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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國史詩風雲志》第10章 雷霆起,風雲聚(上)
  半小時以後……

  王軒望著眼前已經集中待命,軍容整肅的兵馬,心中對沈琳充滿讚賞。出於秘密撤離,沒有旌旗蔽空的壯觀,僅僅只是打了幾面戰旗用以指揮調節,沒有成隊的淄重車隊,只有每個人胸口前塞入的乾糧,僅僅只夠數日所需。

  “出發!”沒有複雜的出征儀式,沒有熱血沸騰的出征宣言,只有殺氣騰騰的一聲大喝。軍令既出,沒有百面戰旗一齊揮揚的氣勢磅礴,沒有戰鼓齊鳴的助威,更沒有千軍萬馬的齊聲呐喊。僅僅只有幾面戰旗揮舞指揮,可以說這是王軒所知的最淒涼,最簡陋的出征儀式。望著眼前有序前行的軍隊,王軒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這一去,有多少兒郎好漢折戟沙場,又有多少人能平安到達麟州。目光流轉之間,看著軍中一輛黑色的馬車,眼眸中露出一絲柔和。得知大軍開拔的消息後,沈芸本想騎上戰馬與士兵們並肩作戰。王軒考慮到妻子的身體和孩子的狀況,一番好說歹勸才讓妻子坐進馬車裡。

  轉身回望,凝視遠方。好似要透過那迷蒙的晨霧,看向數百裡之外的皇都龍辰……

  此時此刻,皇都龍辰……

  議事廳中,一名手持翎羽的傳令兵跪拜於地,而另一名身著紫色戰甲的將軍輕輕躬下身軀,左抱右拳。只是不知為何在那微微顫抖的身軀下,那抱拳禮反倒顯得像在禱告一般。望著大殿上位端坐,身披金色龍袍的男子,這位將軍本欲抬頭直視,然而在觸及那位端坐上位的男子的眼神的一瞬,便不由自主的將脖頸上的頭顱壓得比腰還低,身軀忍不住收縮緊繃起來,有些發顫。縱使如此,他依舊強迫著自己絕不下跪,雖然現在這狼狽不堪的模樣比下跪也好不到哪裡去。

  那是怎麽樣的眼神?沒有步步緊逼的凌厲,沒有威懾心神的霸氣,更沒有一絲的怒火出現在眼眸中,有的只有那如同夜晚中,美麗的月光輕輕撫摸下緩緩波動的一汪清泉般的寧靜。

  可是正是這平靜的眼神,帶有不可觸犯的威嚴,這才最令他感到恐懼。這平靜的眼神仿佛看穿了自己心中的謀劃,仿佛自己的所有謀劃,所有計策都在他面前都如同孩童嬉鬧一般,毫無威脅。

  “這樣嗎?”那位男子終於開口,“傳令,將石將軍厚葬,同時追封為興武將軍,特追諡烈候。其父母,妻兒由朝廷奉養,每月供給錢糧。如有對其不敬者,嚴懲不貸。其陣亡將士家屬也好生贍養”

  “遵令!”傳令兵接到命令後不由松了口氣,如同解脫般大步離開了大殿,隻留下這位將軍與坐在上位的那名男子。

  “十萬精銳之士盡數交付於你,這,就是你的答覆嗎?”那名男子將目光放在階下身體有些顫抖的將軍,“莫非將軍在控制城中要地中遭受到了重大抵抗和瘋狂反撲,才致使十萬虎狼之師連二十人都沒能截下。到底是這十萬甲兵虛有其表,還是你這統兵之將不堪大用”

  聽聞至此,將軍的臉色陰沉了下來,自己手握十萬禁軍,你又有什麽,一個弑殺親父,謀害兄弟的人有什麽資格對本將軍尖言冷語?雙手握拳,跨前一步正要說些什麽。卻正好對上了男子的眼神。將軍忽然想起了些什麽,那滿懷怒火的內心如同被當面潑了一盆冷水,本欲駁斥的話語梗在喉中,邁出的腳步不知是放是收,一時之間進退不得。

  “沙場征伐,難免有意外之事,將軍引以為戒即可,無需過多怪罪。”隨著一聲笑語在這寂靜的議事廳中突兀而現,

一位身著灰色衣袍的老者一手撫山羊胡,一手負於身後,輕輕踱步而入,身上並未佩戴任何飾物,不戴官帽,僅僅戴著一頂文人常用的帽冠,衣裳雖然整潔乾淨,卻有些陳舊,眼神中看不出一絲傲氣,反而帶著慈祥與隨和。然而從守衛非但並未阻攔,反而躬身行禮,以表敬意看來,這位看似普通的老者身份非同尋常。  坐在上位的男子看到前來的老者後,臉色也稍微好了些,對將軍道:“也罷,此事暫且如此,你下去安排好陣亡將士的身後之事,以此為戒,不得再犯。”

  將軍輕輕咬了咬牙關,出於對那位男子的恐懼,再想到那件事,心道:今日且忍三分,待吾大計既成,到時,哼……

  不管心中如何想法,口上倒是順著老者的話語,俯身稱是。而後向男子和老者行禮告退。

  老者面帶著和善的微笑目送著那位將軍離開議事廳後,笑容逐漸從臉上淡去,目光中帶的笑意也不知何時散去。老者大步向前,走到男子身旁,低下身子,對著男子耳旁低聲責問道:“子長,你平日素來冷靜謹慎,今日怎能如此衝動?”

