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儒士在盯著桌面發呆。
其余六人,卻不住用眼角余光打量著摘星童姥,以及她對面的黑袍老者。
幽谷客和摘星的修為應該差不多,但在江湖中的惡名,卻遠遠不如後者。
所以大多人的目光都往童姥身上瞟。
“還真是個小女孩模樣啊!”
他們心中暗歎不已。
在這個人畜無害的偽裝下,卻暗藏著一個凶殘可怖的靈魂。
不遠處那位失去了腦袋的師兄就是明證。
今日,他們就要跟隨楚凌風師叔一起,為江湖除害!
想想還有些小興奮呢!
坦白講,憑他們這群小輩,當然不敢找摘星童姥這位禍害江湖數十年的女魔頭麻煩。
但此時,他們的眼中卻沒有什麽懼怕之色,最多是有些忌憚。
楚凌風師叔是縹緲劍宗近年來在江湖中的代言人之一,修為已臻化境,絕對不會打不過這兩個散修魔頭!
“騰龍劍”三個字,不是白喊的。
但是也有例外。
那兩個去而複返的年輕人看著仍端坐的無頭屍身,心中難免犯了嘀咕:若摘星童姥故技重施,來摘自己的腦袋,楚師叔又能否及時出手,救下他們性命?
畢竟,他們親眼見過這老妖婆出手!
不對……
摘星童姥出手,簡直就毫無道理,變雜耍一般!
吧唧一聲,王師兄就沒了腦袋!
他們……根本沒看清摘星童姥是如何殺的人。
二人不禁暗想,楚凌風師叔的飛劍固然厲害,但畢竟有跡可循,跟這老妖婆比起來,似乎……好像差了那麽一點?
不對,楚師叔一定能殺了這老妖婆!
二人重新堅定信心,勇敢地抬起頭,與角落裡的“小女孩”對視起來。
氣氛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摘星童姥夫婦二人和縹緲劍宗七人隱隱對峙,大眼瞪小眼,卻誰也不開口說話;
一旁有個酒鬼在呼呼大睡,不時傳來輕微的鼾聲,在安靜的環境下卻是十分清晰、有規律。
……
……
沒多久,秋一白已提著茶壺,走了過來。
見這邊廂竟然沒打起來,他有些疑惑,詢問的目光望向摘星童姥。
童姥冷笑,仍不吱聲。
楚凌風接過茶壺,跟著慢條斯理從懷裡取出一個紙包,小心翼翼抖出幾片嫩綠葉子,落入茶盞。
嗤……
隨著沸水澆入盞中,嫩綠新茶根根直豎,不沉不浮。
楚凌風深吸了一口氣,陶醉道:“真香。”
那是茶香。
這是個講究人,出來住客棧,竟自備茶葉。
楚凌風也不嫌燙,端起來喝了一口,自顧說道:“此茶氣味幽香,口感圓潤,入喉雖有些苦,回味卻甘醇……果真是極品!”
“……”
摘星童姥終於忍不住了。
到底,她還是沒有儒教的那群書呆子的耐性。
她冷笑道:“楚凌風,你裝什麽蒜?”
中年儒士放下茶盞,像是剛看到她這個人,訝異道:“我品我的茶,怎麽就裝了?”
童姥語帶譏諷:“你一個大男人,帶著這麽多門人弟子,來找我一個小女孩的麻煩不說,還裝神弄鬼的,要不要臉啊?”
“哈……”
楚凌風還未開口,一旁某位弟子卻忍不住笑了起來,“小姑娘?我看你是老姑娘才對吧。”
摘星臉色變了,
冷聲說:“你還想要舌頭嗎?” 那弟子一愣,跟著寒氣直衝頭頂。
即便楚凌風師叔在場,他究竟也沒敢再說半句硬氣的話。
摘星童姥指著他的鼻子,笑著說:“像你,活得就沒什麽尊嚴,不如去死。”
最後一個“死”字出口,那弟子腳下突然生出了一根白色的骨刺。
“啊!”
黃袍道士低呼一聲,不慎捏碎了手裡的茶盞,那手也跟著顫抖起來。
王哲以及那個女人,就是死在這詭異的骨刺之手——身為六境修煉者,他根本不知道面對這瘋狂生長如藤蔓的骨刺,應該如何對付。
只有天知道,他坐在這裡強作鎮定,有多難。
恰在這時。
一道輕柔的掌風從他耳邊飛過,將他早已握在手中的拂塵吹起,掃在臉上,癢癢的。
道士卻顧不上這個,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那慘白色的骨刺。
砰!
骨刺還未來得及分叉,便被那道看似輕柔的掌風擊成碎片。
“呼……”
黃袍道士長出一口氣,苦笑著想,一力降十會的道理,果真到哪都沒有錯。
……
……
“偷襲小輩弟子,你果然還是那麽沒品。”楚凌風聲音清冷,看向摘星童姥,“今日就留下罷。”
他從未起身,這時慢條斯理從懷中取出一柄只有半尺長的小劍,輕輕放在兩膝之上。
這劍太小,就算給兒童當耍物,它也顯得有些過於袖珍了。
但便在這頗顯古樸的半尺劍身上,卻刻有無數細小的篆文,劍尾也系著明黃色的絲線,看起來很是講究,不像凡物。
果然。
摘星童姥見他祭出此劍,陡然坐直了身體,面上雖仍在冷笑,神色卻凝重了許多。
在他對面的黑袍老者,也悄悄握住了腰間的刀,身體緊繃,隨時準備出手。
嗡嗡!
