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太太對那天灼熱的陽光印象強烈,以至於到現在都抱怨把她黑得不能再黑的皮膚曬黑了。王岩從吳老太太的描述中猜測他們去的時間應該是上午,又或者是午後陽光依然強烈的時候,再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們從上午到下午一直坐在那等,如果是這樣劉金福當時應該遲到了很久。不知為什麽吳老太太對那天記憶深刻,不知有什麽讓她如此刻骨銘心,以至於想起在座者每一個人時的誇張動作和滔滔不絕講話時的面部表情,但與之相關的談話內容,那些伴隨口形張合產生的聲音卻異常乾淨的忘記了,那一天尋歡作樂的場面幾乎是無聲的。
吳老太太越是想努力回想起那天的交往內容,腦子裡越是頑固的不合時宜的出現李奎通穿著質料考究的中式汗衫戴著金絲眼睛的形象,可她卻始終無法確定李奎通是什麽時候參與進來的,在她的敘述中這個人仿佛是從天而降坐到他們幾個人中間,在李奎通出現的前後很長時間都想不起來劉金福在哪裡。吳老太太試著理清思路,但越想到最後越是混亂,只有李奎通一個印象是清晰的。
“我可能記亂了。”吳老太太不安的說。
吳老太太向王岩解釋,她確定那天是劉金福帶著李奎通來的,可是現在卻怎麽也想不起最初劉金福與李奎通鑲嵌在一起的畫面,最後他隻好懊惱的承認自己可能真的是老了,肯定有什麽地方記錯——如果當時沒有劉金福帶著李奎通來,他們沒有人會認識這個文質彬彬氣質儒雅的一派學者風度的李奎通。
“別著急,你再好好想想。”王岩安慰吳老太太:“那天李奎通是跟誰去的,或許是別的人你記成了劉金福。”
吳老太太緊張的回憶,但卻越來越深的陷入李奎通獨自赴約的偏執想象中,王岩溫和地建議:“要不你先別管劉金福是什麽時候去的了,既然你們那天確實見了面,接下來都發生了什麽。”
令吳老太太不安的是如果不能確定劉金福和李奎通同時出現,李奎通身上帶的那七條遼金走龍就無從出現,因為在吳老太太的印象中他們見面不久劉金福就從包裡拿出那七條遼金走龍炫耀,而且還得意洋洋的告訴他們這其中任意一條龍都能在北上廣最佳地段輕松買下一整套高檔豪華住宅,而當時李奎通是笑而不語的,不時和在座的人對視笑笑,給人一種飽學深邃超然寬厚的感覺。
“會不會是李奎通自己來的,或者跟別的什麽人,時間這麽久了記錯一個人是很正常的事。”王岩善意的提醒。
吳老太太堅定的否認:“他們倆確實一起來的,一共來了三個人,還帶來一個女人,是劉金福到這兒以後又找的小三,聽說還是個女大學生,沒想到也幹了這個。”
王岩對吳老太太的說法持懷疑態度,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結,可是吳老太太卻始終處在一種斷斷續續的敘述當中,一切都比較清晰流暢,唯獨到了李奎通出現的時間就混亂,前後矛盾,令她非常苦惱,仿佛蒼老了許多。王岩笑著說:“誰都有記錯的時候,別看才這個歲數,一個月前的事你要是問我,我都想不起來,更何況這都快兩年了。”
吳老太太搖頭,表示自己還沒糊塗,指出他們幾個人圍著一張圓鐵桌坐著,對面是兩個人,一男一女,她右手邊是兩個人一男一女,左手邊坐著他的一個侄子,那些日子她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侄子生活沒有著落全靠她好心養著,他們倆的手時而抓在一起,感情非常好,
她侄子的旁邊......說到這吳老太太結巴起來:“不對,這多出來的一個人是誰?不該是李奎通,是他就不對了。” 吳老太太極力回憶當時的場景,一遍遍的確認她侄子旁邊坐的就是李奎通,然後桌上再沒有多余的位置,那劉金福和他那個小三坐哪?吳老太太清晰的記得劉金福和他的小三來的時候,他們換了一張大桌子。王岩試著提醒記錯了也沒關系,桌上多一個人少一個人無所謂,吳老太太搖頭,表示當時他們等了很久,已經都準備離開,是因為這個人的到來才又重新坐下,如果這個人不存在,那他們那天的聚會就變得很荒謬。最後王岩隻好笑著說:“也許當時確實有一個人來了,只是你忘記了,有沒有這個人無關緊要。我們就認為當時來了一個人,這個人坐了一會走了,逗留的時間很短,並沒有給你留下多少印象。”
吳老太太不甘的說:“可是我記得那個人就是李奎通。”
王岩隻好問吳老太太對那個人有什麽印象,吳老太太不假思索的說像個知識分子,而且是那種生活非常優越從不為錢財這類小事憂心的知識分子,萬事如意並且有無限美好的前景等著他的幸運兒,從始至終面帶笑容傾聽他們這些生活在可憐之中的人述說上天賜予的微不足道的幸福。王岩忽然覺得這個人不是憑空想象出來的,是真實存在於吳老太太牢固的記憶中, 就問了吳老太太這個人後來呢?吳老太太想了半天又陷入苦惱中,因為一切記憶從這裡又開始變得混亂。
再後來就是劉金福挎著小三帶著李奎通姍姍而來,他們換了張大桌子,老板和服務員熱情的招待他們。
王岩打趣:“也許當時有兩個李奎通出現,一前一後,時間長了您就混亂了。”
吳老太太堅持認為李奎通是劉金福帶來的,當時他們坐著一輛紅色計程車,因為酒駕查的嚴他們沒有開車。他們那幫人裡認識李奎通的先起身和他握了握手,然後挨個向在座的介紹,諛詞儼然他是一位富可敵國的熱心大企業家到這這個窮鄉僻壤來扶貧,日理萬機,遲到是應該的,不遲到才不應該,令他們聽了都很不舒服。然後是這個劉金福又向大家隆重介紹李奎通,這令大家對這個李逵通留下很深的印象,大家坐下來互相笑笑,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吃了一頓不錯的飯,其間吳老太太熱情的介紹自己的外甥女並很快促成了這段姻緣。吳老太太講述當天對李奎通的印象是謙卑,非常高調的謙卑,一種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和藹可親,這種態度可以在任何一個風光得意又懂得禮賢下士的人臉上看到,她很難說清楚這個印象是出自哪裡,是之前那個並不存在卻不斷湧現的人影,還是後來這個潸然赴宴始終保持真實的李奎通。吳老太太說她之前並不認識李奎通,也不存在瓜葛,不應該存在這麽好的印象,一切可能都是之前那個不存在的人留下的,在他的記憶裡始終把他們當成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