  面對老者的逾矩和責問,王寧臉上反而露出一絲笑意:“黃老,您的消息極為靈通啊,某方才得到的回復,尚未處理完善,您便已至此了”

  老者臉上的凝重未減分毫,“郭昭此人心術不正,同時其麾下十萬禁軍,正是吾等目前所需,這般責罵之下,若其生出異心,對吾等著實不利,還望忍耐一時,”

  “不必擔心,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說著,王寧從懷中掏出一份信件,遞給了老者,老者滿腹疑問的接過信件,而後臉上疑雲散去,朗聲大笑道:“他們成功了?比我想象得要快啊”

  “清州州牧陣亡沙場,這片無主之州就像打開硬殼的活蚌,內裡的寶珠任君采擷,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那,那清州州牧之死,也是在你的意料中嗎?”老者不由放輕手上的動作,緩緩將信件一點點地折疊起來,臉上原本舒心的微笑忽然有些僵硬起來。他似乎想到了些什麽,可是他非常希望這只是自己在胡思亂想。他盡可能地維持著嘴角上揚的弧度,可惜眼神中不減反增的凝重卻出賣了他內心的複雜。

  “準確來說,應該叫謀劃。從我那好父皇對他的親兒子動了殺心開始,從我那好父皇決定讓他的親兒子送死那一刻開始,我的謀劃也從那一刻開始了。如果我死在了那場被精心安排好的戰鬥中,那麽父皇的那位忠實的屬下,將與我作伴黃泉;如果我活了下來,那麽我將得到一份用人命換來的大禮。現在看來,這份大禮我已經收到了”

  “那先皇的死,也是在陛下的謀劃之中?”

  聽聞此語,王寧臉上的表情僵住了,臉上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帶著笑意的眼神開始變得平靜。轉頭看向老者時,他的眼神卻沒有一絲怒火,顯得極為平靜,似乎完全沒將老者的問話放在心上。“的確如此,這一切都是在朕的謀劃之下,太傅有何疑問?”

  出乎老者的意料,王寧沒有說出一句辯解,沒有惱羞成怒,沒有羞愧難當,更沒有怨毒的咒罵,只是淡然的承認了一切。望著王寧平靜的眼神,老者不由回想到王寧說過的一句話:“憤怒留與活人,平靜留與死人。將死之人,縱使怒火衝天,何用之有,照明他的黃泉之路嗎?”這句話是王寧在他十一歲時親口說出的。

  老者甚至能回想起王寧在命令侍衛處死那名刺客時嘴角勾起的,那淡然的笑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很平靜。老者很確信,若有朝一日自己臥於病榻之上,即將告別人世之際,徹底合上雙眼的那一刻,閃過的畫面之中,必然有那掛在嘴角邊的淡然一笑。當然,現在看來,自己是等不到臥於病榻的那一天了。

  老者垂下頭顱, 等待著自己即將要面對的一切。這個議事廳很安靜,方圓百步之內都已派兵戒嚴,現在這方圓百步內,只有自己與王寧,哦,還有站在那個鐵門外邊手持鋼刀的十名死士護衛。窗外的晨曦漸漸從窗口透進來,清脆的蟬鳴是自己在這安靜的議事廳中唯一能聽到的聲音。跟他的弟弟王軒一樣,王寧同樣不喜歡那能把死人憋活的設計,他也開出了幾扇窗戶,並加派人手,戒嚴四周。

  老者閉上眼,輕輕聽著蟬鳴,他清楚,這大概是自己聽的最後一聲蟬鳴了。

  “黃老,您知道歷代龍霄帝王立太子是在何時嗎?”沒有傳喚刀斧手的號令,僅有一聲夢囈般的輕問。

  “並無律法明確,然而歷代帝王所立太子,一般是自己所中意的皇子到了二十歲左右,才宣告大臣,立下太子。不宜過早,不宜過遲。”

  “呵呵,那黃老您可知,在我八歲那年,父皇便力排眾議,不顧眾臣反對,不顧祖訓之規,將我立為太子,您應該印象極為深刻才是,您可知,這又是為何呢?”

  “這……”

  “您可又知,這二十五年以來,一直為這件事情與群臣鬧得極為不歡的父皇為何忽然在一個月之前廢除了我的太子之位,轉而立了我那位皇弟嗎?”

  “這……子長,你莫不是想說……不,這絕對不可能,先皇一生懷瑾握瑜,為了這龍霄之國,為這千年江山,為了子民,憂心仲仲,勞累一生,又怎會做這般有悖人倫之事?”

  “您可別忘了,這般有悖人倫之事,可不就是為了這萬裡江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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