那小劍在楚凌風膝上輕輕躍動,所有篆文上都亮起了銀白色的光,似乎十分饑渴,亟需鮮血來撫慰。
“去吧,老朋友。”
楚凌風閉著眼睛,輕輕呢喃道:“斬妖除魔,萬鬼伏藏!”
鋥!
忽然,一聲輕鳴。
小劍如蛇般探起了頭,然後電射而出,直指摘星童姥眉心!
……
……
三教徒眾,各有神通,千百年來從未分出高下。
隔空禦物,也並非難事——但凡第六境以上的修煉者,只要有人教,大都可以辦到。
道家有以符代劍,遙控殺人,無影無跡;
佛門有飛缽神通,擋者披靡,至剛至陽。
但只有儒教之人才能施展最純粹、最凌厲的飛劍。
楚凌風這一劍,更堪稱典范。
沒有人懷疑,這柄小小飛劍中蘊含的恐怖破壞力。
……
……
眼看著飛劍朝自己射來,童姥卻並不如何驚慌。
她突襲那位儒教弟子,本就是逼迫楚凌風出手,此時更不猶豫,右手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揮出。
但見從她掌心,噴出一道幽藍色的影子,似霧非霧,半虛半實。
那影子迎風而漲,片刻便化作一張猙獰的鬼臉,擋在童姥身前。
跟著,鬼臉猛地張口,正面咬住了那柄古樸小劍!
小劍左右搖晃著尾巴,卻始終難以掙脫鬼口。
很快,小劍上耀眼的銀光越來越黯淡,尾部的絲線也耷拉下來,似乎顯得有些後繼乏力。
“蝕魂大法!”
楚凌風驀然睜眼,厲喊道:“摘星,你什麽時候投入魔宗了?!”
摘星童姥桀桀冷笑,根本不答他話,掌心真氣猛吐,鬼臉愈發凝實。
楚凌風瞳孔劇烈收縮,神色卻複歸平靜。
“呵,難怪你敢重出江湖,原來偷學了魔教功法!”
他左手微彈,只聽“錚”地一聲響,那古樸小劍陡然間劇烈震動起來,銀色光芒竟比先前更加明亮耀眼。
楚凌風手指擺動的頻率越來越快。
錚!
錚!
錚!
很快,鬼臉就被這劇烈的震動攪的面目全非,隱隱竟有淒厲的慘叫聲,仿佛從九幽地獄而來。
跟著,只聽嗤嗤幾聲輕響,那鬼臉再也無法凝聚,重新化為煙霧,四散開來。
嗖!
古樸小劍絲毫不做停留,響應著楚凌風手勢,掠向摘星童姥嬌嫩的脖頸。
黑袍老者恰在這時出手。
一柄純黑色的闊刃砍刀,就在小劍即將湊功之前,無聲無息,斬在古樸小劍之上!
叮!
小劍受此大力,向下跌落數寸後,倏然回返,懸在童姥二人面前不遠,昂首挺胸,尾部絲線微微搖晃,伺機而動。
真如遊龍一般。
“噗……”
童姥猛地張口噴出一口血霧,本就豔紅如血的櫻桃小口,瞧起來愈發駭人。
楚凌風寒聲道:“若非他出手,你已是個死人了。”
童姥目光陰毒盯著他看,卻未開口反駁。
忽然,門外風雪像是驟然停止,一聲奇怪的嘶吼從遠處傳來。
摘星童姥臉上露出驚喜之色,大呼:“獙獙來了,當家的,我們走!”
說罷,二人極默契地同時轉身,哢嚓一聲,已撞破了窗子,消失無蹤。
楚凌風冷哼一聲,手指疾彈。
嗖!
古樸小劍反應迅捷,搖著尾巴,從破開的窗口處緊隨而去。
隻一個呼吸間,小劍便去而複返,懸停在楚凌風面前。
劍鋒上仍滴著血。
遠處,隱約傳來一陣淒厲的詛咒:“楚凌風,你不得好死!”
……
……
“楚師叔,就這麽放他們走了?”
一名弟子探頭往外看,童姥夫婦早已蹤跡全無。
楚凌風道:“童姥已中我一劍,就算不死,短期內也沒興風作浪的本事了。”
“師叔威武!”
眾弟子很明顯的松了口氣,連連恭維。
哼,摘星童姥這女魔再厲害,到了楚師叔的飛劍面前,不也要狼狽遠遁?
良久,有人問到:“師叔,咱們還去捉那獙獙嗎?”
楚凌風深吸一口氣,起身說:“去!”
很快,一眾儒教弟子走了個乾淨。
血腥的客棧中,只剩下睡得香甜的酒鬼,和目瞪口呆的秋掌櫃。
風雪拍打著門簾,發出啪啪的響聲。
“喂!”
他厭惡地看著酒鬼,揚聲道:“小店要打烊了,你若是要睡,就補些銀子去客房,若還要喝,請去別家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