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夢裡見過吧?”
童姥笑著問。
酒鬼此時已昏昏欲睡,聞言輕聲道:“也許吧。”
童姥不再理他,對秋一白說:“我忽然想起來,你那小廝去給我準備吃食,卻現在還沒來。”
秋一白苦笑:“只怕不會來了。”
童姥倒也不在意,接著說:“說回那個姓段的……”
秋一白:“狗賊!”
童姥笑道:“你說狗賊就狗賊吧。當年那場大戰,他真就不顧師門大恩,為了一個女人,而殘殺同門?”
良秋一白:“算他還有點心,沒有親自動手。不過,有什麽區別呢?當初何掌門就該趁早滅了他。”
童姥笑道:“這就叫縱虎歸山,後患無窮。”
秋一白:“沒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何掌門英名一世,到老來,卻犯下了這個大錯誤。”
童姥:“我突然有些後悔,放那兩個書生走了。”
秋一白微笑道:“如果沒意外的話,楚凌風必會追殺你……至少三年。”
童姥眼露譏諷之色,傲然道:“我會怕他?”
秋一白:“賢伉儷聯手,自然不怕楚凌風一人,但在他身邊,至少還有十位五境以上弟子。”
童姥笑道:“你知道我為什麽出關嗎?”
秋一白動容道:“難道你突破到了第八境?”
童姥:“哪有那麽容易,只是修煉了一些技巧法門罷了,最不怕的就是群毆。”
秋一白正色道:“你出手殺人時,真是越來越無跡可尋了……六境以下的修煉者,在你面前,只怕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童姥:“謝謝誇獎,我也是這麽認為的。”
秋一白:“但這並沒有什麽用……”
他臉上又露出微笑,接著說:“道門太清派李志玄,據說也在左近。論輩分,他算我師叔。”
童姥:“……”
秋一白:“(^-^)…”
能看到殺人不眨眼的摘星童姥犯愁,他感到很愉悅。
她夫婦二人都是散修,無門無派,自然把當年那場大戰當做故事來聽,死的人再多,都跟他們沒一文錢關系。
設身處地想想,秋一白也能理解。
但是……剛才這老妖婆那幸災樂禍,還強詞奪理的模樣,實在是太可恨了!
……
……
童姥沉默了很久。
忽然,她目光不善,望向了那個黃袍道士,“三教號稱同氣連枝,雖然我放走了兩個書生,這裡可還坐著一個小道士呢!現在殺,也還來得及。”
此言一出,那黃袍道士明顯緊張不少,暗中已扣上一枚符籙在手。
他年近四十,已不算“小道士”了,但跟大名鼎鼎的摘星童姥比,的確是個後生小輩。
這女魔頭出手毫無跡象可尋,真要殺他,只怕不算難事。
關鍵他還不敢先出手!
想到這裡,道士冷汗便流了下來,將求救的目光望向秋一白。
童姥眼神閃爍,一隻手輕輕撫摸著著腳下【谿邊】黑色的皮毛,似在思考要不要出手殺人,殺了會有什麽後果。
有如實質的殺機從她身上彌漫而出。
她能活到現在,很多時候取決於她知道誰可以殺,誰不能殺。
這道士和那個儒教的倒霉鬼當然不一樣。
秋一白出身道門,跟這小道士竟系出同源,難保不會替他出頭。
谿邊感受到了她的殺意,
嗚嗚叫喚兩聲,抖如篩糠。 空氣中的寒意不斷攀升。
道士汗透衣衫,佝僂著腰,顯得狼狽不堪,毫無先前的淡然模樣。
“摘星!”
秋一白突然嗔目低喝:“此人是我道門弟子,你待怎樣?”
“哈……”
童姥撤回凜冽殺意,笑著試探道:“你不是歸隱了嗎?當好你的小老板就行,多管什麽閑事。”
秋一白:“歸隱並不代表跟宗門再無半點關系,你敢動他,我就動你!”
童姥追問:“你認識他?是同一門派?”
