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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城警察》36:劉金福死了
  “我不知道你們為何這麽懷疑我,從你們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們已經認準我了,我知道我現在處境很危險。按照國外先進的司法實踐經驗,是先假定一個人是無罪的,然後由檢察官提供有罪的證據,只要證據不充分,就仍然認為這個人是無罪的。而我們中國則是先假定一個人是有罪的,如果這個有罪的人不能提出充分的證據洗清自己,那他就是有罪的。盡管我是一個中國人,一個熱愛國家的正當商人,我也絕不認為中國這種司法邏輯是公正的,而且在這種司法邏輯下,司法執行者們更是先入為主的帶著赤裸裸的偏見對待每一個人。”

  王岩等待劉金福的侃侃而談告一段落後,把張廣生手裡的手銬砸到劉金福手腕上扣實,痛得劉金福一咧嘴,怒視王岩,王岩看著劉金福說:“首先,這裡是中國,隻適用中國現行的司法體系,我們看你的眼神也很簡單,就是警察對犯罪嫌疑人審視的目光,不存在任何用心,你沒必要對此做過度解讀,而且我相信你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會慢慢適應並習慣這種眼神。其次,我們現在決定拘捕你,並不是我們對你有先入為主的惡意,你自己也說過,警察已經找過你好幾次,你都開始厭倦了,可從來也沒對你采取強製措施。實際上我不妨告訴你,我倒是很希望你能拿出有力的證據證明自己清白。東西方司法制度的差異改變不了問題的本質,不管從哪個方向走下去,我們都必須接觸到事實的真相,就是說完全客觀、原始、未經過任何矯飾與偷梁換柱的證據,現在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和李奎通去那間房子到底是去幹什麽?”

  “我沒去過你們說的什麽房子,也沒見過李奎通。”劉金福咬死了:“我已經半個月沒見到這個人了。”

  “就是說你已經決定跟我們走了?”王岩說:“既然你放棄了最後的機會,那你現在就跟我們走吧。”

  張廣生忙把劉金福的手臂拷在床架子上,裝得很從容,裝得有什麽重要的事急著去幹,拉著王岩出了宿舍門,在走廊裡找了個僻靜角落,看看左右沒有人說:“你真想把他給帶走?”

  王岩也看看左右,走廊裡黝黯寂靜,看了半天才回過頭來說:“這小子身上肯定有事,回去一審準出來,你放心吧。”

  “我知道他身上肯定有事,可證據呢?”張廣生摸摸口袋,發現沒帶煙,從王岩口袋裡掏出煙盒,拿出一根叼在嘴上點燃,抽了一口說:“咱們就憑那個什麽狗屁網絡作家片面之詞,把一個外地來投資的企業家抓起來,而且連個像樣的證據都沒有,你覺得這說得過去嗎?”

  張廣生抽著煙,眼睛盯著王岩,縷縷青煙從張廣生嘴裡飄出來,和空洞的走廊裡潮濕的空氣混為一體。走廊中黝黯清冷,陰氣森森,他的話語也像縹緲不定的煙霧,幽咽嘎啞。

  “那咱們把他放了得了。”王岩朝模糊的走廊深處看一眼,從聲音裡可以聽出他帶著不悅:“你怎麽了?不是你說的想辦個震驚全國的漂亮案子,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你怎麽又打退堂鼓了。”

  “那也沒這麽乾的,你就不怕這個劉金福把咱們給告了?”張廣生壓低嗓子說:“咱們現在可什麽證據都沒有,到時候這小子真要是鬧起來,咱倆吃不了可兜著走。”

  “有李哲和那個張廣生的口供,我們也不完全是憑空猜測,我不信他身上沒事。”王岩說:“現在這小子就是死扛著,我就不信帶回去熬一宿他還不吐口。

”  “咱們帶人總得有個理由吧,憑什麽帶人家?”張廣生說:“咱們有口供,他還有人證呢——工廠裡幾十號工人都給他作證,這段時間確實沒見過李奎通,這就明顯和他們兩個人說的對不上。”

