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目望著棺材,臉上露出慍怒之色。
南天子把孩子交給侍婢,朝玄穹見禮道:“巫師,要請五位祖師出來嗎?”
玄穹走到棺槨跟前,接到示意的武士打開棺材。棺材內,月殘刀和伊殤已被冰凍,生死不知。
玄穹緊皺眉頭,眼神中露出擔憂和憤怒。伸手摁在冰面上,稍許,與南天子道:“傷得很重,但不至死,不必勞煩五位祖師了。”
玄穹身為家主,南蠻第一的大巫師,不會不知道他的孩子現在處在一個什麽樣的境地;他刻意回避,只有一個理由:他身為家主,事事都要以家族門楣為先。請五位祖師出來縱然能夠救他的孩子,可對於當下的形勢來說卻對家族門楣不利。
可南天子不這麽認為,巫師和巫女誕下的第一個孩子,不論對家族還是百越都有著非常的意義。他在這孩子的身上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如今希望落空,十分的不滿,沉聲道:“可是這孩子……恐怕非要五位祖師出來不能解救!”
玄穹看了一眼嬰兒,歎氣道:“七月十五降生在極陰之地,就算是五位祖師只怕也是回天乏術;這是他的命……。”頓了頓,又說:“我會封印他的奇經八脈,至於之後如何,就看天意了。”
南天子吃驚不小。封印了奇經八脈,就一輩子只能做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連正常的行動都成問題。
若是生在普通人家,或許也就是生活艱難一些;可這世家門楣的光輝之下,又豈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楚的。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要怎樣渡過這漫長的一生!
南天子心中不忍,卻也無計可施,眼角有些濕潤了,閉上眼睛咬牙道:“如此,還不如死了的好。”他的折扇展開又收起,腳下的青石磚硬生生的碎了兩塊。
玄穹從侍婢的手中接過孩子,割破中指喂到他的嘴裡,道:“但活著總算是希望,他活著,就還是我余家的少主。”
南天子不語,他的心裡很清楚,在百越這塊土地上,所謂的長幼尊卑只是強者給弱者制定的規矩,強者既為長,強者既為尊,弱者是沒有權利稱長為尊的。
所以百越巫女余家家主的夫人才能乘坐六馬車乘;所以月殘刀才敢冒險在九拐十八彎扎營;因為在百越,五蓮峰巫門余家就是權力的代表,月殘刀有他自信到自負的資本。
只是這一次,他自信的資本、五蓮峰余家的臉面被人狠狠的踩在了地上。數千年來這還是第一次。
千裡之堤毀於蟻穴,越是萬間廣廈,崩潰起來就越是迅猛。今後余家將要如何?百越將要如何,南天子恐懼著,也期待著。
玄穹話已出口,南天子就不再勸了,因為勸也是沒有用的。
那孩子大口大口的吸吮他父親的血,之前藏起來的獠牙又露了出來,在他老子的手指上又咬了兩個洞,貪婪的吸食著。
玄穹不僅不阻止他,反而是饒有意味的看著,似是開玩笑又似是認真的說:“小子生下來就是為了吸乾老子的血脈,你倒是也真不客氣。”
南天子苦笑,道:“來這世上走一回,喝到了余家家主和百越天子的鮮血,他倒也不虧。”
玄穹也笑了,笑得坦然,道:“他尚未出生,我等就寄希望於他能夠改變百越千萬年的格局,誰又敢說這不是必經的一環呢!”
南天子皺眉,沒有完全聽懂玄穹的意思。但他也沒有問,因為他不能像玄穹一樣笑出來,他實在不能相信這孩子還能繼承他們的意願。
孩子雖然小,吃的可不少,一直吸到他老子臉色發白才松口。
玄穹給他擦了嘴角的血漬,道:“我為大局棄你不顧,你吃了我一頓血;這樣,我們就算兩清了。”說罷,伸出小手指勾住了孩子的小手指。
其余的人在一旁看著、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孩子抓住他的衣襟,滿足的笑了。
美髯公作揖道:“主人,給少主起個名字吧。”
玄穹看著懷裡的孩子,點了點頭,道:“他尚未出生之時,我就擬定將來要他繼承家主之位,君臨百越;如今雖差強人意,但事有成敗得失,人有悲歡離合;只要活著,一切就都有可能;就叫他亦生吧。”
美髯公早已準備妥當,余亦生的名字落在族譜上,為同輩中之嫡長子。
“亦生, 真是一個充滿了希冀和悲傷的名字。”月殘刀已經醒來,從棺材裡爬出來,身子還很虛弱,在侍婢的扶持下過來看著孩子說了這句話。
玄穹把孩子交給侍婢,接過月殘刀道:“哥哥重傷在身,還是不要起身的好。”
月殘刀道:“家主費心了,我已無大礙,只是這孩子……是我之過。”
玄穹道:“哥哥不必自責,此仇,當找那滋事的妖精才是。”
月殘刀點頭,又搖頭,無奈苦笑道:“此仇必報,只是我這殘軀怕不如嘴爭氣了。”
月殘刀傷得太重,十年八年也未必能恢復到從前的光彩;對於一個巫師而言,這實在是一件痛苦不堪的事情。
玄穹安慰他道:“哥哥隻管養好身體,有心殺賊,怕什麽百年光陰。趁此期間,我會把那幕後之人揪出來,他欠我余家的,要用命來還。”
南天子插話進來,道:“大哥傷重,是否跟我回藥山靜養?”
南天子是故意要打斷兩人的話,身為百越天子,他有他的立場;他必須要維持百越的穩定和安寧;而即便是站在余家的角度,南天子也不希望有太多的流血和犧牲,他反對將復仇進行到底的做法。
對於這位‘仁慈’的百越之主,月殘刀和玄穹也都是理解的;雖然看法常有不同,但三人很少有爭執,他們都能夠理解彼此所處的立場和身份。
也正是因為有這份包容,巫門余家才能屹立不倒。
月殘刀沉思少許,道:“也好,經此一事,五蓮峰的麻煩必定不少,我留在這裡反倒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