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童姥!”
那人頓時面色大變,從喉嚨裡嘶啞地擠出這幾個字。
他一瞬間就想起了小時候聽過的關於此魔頭的恐怖故事。
這個女魔頭已經絕跡二十年了,江湖中卻還有她的傳說。
二十年後,當年的小女孩,仍是一個小女孩……
鬼知道這老妖婆活了多少年!
“咦,你竟然能認出我來?”
小女孩看起來十分驚訝,笑著說道:“你信不信,我真的能從天上,把星星摘下來呀?”
那人有些僵硬地點點頭。
“哈哈哈……”
小女孩笑得花枝招展,擺手說:“那可太抬舉我了,摘星只是個綽號,我又怎有這本事?”
那人勉強咧開了嘴,算是跟著笑了笑。
摘星自然極難,但摘人腦袋,對這個女魔頭來說,還是很簡單的。
那人越想越害怕,“噗通”一聲,竟跪了下來,央求道:“姥……姥姥,我們這就走,求您放過我們吧。”
童姥指著黑色的谿邊:“你們可以走,但是它得留下。”
那人哭喪著臉:“這是死人的妖寵,我們自然不會帶上它。”
童姥點點頭,輕聲說:“哦,那你們可以滾了。”
兩名儒教弟子如釋重負,連同伴的屍體都顧不得了,倉皇逃竄。
童姥果然沒有追殺。
王哲身旁,那位年輕的女子也跟著站了起來,聲音發顫,“如果你也是來搶獙獙的,那……我也走。”
童姥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說:“我剛才就說了,我不喜歡吵鬧。”
“……”
年輕女子臉色煞白,忙閉上了嘴。
然後,她扶著桌子,輕輕坐了下來。
愣沒敢發出半點聲響。
童姥不再理他,抬腳踩在粘稠的血液上,徑直朝角落裡的醉鬼走去。
踏、踏……
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眾人心頭擂鼓,聽著滲人。
留下一行觸目驚心的血腳印後,她很快來到那個醉鬼身邊。
“介意我坐在這裡嗎?”
童姥滿臉天真之色,怯生生看著那醉漢。
瞧她這幅模樣,若非剛剛還行若無事的摘人腦袋,倒真像是個鄰家小妹。
醉漢搖搖頭,往牆角縮了縮,長凳騰出一個位子來。
“嘻嘻,謝謝啦!”
她笑著坐在醉漢身旁,很快又皺起了眉頭,“你這人身上酒氣真大!”
黑袍老者則在二人對面坐了下來,面無表情,說道:“他是個酒鬼,身上自然酒氣大。”
童姥也端正了神色,認真地說:“這麽多年了,你說話總是那麽有道理,讓人無法反駁。”
黑袍老者笑道:“正因為我說的都是對的,所以你自然不會反駁。”
……
……
小廝看了看自家掌櫃,用力咽了口唾沫。
他完全被嚇傻了,隻想掌櫃的能大發慈悲,能開口讓他去後廚幫忙什麽的,趕緊逃離這個鬼地方才是。
掌櫃的沒有說話,摘星童姥卻開口了。
“有什麽吃的沒?姥姥快餓死啦!”
掌櫃老頭兒應了一聲,吩咐小廝去給貴客準備吃食,越豐盛越好。
小廝點點頭,上下牙不住磕碰,跌跌撞撞往後院跑去。
掌櫃老頭兒臉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開口說道:“真是沒想到,絕跡江湖二十年的摘星童姥,竟會出現在我這個小客棧裡。
這位……” 他看著那黑袍老者,拱手道:“想必就是‘幽谷客’李大俠了,二位神仙眷侶,幾十年還如膠似漆、形影不離,令人豔羨的很。”
黑袍老者點點頭,“大俠二字不敢當,閑野散人,一把老骨頭罷了。”
童姥在旁悠然道:“我也沒想到,曾經叱吒風雲的‘大玄陰手’秋一白,竟當起了小老板,嘖嘖,瞧這幅猥瑣模樣,一般人還真裝不出來。”
掌櫃老頭兒——也就是秋一白擺擺手,說:“都是陳年舊事了,不必再提。”
童姥卻來了興致,追問:“讓你變成這幅模樣的原因,可是七年前的正魔大戰?”