  “問題是他們的話誰的更可信。”王岩說:“是李哲和那個張廣生的,還是這個劉金福和他廠裡的工人的。”

  “現在的問題不是信他們誰的,而是我們這麽做合不合法。”張廣生嗓門起的有點高,立刻壓低:“我們不信這劉金福說的,可是別人會信,大多數人都會信,到時候要是熬不出來,這小子咬死了不吐口,你準備怎麽辦——是殺了滅口還是磕頭賠罪。”

  “那咱們就讓他配合調查,帶回你們刑警隊,那個叫張廣生的傻小子不是目睹一起強奸案嘛,咱們就借這個由頭帶他回去,要是審不出來再給他放了也不是完全說不過去。”王岩抽著煙,看著張廣生商量。

  “那可得編排好了。”張廣生抽著煙,想了一會兒,又朝左右看看說:“這事就我們倆知道,到時候咬死了,誰問都這麽說。”

  “行,聽你的。”王岩愉快的答應。

  “我也是真服你了,幹嘛這麽拚命,我發現你這幾天有點怪,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不管不顧,你要是有什麽事想不開,可別拉上我。”張廣生眉眼綽約的笑:“你真的和張倩分了?”

  “滾犢子。”王岩叱:“你有沒有正事,我這和你討論工作呢,你跟我扯什麽亂七八糟的——你怎麽什麽事都能和她聯系上?”

  “裝,你就裝,有你哭的時候。”張廣生笑:“我可跟你說,這樣的好姑娘不好找,別給弄沒了,這是你家祖墳顯靈給你架著煙囪呢,別不知道好歹。”

  “怎麽著,你還有點想法怎麽的?”王岩笑著對張廣生說:“你別惦記了,她就是不要我,也不可能要你,你沒戲,你有我這個境界嗎?”

  “滾滾滾,跟你說正經的。”張廣生說:“我同意你說的讓這個劉金福配合調查,那就先帶回去,再把那個倒霉張廣生叫來做個材料,我跟隊裡報一下估計差不多。”

  “那就這麽定了。”王岩笑著說:“這次我全聽你的。”

  “怎麽成聽我的了?”張廣生聲音高亢,毫不避諱:“我都是聽你的,是你攛掇我,少往我身上栽——到時候真出事了,你跳河一閉眼沒事了,靜等著看熱鬧,我還不知道你,這事你乾得出來。”

  “得得,是我攛掇你行了吧,我是這個主謀,你是脅從,出事了我扛著,誰讓這事是我挑的呢。”王岩說:“跟你我算是一點便宜佔不著。”

  兩個人的聲音在走廊裡陣陣回蕩。

  走廊裡的燈泡多數是壞的,長長的空蕩蕩的走廊,一扇門接著一扇門緊閉,唯一的一盞走廊燈發出橙黃迷眼的光。也不知是不是外面起風了,那盞燈忽然開始搖曳,走廊裡更昏暗了,兩個人無聲無息的走在無聲的走廊,驀地,他們發現李奎通的宿舍門是開著的,那扇綠色油漆的門晃晃悠悠的敞著,可是他們記得出來時這扇門是關好的。兩個人同時停住腳步,耳邊似乎響起一聲特別輕微的門窗鎖響,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向宿舍裡撒腿跑去。

  宿舍裡沒有人,那扇門在他們身後緊閉,一片肅靜,劉金福血肉模糊的仰面倒在床邊的水泥地上,一隻手連著手銬掛在床欄上,身邊丟著一把血跡斑斑的木工斧,頭上的傷口汩汩的流著鮮血,白色的腦漿混著血也跟豆腐腦似的流出來。屋子裡充滿刺鼻的血腥。王岩也顧不得保護現場,踩著地上厚厚的一層血漿,跑過去伸手摸劉金福的頸動脈,身體的溫度還在,但是肌肉已經失去了彈性,黏黏得滑滑得像是在摸一個巨大的沒有生命的肉蟲子,王岩看了張廣生一眼,臉色蒼白地說:“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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