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質覺得自己走了一步臭棋,根本不該和劉剛約在寶石園。
這裡是海角市娛樂場所最密集的街道,無論是零度以下的氣溫,還是充鼻障目的霧霾,都擋不住人們尋歡作樂的欲望,離著寶石園三個路口,出租車就堵成了龜速。
下車之後的情形也沒好到哪兒去,街上擠滿了紅男綠女,根本沒有能僻靜說話的地方,走了半條街,路過一個人滿為患的小酒吧,門口臨時加座的客人剛剛離席,周質趕緊在桌前坐下,點了一瓶最便宜的啤酒,然後把酒吧名字發給了劉剛。
“質哥,你之前經常來夜總會玩兒?”
蘇簡不懷好意的問了一句。
“嗯,經常來,但基本不是來玩兒。”
“基本?”
“寶石園的老板寶叔人脈很廣,我來基本上都是找他問線索的。”
周質拿起酒瓶灌了一口,冷的打了個寒戰。
“又基本上,那就是說,你還是玩兒過嘛。”
“玩兒什麽玩兒,我生前的女朋友...”
周質話說到一半,手裡的酒瓶還沒放下,眼前忽然射來兩道強光,把他晃得一陣眩暈。
“有車!快躲開!”
他衝周圍人群大吼一聲,隨即踢開面前的桌子,單腳蹬地側身躲避。
身體著地的同時,耳中已經灌滿了發動機的轟鳴,玻璃碎裂的聲音,夾雜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
眼前一片茫然,周質乾脆閉上眼睛,暗能量立刻發揮作用,他看見一輛黑色皮卡一半已撞進了酒吧,落地窗的玻璃碎了一地,車子仍在全速向前,推著一堆桌椅和幾個客人撞向吧台。
幾秒之後,血液,殘肢,木屑交織著在酒吧深處四散飛濺,數團陰冷的暗能量脫離了人體。
“打110,120!快,報警救人!”
周質雙手撐地爬了起來,穿過四散奔逃的人群,狂呼著向酒吧裡衝去,然而,越靠近那輛皮卡,他的腿腳越是發軟,這不是因為面前的慘狀,而是因為他認得那輛車。
那是劉剛的車。
“劉隊!”
周質雙手拽著沾滿鮮血的門把,抬腳蹬上車身,全力拉開駕駛室變形的車門,從安全氣囊和座椅的縫隙間,拽出一個渾身是血的粗壯漢子。
劉剛還有氣,只是休克了,周質把他的手臂搭在肩上,正要往外走,一股寒意從腳下升起。
他回頭看了看,翻落的引擎蓋下,發動機騰起陣陣煙霧,不是燃燒的黑煙,而是驟然降溫冒起的白煙。
“暗鬼!”
強引力場一觸即發,那幾團暗能量已變成了暗物質,陰冷的軀體發出刺耳的嚎叫,周質立刻感到頭暈眼花,五髒六腑幾乎要沸騰了。
“質哥,質哥,快,快跑,這是次聲波!”
蘇簡對這種感覺很熟悉,他曾經參與地震研究項目,在實驗室裡模擬過次聲波,這種二十赫茲上下的聲波耳朵聽不見,但會和人體器官產生共振,輕微時使人惡心嘔吐,嚴重時能將內髒震碎。
周質勉強以暗能量穩住身體,掙扎著把劉剛架到門口。
幾個見義勇為的年輕人跑了過來,周質把劉剛交給他們,叮囑他們趕緊跑,離這裡越遠越好。
幾人來不及開口答應,已經開始彎腰嘔吐,好在他們人多,架著劉剛還能蹣跚逃命。
周質閉眼感受酒吧裡的情況,只見七隻幽冷的暗鬼彼此交纏,緩緩向四面八方彌漫蠕動。
動向隨機,
對聲光都無感,等級應該不高,但這樣的數量和奇怪的次聲波,還都是頭一次遇到。 周質感到頭皮一陣發麻,伸手到懷裡掏摩耶盒,手指忽然觸到一件東西。
“子彈袋!腦子懵了,竟然忘了還有這東西!”