秋一白神色連變,良久才有些失落地說:“當年我狂妄自大,號稱‘求一敗’,從來不將魔宗徒眾瞧在眼中,卻不知其中高手,多如牛毛,我只是井底一蛙而已。”
童姥咯咯嬌笑,說:“我跟你正好相反,姥姥我從未將三教弟子看在眼裡。”
秋一白問:“這就是你殺那個儒教弟子的原因?”
童姥笑答:“我看這些書呆子不順眼,隨手殺了,難道不可以?”
秋一白又問:“你可知剛才那三人是縹緲劍宗的弟子?”
童姥揚眉:“那又如何?”
秋一白歎道:“縹緲劍宗的楚凌風就在這附近。”
童姥終於動容,“騰龍劍楚凌風?”
秋一白:“沒錯,就是騰龍劍。”
童姥皺著眉頭,呢喃道:“這裡距縹緲劍宗數百裡,這廝到此……所為何來?”
秋一白:“也許也是為了獙獙而來。”
童姥搖頭:“一個剛聚成內丹的小妖,不至於。”
秋一白:“又或許,是魔宗最近有什麽活動?”
童姥道:“有這個可能。據說七年前那一場大戰,魔宗損失慘重,莫非是魔皇有意卷土重來,報仇雪恨?”
秋一白冷笑:“他魔宗損失慘重,正教之人難道死的少了?”
童姥順勢問:“七年前我正在閉關,那一戰……當真就驚天動地?”
秋一白臉上忽然現出驚懼之色,點頭答:“驚天地,泣鬼神。好在隨著釋、道二教無數門派加入戰局,魔皇身受重傷,終於敗退。”
童姥又問:“聽說此事是因為兩個年輕人而起?”
秋一白:“這本不是什麽秘密。儒教昆侖海弟子段逸之,戀上了魔皇之女,一段孽緣,竟引來無數生靈塗炭。”
童姥笑道:“昆侖海可謂是儒教第一宗,出了這檔子事後,何天驚那老家夥想必很不好受。”
秋一白:“何止不好受。昆侖海五境以上名士,十去七八,險些滅門,近年已極少有昆侖海弟子行走江湖了。”
“那道門呢?”童姥明顯有些幸災樂禍,“聽說你的師父霧隱尊者,也是在那一戰中隕落的。”
秋一白沉聲道:“何止我師尊一人。正魔兩道,在那一戰中隕落的七境以上強者,不下十指之數。”
童姥也歎息道:“那麽多七境甚至八境的強者,竟會給這兩個年輕人陪葬,真是可惜了。”
秋一白咬牙切齒:“段逸之那狗賊,竟為了魔皇之女叛出宗門,本該千刀萬剮,但是……”
童姥:“但是什麽?”
秋一白:“他好像沒有死。”
童姥笑道:“死就是死,沒死就沒死,什麽叫好像沒死?”
秋一白:“那狗賊私通魔宗,原本在戰前已被昆侖海發覺,何掌門念其天資高絕,一時心軟,竟沒有殺他,而是將其關在劍獄……卻被他逃了。”
童姥:“劍獄可不好逃脫,必是魔宗派人接應了。”
秋一白:“沒錯,魔皇親自出手,將他劫了出去,守獄人幾乎被殺光。何掌門知道此事後,雷霆震怒,親自領人追殺,直接導致大戰爆發。”
童姥笑道:“姓段的那小子,多大年紀?”
秋一白:“這倒不知……二十四五罷?”
童姥:“二十多歲,能有什麽修為?竟能在正魔大戰中苟全性命,這小子也不簡單。”
秋一白冷笑道:“本來他是必死的。當時魔宗高手都被人牽製,昆侖海二代翹楚方承志覷準時機,朝他發了一道劍氣。”
童姥:“方承志也是老資格的七境高手了,此子如何能活?”
