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一路風塵,回到家裡的第一天,媽就告訴我:你三姑姑死了!和新聞聯播主播講新聞前甩出來一目了然的大標題不一樣,乍聽時我是懷疑自己是聽錯了的。不過媽媽她又重複了一遍,我才確認自己的耳朵沒有問題。
姑姑死了!暑假時我還在她家玩的姑姑死了!一個月的時間可以讓一個高中生變成大學生,也能讓一個人走向死亡、讓一段時光定格為永恆。在九月的某個日子裡,愛我的,疼我的姑姑怎麽會突然去世了呢?她還沒有享受生活呢?她走的時候也只有四十九歲,還未“知天命”。這使一向樂觀的我陷入了人生的思考洪流之中,也使我記憶的百寶箱打了開來,點點滴滴的記憶碎片在波光粼粼的意識海中若隱若現…
三姑姑,是我爸的三姐,我爺爺的第三個女兒,算是交代一點廢話。人生第一次有關她的回憶,就是五歲時隨爺爺趕集在她家做客時,與當地同齡的小朋友玩“追木頭”的追逐遊戲,追趕蹦跳地不料樂極生悲,一腳磕在姑姑門前的台階上,膝蓋磨爛了,出了點血,當時就泣涕漣漣,急壞了爺爺,是三姑姑在我膝蓋上搽了搽藥水,然後用紗布包扎才止住那些淘氣的血。大人打自家孩子的時候總會說:“不痛不長記性”,我想我關於姑姑牢固的初始記憶的原因也不外如是。
我讀四年級的時候,因為某些原因,我到了鄰村的小學念書。因為距這個學校有點遠,6點鍾爺爺奶奶就叫我起床了,所以早飯還能在家裡吃。但是我中午就在鄰村姑姑家吃飯了,她家離學校只有一裡多遠。時過九年我還記得,我的中餐一般就是一碗稀飯加一碗米飯,我那時吃飯速度很慢,飯量也很少,用頭碗(方言:意譯為像頭那麽大的碗)裝的稀飯就讓我吃的很辛苦了,何況還有一碗米飯。可是姑姑從不體恤她侄兒的辛苦和為難,不停地催著我吃,再不快吃就遲到了。當我吃得很艱難時,她就用杓子攪開我的嘴,強喂給我吃,還經常說:“男人吃飯如猛虎,女人吃飯粒粒數。”來嘲笑我,真的,那時幼稚的心裡就覺得姑姑一點都不好,好壞好暴力。千難萬苦地吃完午飯後,我就要去學校了,因為空閑時間都被我吃飯用的差不多了。走的時候姑姑就會從冰箱裡拿出一兩支兩毛錢的那種鹽水冰棒塞到我手裡,讓我邊走邊吃,囑咐我走路小心點,在學校好好讀書別跟人家打架等等。
姑姑出嫁時,大概二十歲左右,而我三伯(三姑父)比她大了十多歲。那時候農村裡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俗習慣還沒有完全廢除,據說那時姑姑不肯到三伯家裡,是爺爺硬逼她過來的,其中內情我也不清楚,所以也就不寫下去了。姑姑育有一女一兒,她的女兒在我印象中是常年不在家的,等到長大後又早早嫁到外地,一年難得回來幾次,所以我對她沒什麽感情。姑姑的兒子倒是跟我成了我的好朋友,他就是我時常口中的“帥哥哥”,我的象棋就是他教的,還有好多好多手柄遊戲,不過後來我已青出於藍勝於藍,帥哥哥已經玩不過我了。帥哥哥念完初中後也到廣東去打工了,就剩姑姑一個人在家。姑姑在家唯一的愛好就是打牌,而且達到了一種癡迷的地步,輸了不少錢,送了不少生活費給她那些牌友。但是她打牌癮就是很大,有時候牌局還打得很大,爺爺奶奶也勸不了她。不避諱、實話實寫就是,三姑姑在親戚和旁人中的印象就是“死懶好吃”。金無足赤,人無完人。這就是真實的姑姑,
絕對不像訃告上寫的那麽完美。 三姑姑外形有點肥胖,可笑我小時候總是戲言她要生寶寶了,呵。姑姑為人很直,有話就說。每次我到她家做客的時候,除了說些家常話,就說起了她的那些牢騷話,說完之後就聊起了我,囑咐我在家聽媽媽的話,在學校好好念書,絮絮叨叨的。吃飯的時候姑姑猛催我吃這吃那的,我不吃就硬給我夾菜,飯吃完後還要拿出水果和零食之類的叫我猛吃,硬塞到我手裡,仿佛在喂豬似的。在姑姑家,我做錯什麽事,她會立馬指出來,不給我任何面子。當然我也不在乎這種“面子”,因為我知道姑姑是在乎我,是為我好,而且我向來也不是聽不得別人的批評的人。
姑姑的女兒,也就是我那沒什麽感情的表姐,她早早結婚後生了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把第二個女兒放在娘家寄養。那是一個叫苗苗的小孩子,活潑可愛,一直跟姑姑生活在一起。那時帥哥哥也回來了,而且在鎮裡的摩托車修配店當學徒當了幾年。後來,也就是我念高三時,帥哥哥自己開起了修配店,在鎮裡買了一個門面,裝修後姑姑也搬了過來,專門負責帥哥哥的衣食住行,讓帥哥哥好好賺錢。親戚們都說,三姑姑從此享清福了,真讓人羨慕呀!我高三畢業後,領到了大學的通知書,四個姑姑(包括三姑姑)得知後分別給了我爸爸幾百塊錢給我讀大學用,因為我家賺錢也不輕松, 而讀大學的費用不止一點點。雖然錢不多,卻代表著姑姑對我讀大學的重視和支持。只是我沒想到的是,當我暑假在姑姑做客時,卻是見她的最後一面!也是最後聽到他的絮絮叨叨!
姑姑突然病逝時,我並不知情,因為我在學校,也沒人通知我參加她的喪事,留下一時之恨。人生苦短,世事難料。當姑姑突發腦溢血,送到醫院不治而亡時,除了送她去醫院的帥哥哥,誰會料想發生這樣的事呢?當爺爺得知姑姑的死訊,又是怎樣地悲戚呢?我想,姑姑的絮絮叨叨永遠永遠只能是回憶了,但這種回憶也真是可愛的,因為它收藏了一段美好時光。
寫著寫著,我眼前不禁又出現前面出現的畫面,那時我還是留守兒童,是姑姑給了我母親般的關愛。肥胖的她坐在我旁邊皺著眉,一手拿著碗,一手拿著杓子攪開我的嘴,把飯菜強喂給我吃,口裡隻嚴厲說著簡單的兩個字:“快吃!”。而坐在姑姑旁邊的我稀奇地出現了兩種表情,一種是很委屈很難受,一種是悵然若失。不待我去細想,這時候,耳邊又響起姑姑嘲笑打趣的俚語:
“男人吃飯如猛虎,女人吃飯粒粒數。”
注:這篇文章本來早就成稿了,但是一直心態沒有平靜下來整理和修改,所以就塵封了這麽久。另外,由於這篇文章與同作者的另一篇文章《記憶的碎片》情節偶有交集,所以就沒有深寫下去,而且一些旁枝末節也沒有加上,略顯粗糙之處請諒。
2014年10月7日初稿
2015年7月20日次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