秋一白:“都是太上老君之弟子,不必同門同宗。”
童姥:“你活得可真夠累。”
秋一白:“你不懂。”
“我確是不懂這個,”童姥嬌笑道:“我閉關二十載,出關後還真沒遇到過什麽像樣的對手,要不……咱們試試?”
秋一白冷然道:“試試就試試。”
童姥眼波流轉,盯著秋一白看了半天,好像他臉上生出一朵花。
秋一白神情冷峻,毫不相讓。
“嘻嘻……開個玩笑而已,又何必當真?”
童姥笑道:“咱們是老交情了,我摘星難道真就是個沒人性的魔頭?放心吧,我不殺他。”
秋一白哼了一聲,沒說話。
接著,童姥又將殘忍嗜血的目光望向王哲,以及他對面的女人。
……
……
王哲扶著面前桌子上的刀,看似淡定,手心早已冒出冷汗。
他在想,要不要將自己祖上跟道門的關系說出來,也讓這位秋掌櫃給他主持公道。
忽然,他腳下的地面上,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響。
王哲低頭,陡然間瞪大了眼睛。
一根慘白色的骨刺破土而出,然後開始野蠻生長,變大變粗,速度極快。
骨刺越來越粗壯,又分出了許多細小的“枝杈”,柔韌彎曲,像是藤蔓。
其中兩三根枝杈毫無阻礙的從王哲腳下刺入,很快,又從他胸腔、腹部甚至脖子上、鼻孔中,蔓延而出。
王哲還保留著雙目圓睜、不可置信的神情。
內髒、鮮血卻流了一地,冒著熱氣。
“啊!”
對面坐著的年輕女子驚恐大喊,剛要站起來,骨刺形成的“藤蔓”已密密麻麻,將她整個包裹起來,宛如牢籠。
收緊。
殷紅的血從縫隙中不停往外流。
原本慘白的骨刺牢籠變了顏色,如一朵盛開的紅玫瑰。
呼!
似乎為了配合這恐怖的氣氛,大風陡然將門簾吹開,夾雜著零星的冰雪,迎面而來。
……
……
中間坐著的五名壯漢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恐懼,不知誰先發一聲喊,眾人嗷嗷叫著一湧而出,帶翻了兩張長凳,數套杯盞。
當然,秋一白已沒有心情追出去讓他們賠錢了。
事實上,他的這間客棧,已成了修羅場,到處都是殘肢碎肉,慘不忍睹。
還活著的人,只剩下了摘星童姥夫婦、黃袍道士、酒鬼,以及掌櫃老頭兒秋一白。
秋一白臉色很難看。
他咬著牙,寒聲道:“摘星,你當我不存在是不是?我提醒你,現在可不是二十年前。”
童姥:“此話怎講?”
秋一白:“七年前那場大戰之後,三教對你這種人的容忍,已降到了最低限度,所以,我勸你善良。”
童姥聳肩:“三教中想殺我的人多了,我仍活到了現在。”
“你別得意,須知自作孽,不可活!”秋一白厲聲質問:“這兩人既不是三教弟子,又沒有得罪於你,何必害人性命?”
童姥攤開手,一副委屈模樣:“若他們活著出去亂嚼舌根,被李志玄聽到了,我豈不難受?這叫防患於未然。”
秋一白冷哼:“那五個漢子,你又為何不殺?”