秋一白:“那魔女替他擋了這一劍。”
童姥:“他那姘頭?”
秋一白:“對!”
童姥:“他那姘頭多大年紀?”
秋一白皺眉:“你好像對年紀特別關心。”
童姥笑道:“難道這小子牙口竟如此好,啃得下大他許多的女人?”
秋一白:“你想多了,那魔女也是二十左右,而且還美若天仙。”
“這又不對了,”童姥冷笑道:“二十來歲,就算是魔皇的閨女,也不可能抵擋七境高手的一道劍氣。”
秋一白:“沒錯,但她是用身體擋住了那一道劍氣。”
童姥:“擋得住?”
秋一白:“即便身穿‘鏽葉軟甲’,她仍死於那一道劍氣之下。”
童姥籲了一口氣,“這麽說,這魔女是為了心愛的人送了命,也是個可憐人兒……方承志應該死了罷?”
秋一白點頭:“魔皇之怒,他承受不起。”
童姥:“所以這個姓段的年輕人,就此逃脫了?”
秋一白:“方承志一劍未能成功,連忙趕上前在那狗賊胸口踢了一腳,然後……他就被魔皇隔空拍了一掌,殘肢碎肉滿天飛,死狀極慘。”
童姥嗤笑一聲,嘿然道:“多大仇?”
秋一白正色道:“這叫清理門戶,只是……那狗賊卻趁著混亂,帶著魔女屍體失蹤了。”
童姥:“挨了七境高手一腳,還能在那麽多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嘿,可真行。”
秋一白搖頭解釋:“魔皇分神打死方承志,自身卻露出破綻,同時挨了三道劍氣,一記引雷咒,還有一記密宗大手印。”
童姥:“魔皇修煉‘不死之身’,這點小傷,不算什麽。”
秋一白:“但是他已無暇他顧了。”
童姥:“所以姓段的才能趁機逃脫。”
秋一白:“沒錯,但他身受方承志一腳,未必能活……所以我說他好像沒死。”
童姥:“真是個淒美的愛情故事。我向來瞧不起儒教弟子,但這個姓段的,卻值得我尊敬。”
她眼神中露出一絲向往之色,如沉溺在美好愛情故事中不可自拔的小女孩。
她說:“他一定是個十足風流的翩翩公子,才能讓魔皇之女愛他愛得奮不顧身,如果他沒死的話,也許會將愛人葬在某個風景極好的幽谷中,然後了卻殘生。”
秋一白冷笑:“風流的事我不懂,但他叛出宗門,還害死了自己師叔和那麽多同門,卻是該死。”
童姥忽然問:“那個魔女,真就美若天仙?”
秋一白點頭:“紅顏禍水,我見猶憐。”
童姥:“那姓段的小子呢?”
秋一白眼皮低垂:“老實說,玉樹臨風,氣宇軒昂。”
童姥:“所以他二人可謂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了。”
秋一白:“話不能這麽講,這狗賊……”
童姥:“我說的是樣貌,你別扯其他的。”
秋一白:“那確實。”
童姥:“他的膽量,也比縹緲劍宗那兩個沒卵蛋的廢物強得多。”
秋一白:“那確實。”
童姥:“修為也還不差。”
秋一白:“那確實……但是這狗賊品格不好!”
他不願被摘星童姥牽著鼻子走了,厲聲道:“吃裡扒外,欺師滅祖!這樣的人,成就越高,就越可怕!”
童姥嬌笑道:“就比如我?”
秋一白:“就比如你!”
童姥嘿然道:“品格好又怎樣,能當飯吃,還是能增進修為?”
秋一白:“……”
童姥幽幽歎息:“這樣一對璧人,這樣好看的女子,就這麽香消玉殞,實在可惜。”
秋一白強忍怒火,哼道:“的確可惜,該死的本不是她。”
童姥:“姓段的就算沒死,過得也不會很好。”
秋一白:“這倒不假。正魔二道,皆欲除之而後快。”
童姥:“天下之大,幾無他容身之地。”
秋一白:“可是他如人間消失一般,七年來,從未有人聽說過他的消息。”
童姥:“沒準早就死在某個山溝裡了,也未可知。”
秋一白:“也許。”
童姥:“即便他還活著,這輩子也不會快樂了。”
秋一白皺眉:“此話何意?”