他緊忙快步追上幾人,扯開劉剛的外套,從他腋下的槍套裡拔出手槍,大大的松了口氣,這是他最熟悉的NP22警用手槍,上一次摸到,已是隔世之前。
他麻利的卸下彈夾,退出子彈,把十發反暗物質子彈一股腦全塞了進去。
剛打開保險,暗鬼仿佛意識到了危險,次聲波和引力場驟然加劇,周質胃裡頓時翻江倒海,一低頭吐了一地。
“我是,是,死後世界的看門人,有權,阻止一切違背質能約法的行為,暗鬼,違背了不得將能量轉化為物質的條款...”
次聲波的影響下,周質感到極度煩躁不安,雙手舉槍才勉強穩住準星,實在沒有能力再做裁決。
“送你們去死後世界,媽的天堂地獄,去你們的吧!”
砰的一聲槍響,周質立足不穩,被後座力震的趔趄了幾步。
正想埋怨蘇簡這副皮囊不中用,一股強烈的冷風迎面刮來,身體竟像紙片般被向後掀飛。
“媽的,忘了湮滅效應這茬了。”
正反暗物質湮滅引起的爆炸與通常的爆炸不同,沒有強光,沒有高溫,甚至沒有聲音,只有陰寒凜冽的衝擊波。
周質身體飛出十米開外,皮膚先是被凍的生疼,接著是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好一陣子緩過勁兒來,他才發現,巨大的衝擊之下,衣服已碎成了爛布條,牛仔褲也被撕成了短褲,連貼身的內褲和T恤都未能保全,剛才那陣灼熱感,是來自後背和屁股著地時的擦傷,好在煩躁和惡心都已一掃而空,強引力場也消失了。
周質幾乎是一絲不掛的坐起身來,但傷勢和廉恥現在都不重要,必須先確認暗鬼裡有沒有裹挾反物質。
四周灰塵漫天,能見度幾乎為零,他調動暗能量探測酒吧裡的情況。
只見酒吧裡空空如也,別說沒有反物質,肇事的皮卡,室內的桌椅,破碎的屍體,連同裝飾和燈具,全都化成了齏粉,在僅存毛坯的商鋪中彌漫。
周質心裡暗暗吃驚,子彈裡的血液本就不多,反暗物質更加只是微量,但這一發射出去,湮滅爆發的能量竟如此驚人,看來以後再用這子彈,一定要慎之又慎。
讓他稍微心安的是,似乎沒有更多人員傷亡,尋歡而來的男男女女早已奔逃一空,只剩車輛七零八落的翻倒在馬路中間。
“先去找寶叔借點衣服穿吧。”
緊張感褪去之後,寒冷侵襲而至,周質強忍著疼痛,亦步亦趨的向寶石園走去。
走出灰塵籠罩的事故現場,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圍觀人群,他們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救護車和警車開不進來,只能遠遠的鳴響警笛。
看見一個赤身裸體的家夥走來,人群先是嘰嘰喳喳的爆發出一陣議論,然後紛紛捂著嘴憋著笑指指點點,許久也沒有一人上前攙扶。
“看看吧,這就是你的神要你舍命維護的可悲生物,周死鬼,哈哈哈哈。”
熟悉的聲音穿越喧囂傳來,清晰的如同耳語一般。
周質心裡頓時一緊,這是那個出租車司機。
“你到底是誰?你在哪裡?為什麽要這樣做!”
周質吼叫著,四下張望著,但愈發擾攘的人群之中,並沒有他的蹤跡。
出租車司機沒有回應,周質失魂落魄的站著,面對著熙攘的人群,他感到無比孤獨。
“勞煩讓讓!”
一個年輕男子費力的擠開人群,走到周質面前,把一件軍大衣披到他身上。
身上稍稍暖和了一些,周質打量著他的臉,這人他並不認識。
“謝了,你是?”
“寶叔叫我來的,周警官,當心別著涼。”
年輕男子滿臉堆笑,周質卻是吃驚不小。
“你叫我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