“呵,你這話屬實可笑。”
童姥兩手抱膝,懶洋洋靠在好像已睡著的酒鬼身側,笑道:“幾個無用的武夫罷了,連修煉者都算不上,沒得髒了我手。”
酒鬼微垂著頭,顯然沒感受到她嬌笑身軀的那一點重量,仍在酣睡。
……
……
當今之世,修煉者眾多。
整個修煉界,幾乎被“三教一宗”所把持,廣收門徒,呈四足鼎立之勢。
“三教”即儒、釋、道三家,各有無數分支門派,弟子遍布神州各地。
儒教修浩然正氣,飛劍、佩劍,招招勾魂,劍劍奪命;
釋教修混元真氣,有七十二絕技、佛門大手印等神通,威猛無儔;
道教修先天罡氣,內煉金丹,外用符籙,變幻多端,鬼神莫測。
三教信奉的神明各異,理念也不盡相同,表面上卻一團和氣,統稱“正派”。
“一宗”則是封天宗,被三教徒稱之為“魔宗”。
魔宗弟子修煉的很雜,下屬派系也很多,所修各不相同。
有劍修、有術士、也有以武入道的大師,甚至巫術、蠱毒、豢養等上古流派,也在所多有,不一而足。
千百年來,正派魔宗殺伐不斷,互有勝負。
另外,除了“三教一宗”,尚有許多世家門閥、閑野散修。
他們或是修煉祖上功法,或是有所際遇,亦或是三教某弟子遁出宗門,改頭換面,隱世修煉。
倒也有不少高手。
如摘星夫婦,便屬於散修中極罕見的高手。
散修,說好聽點那叫閑雲野鶴;不客氣講,就是孤魂野鬼了。
摘星無依無靠,當然害怕李志玄。
那位可是太清派七祖之一,成名超過二百年的可怕存在,更別提其門徒弟子,遍布天下,真正是一呼百應的修煉界大佬。
跟他比起來,她摘星真就只是個單純的小女孩……
坦白講,摘星不太相信他會出現在這裡——這樣年紀的前輩高人,大都在深山老林中靜修,求的是大道和真理、長生和飛升——誰會無聊到往江湖中跑?
也太沒格調了吧!
但她不敢冒險。
若真在這種人物眼皮子底下,殺人徒子徒孫,只怕她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所以黃袍道士才能撿回一條性命。
摘星童姥一生喜歡殺人,也喜歡笑,更喜歡聽那些或是驚星動魄,或是蕩氣回腸的故事。
總之她喜歡的事情有很多,卻唯獨不喜歡人多吵鬧的地方。
她現在的臉色就很不好看。
因為客棧大堂即將變得重新熱鬧起來。
新來的七個人站在門外,都是儒士打扮,白衣飄飄,腰懸佩劍。
其中,還有兩副熟面孔。
當然便是剛才被她放跑的兩個書生。
搬救兵不稀奇,但這兩人還敢跟著過來,只有一個解釋。
救兵之中,有可以絕對鎮住場子的存在,是安全的——起碼他二人是這樣認為的。
……
……
門前不遠處那殺人的骨刺已消失不見,隻余下一些殘缺的肢體,和滿地鮮血。
那血黏腳。
鮮血暴露在空氣中時間長了,本就會愈來愈濃稠。
為首那人臉上沒有半點表情,旁若無人地踩著血走進大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令人牙酸。
地上那些腥臭不堪的血肉,不遠處端坐的無頭者, 甚至是角落裡那位目光森冷陰毒的小女孩,都完全被他忽略。
身後六人跟著他,魚貫而入,分兩桌落座。
為首那中年儒士單獨坐在一桌,他以指節輕敲桌面,道:“掌櫃的,上一壺剛燒開的沸水,不要茶。”
他看起來大概五十來歲,頭上又戴著一方儒巾,更顯老氣刻板。
反觀他身邊那些年輕人,就沒有一個戴帽子的,各式各樣的發髻,和其上珠光寶氣的飾品,彰顯著每個人不同的品味。
舉手投足間,盡顯飄逸出塵的仙家風范。
秋一白當然知道他們是來找摘星童姥尋仇的,甚至知道眼前這個貌似鄉下教書先生的人,就是楚凌風。
他微笑地看了童姥一眼,示意她好自為之,然後親自去後廚燒水。
打吧!
鬧吧!
反正他這客棧已成了這副模樣,就算楚凌風今天帶人把客棧給他拆了,他都不會眨一下眼。
縹緲劍宗是名門正派,兼且財大氣粗,想來不會賴他銀子……
童姥眼瞧著秋一白溜之大吉,仍雙手抱膝,微微仰頭,冷然看著那些儒士們。
這些人雖然沒往這邊看,但已經有好幾道氣息鎖定了她所在的位置。
只要她稍有異動,必然會在瞬間遭到多重攻擊。
童姥嘴角泛起冷笑。
儒教的人,就喜歡搞一些故弄玄虛的玩意兒,可笑至極。
她眯起眼睛,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
心想,且看你們如何表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