童姥歎道:“看著心愛的人死在眼前,但凡他還有一點人性,就不會快樂。”
秋一白搖頭:“不懂。”
……
……
這時,童姥身旁的酒鬼像是嗆了酒,劇烈咳嗽起來。
童姥轉過目光,好奇地打量他兩眼。
他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仍顫抖著手往杯中添酒。
他大約三十來歲,樣貌很普通,不大不小的眼睛,不長不短的眉毛,不乾不油的皮膚。
屬於那種仍人堆裡,就找不到了的類型。
唯有那通紅的酒糟鼻,算是有點個人特色。
“喂,醉鬼!”
童姥忽然幽幽地問:“如果讓你為這樣的美人兒拚命,你願意嗎?”
酒鬼邊咳邊說:“我……願意的。”
“呵,男人!”
童姥冷笑:“連一個醉鬼都不免俗……可是像你這樣酗酒,又模樣普通的臭男人,人家根本就不會正眼看你。”
酒鬼歎息道:“我從前不喝酒的。”
“我信你個鬼啊!”
童姥笑道:“你真的相信秋一白那老家夥說的話?也許她就是個醜八怪,被人傳成了大美人,也未可知。”
酒鬼:“秋掌櫃沒說謊,她真的很好看。”
童姥:“你這是先入為主罷了……那若是換做我呢,你願意為我拚命嗎?”
說到這裡,她換上一副害羞的表情。
對面的黑袍老者面色平靜,對此見怪不怪。
酒鬼看著她想了想,最終還是搖搖頭:“不願意的。”
童姥眉毛豎了起來,厲聲問:“難道我不如她?”
酒鬼認真道:“若論修為,你比她強;若論美貌,你不如她。”
童姥森然道:“念在你喝醉了,還為我讓座,我不殺你。”
酒鬼低頭,又去吃他面前的花生米,自嘲道:“沒錯,殺一個意識不清的醉鬼,屬實無趣。”
童姥眼中殺機彌漫,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起來,“你這人還是有些意思的,明知我真會殺人,偏偏敢得罪於我,你不想活了嗎?”
酒鬼搖頭:“難道你覺得活著很有趣?”
童姥對他更感興趣了, 笑著說:“有尊嚴的活著才有趣,你比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強。”
酒鬼沉默不言。
一旁桌子上,五名壯漢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早在摘星童姥第一次出手殺人的時候,他們就被嚇尿了褲子,之所以還待在這裡,只是因為不敢跑罷了。
童姥當然對他們沒什麽興趣,她拍了拍酒鬼肩膀,接著問:“那你不妨說說,那個魔女哪裡比我強,又怎麽好看了?”
醉鬼輕輕呢喃:“她的眼睛比溪水還要清澈,比星星還要明亮……”
“嘻嘻!”
童姥笑著打斷他,打趣道:“我號稱‘摘星’,一生殺人無數,卻也不忍心摘下這般好看如星星的眼睛了。”
醉鬼笑了笑,接著說:“她的頭髮比緞子還要光滑,皮膚比奶酪還要潔白,嘴唇比鮮花還要嬌嫩……”
童姥再次打斷他,問:“皮膚比我還白嗎?嘴唇……比我還要豔紅嗎?”
說著,她微微嘟嘴,展現著她那櫻桃小口。
紅紅的,濕濕的。
“不一樣,”醉鬼說道,“你這像是剛吃了死小孩兒,她的唇……就好比沾了露水的玫瑰花瓣。”
“這描述倒很有趣!”
童姥笑得花枝亂顫,竟仍沒有生氣,跟著問:“你好像很了解的樣子……你見過她的,對不對?”
酒鬼又歎了口氣,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見過的,我瞧的非常仔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