迎了上去。
“喲!二爺,您可來了,快去看看老爺吧!”
那二爺便是王莽的堂弟,當朝的侍中——王邑。
王邑沉聲問道:“大哥怎麽樣了?”
王忠苦著臉道:“老爺下朝回府後就怒火不息到現在,連幾位夫人都苦勸無果。”
王邑拍了拍王忠的肩膀,徑真跨入王莽的書房。
哪想王邑剛一跨入書房的門檻,一樣漆黑的事物便迎面砸來。
王邑大驚,幸得他武功高強,反應及快,頭一側,那漆黑的事物便從面頰旁擦過,正當王邑以為躲過那“暗器”突襲時,臉上忽然有沾了幾滴冰涼。王邑一驚,急忙用手抹去,卻赫然發現手上竟是一片漆黑,扭頭去看那“暗器”不禁啼笑皆非,此物竟然是大哥王莽桌前平日常用的硯台。
另一邊,王莽原本還在陡然生氣,見有人這時候還膽敢闖入自己的書房,不由的怒氣上湧,竟看也不看,隨手抓起桌前的硯台砸了過去。本來以他的功力,合府上下應該沒有什麽人可以避開自己這一擊,可不料這一下出去毫無動靜,竟是砸了個空。
他心思一轉,便知自己那一直視為心腹堂弟王邑到了。
王邑抹著臉跨入書房,笑道:“大哥,什麽事讓你如此大發雷霆?”
王莽沉著臉,道:“還不是何武、公孫祿他們這幫子酸儒!”
“大哥是說……”
王莽歎了口氣道:“今日早朝,甄邯來報說是芒碭山有驚鴻乍現,我這轉念一想,覺得這是替我造勢的好機會,便想借機拉扯出五帝禪位的典故,可不料硬是被何武和那些個腐儒給攪黃了!說是要找什麽太史令堪察之後,再作定奪……真是氣煞我也!”
王邑失笑道:“大哥,您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王莽一怔,道:“我哪裡糊塗了?”
王邑淡淡地道:“既然何武他們要派太史令去,那就讓他們派太史令去好了,只要我們把那些太史令的人……”
“嘶……”
王莽並非愚笨之人,只是因一時憤怒使自己一葉彰目,見不得泰山而已,王邑的一翻話頓時讓他豁然開朗,拍手笑道:“哈哈,是為兄糊塗了,還是賢弟旁觀者清啊!”
王邑頷首道:“既如此,小弟立刻差人去辦?”
王莽點頭滿意的微笑道:“賢弟做事為兄放心。”
“大哥,那何武、公孫祿二人需不需要……”王邑又奏上前右手虛劈了一下,沉聲問道。
王莽捋了捋自己長須想了想,沉聲道:“暫時不可,二人在朝野內外均有一定的威望,尤其何武,自宣皇帝時便以入朝為官,根深葉大……沒有把握不宜輕舉妄動,差人秘密監視,如有情況隨時來報。”旋即又想起一事,道:“對了,濟陽縣之事安排的如何了?”
“大哥放心,王舜已經過去了,出不了差池!”
王莽歎了口氣,道:“那就好!再三提醒王舜,朝陽縣屯積眾多由青徐二州秘密運來的兵器錢糧,是咱們將來爭天下的根基,千萬不可大意,尤其是那個東西,一定不能有失!”頓了頓,又沉聲道:“上次在杜縣意欲行刺我的那夥黑衣人還讓人心有余悸啊!”
王邑正色道:“大哥,那夥黑衣人我已經令手下緊密追查了,早晚都會水落石出的!”
王莽微微頷首。
左將軍府。
公孫祿、翟方進等好友正在密室於何武商議朝堂之事。
“何兄,你今日好生威風,竟逼得王莽和孔光二人無言以對!”翟方進笑道。
何武搖頭輕歎一聲,道:“賢弟莫要再取笑愚兄了。”
公孫祿捋著美髯,沉聲道:“王莽此人,面善心惡,性如豺狼,此事恐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公孫兄,上回你我二人阻他接任大司馬之位時他便早以不肯善罷甘休了!”何武歎了口氣,唏噓道:“若是師宗主在就好了!”
提起“師宗主”三個的字公孫實祿與翟方進都是一陣敬肅。
這時,那位同席的黑衣漢子突然沉聲道:“不如讓我讓夜探司馬府,看看是不是能找機會殺了王莽那斯!”
何武三人嚇了一跳,急忙道:“萬萬不可!”
“有何不可?”黑衣漢子不解的看著何武三人。
何武苦笑著解釋道:“郭兄,你武功高強,一向遊走江湖,快意恩仇,令人敬佩,可這朝廷之事卻比不得江湖。王氏一族世受皇恩,又是當今太皇太后的外戚,根生蒂固,若王莽被殺,說不定會逼王氏一族狗急跳牆,危害當今天子。 況且據老夫得來的秘報,王莽之斯雖看似一介儒生,卻暗地裡身懷上乘武功,加之府內高手如雲,一不小心怕是要失陷其中。”
翟方進也勸道:“不錯,郭大俠,何兄言之有理,此時還須從長計議。”
那黑衣俠士頹然搖頭苦歎道:“唉……想我郭軒空有一身武功,卻不能為天下除去此賊!”
公孫祿突然想起一事,道:“郭大俠,我曾聽聞您和秦懷剛大俠是同門師兄弟?”
何武和翟方進赫然眼前一亮。
秦懷剛乃天榜第一高手,武功綽絕,手中的阿梵劍幾乎打遍天下無敵手,放眼整個江湖能和他抗頡的絕不出三人之數,更難得的是此人文彩風流,智謀出眾,且醫相星卜、琴棋書畫無所不通,何武等若得他相助必然如虎添翼。只不過此人性子孤僻冷傲,從不見善於人,加之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極難尋得,所以何武等人也就一直未敢向郭軒開口。
果然,郭軒苦笑道:“大師兄一向不喜朝廷中人……”說著站起身來,正色道:“也罷,我這就去尋他試試!不過,我卻沒有把握說服他。”
何武等人起身作揖道:“那就有勞郭兄了!”
郭軒施展輕功,一個閃身翻騰,消失在三人眼前。
翟方進看著郭軒離去,道:“秦大俠性子孤僻,郭兄此去未必能成,我等還需在朝臣之中下功夫才行啊!”
何武一怔,問道:“翟兄,你想說什麽?”
翟方進忽然問道:“何兄、公孫兄,你們覺得梁王劉立如何?”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