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松繼續分析:“首先，英語你不需要花時間，憑你跟外教學的足夠應對，至少120分沒問題。其余科目你完全照我說的做，基本可以保證300分，總分420分足夠上文科二本線，就算部分失誤，三本絕對沒問題，也就是說上大學毫無懸念。”

　　“你學理科的怎麽能押準文科的題?”杜小松滿腹狐疑道。

　　“我就是馬上轉文科，考北大也沒問題。”杜大松篤定決絕道。

　　“好吧，就算考個二本三本，那又有什麽意義呢，不就圖個文憑。”杜小松嗤之以鼻道。

　　“文憑相當重要，這個時代沒有文憑你連飯都吃不上。”杜大松擲地有聲道。

　　“你沒有文憑不照樣給別人輔導，而且好多家長還排隊搶著要你，給你比正規老師還高的課時費，連我們八中校長也請你輔導她女兒，為什麽呢?”杜小松陰陽怪氣道。

　　“因為我學習好。”杜大松理直氣壯道。

　　“不是，因為你擅長教他們作弊。”杜小松直言不諱。

　　“我什麽時候教他們作弊?”杜大松莫名其妙。

　　“押題就是作弊，你曾經告訴我，要從基礎開始把他們扎扎實實教好很難，只有通過研究考試，尋找考點重點突破，或者臨到考試直接押題。”杜小松一語道破天機。

　　“這怎麽能叫作弊呢?”杜大松啼笑皆非。

　　“當然叫作弊，押題就是作弊，所以我拒絕接受你給我押的題，因為我不想作弊，如果我想作弊，根本不用這麽麻煩，考一本是手到擒來的事。”杜小松義正言辭。

　　“少來，說這半天無非就是不想複習。”杜大松氣急敗壞。他知道每次涉及學習話題，弟弟總是東拉西扯，強詞奪理，最後弄得不歡而散，達到不了了之的目的。

　　“哥，你肯定能考上清華，對不對?”杜小松語氣委婉起來。

　　“這還用問。”杜大松不耐煩道。

　　“那就對了，你肯定去北京，而我呢，無論怎麽努力都考不上北京，那麽我們倆不就分開了嗎。我不想和你分開，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只有你這個哥哥，你也只有我一個弟弟，我們相依為命了十七年，我真的舍不得離開你，我決定跟你去北京，咱們繼續租房子住在一起，你讀你的書，我做我的事，這樣不挺好的嗎?”杜小松說著說著，兩眼潮濕起來。

　　“那你告訴我，你能做什麽事?”杜大松最怕看見弟弟流淚，每次遇到這種情形，他都會心軟，放棄原則。

　　“去做北漂，當演員，信不信我很快就會成為電影明星。”杜小松笑起來。

　　杜大松感到荒誕不經，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也跟著笑起來。

　　杜小松興致勃勃道:“你一直跟我說，你讀完本科還要去美國讀研究生博士，這需要很多錢，我當明星幫你掙，幫你實現你的夢想。”

　　聽到弟弟這席話，杜大松心裡不是滋味，沉浸片刻，語重心長道:“小松，醒醒吧，咱們還是面對現實，別浪費時間，馬上開始複習，從現在起你要抓緊每一秒鍾。”

　　“我兩手有傷，不能寫字。”杜小松攤開雙手，出示手上的白紗布。

　　“那我給你講題。”杜大松不為所動。

　　“我頭被撞了，現在不清晰。”杜小松指著自己的眉棱。

　　“我怎麽感覺你頭腦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杜大松嘲諷道。

　　“等一下，剛才的話題我還沒說完。”杜小松嚷起來。

　　杜大松虎地站起來:“從現在開始你必須按我說的做，

沒有任何條件可講。”　　“憑什麽非得聽你的，我有自己的想法不行麽?”杜小松氣憤道。

　　“不行，考上大學了你想什麽都由你，現在必須聽我的。”杜大松絲毫不肯妥協。

　　杜小松覺得大松專橫跋扈，針鋒相對道:“我自己的人生有權自己安排。”

　　“姑媽說的沒錯，你就不是我家人，早知道你這樣，我就不該管你，把你從姑媽家帶出來。”杜大松暴跳如雷，說完衝進自己的臥室，重重摔上房門。

　　......

　　杜小松頹喪半晌，背上書包毅然向大門走去，輕輕擰開門鎖，回頭看了看，再一次感受到這套居住了六年的出租屋，已經沒有什麽值得眷顧。

　　他思索片刻，從書包裡取出身份證和銀行卡，順手將書包丟在沙發上，轉身瀟灑離去。

　　樓下一條破舊的老巷子，是出街的必經之路，一路坑坑窪窪的青石板，低矮殘敗的青磚瓦房，一個接一個套著紅圈的拆字。

　　別小瞧這條爛朽朽的巷子，它確是老城城牆外唯一幸存的小吃街。每天晚上燒烤烏煙瘴氣，人流摩肩擦踵，吆喝此起彼伏。這裡的每一個門面，哪怕是旮旯裡的偏棚歪傘，一個比一個生意火爆，插隊搶座的糾紛隨處可見，仿佛世界明天就要缺肉斷糧。

　　唯獨一面成都小面旗下，一個窄小的店鋪顯得異常冷清。杜小松奇怪，明明這家店裡的擔擔面和豌豆炸醬面味道叫絕，為什麽鮮有顧客光顧呢，莫非是常言說的風水問題。

　　一路上在小巷受到美食誘惑，經過這裡杜小松的嘴一下饞起來。

　　“阿姨，在嘛?”杜小松走進成都小面館，在小店裡唯一一張方桌前坐下，衝裡屋大聲道。

　　“在。”裡屋有女人當即回應。

　　“阿姨，來一碗豌豆炸醬面。”杜小松喊道。

　　“好勒，稍等。”聽音調，感覺裡屋的女人知道來者何人。

　　開這間成都小面的阿姨，當初一直在杜小松姑媽家院門外開煙酒店。他和哥哥小學六年一直在她家跟姑媽買煙，每買一次，阿姨總會給他們一人一份禮物，比如一粒木糖醇，一瓶津威酸奶，一塊雞蛋糕之類。如果是杜小松一人，禮品就更加豐厚，往往一瓶可樂，一包辣條，甚至乾脆隨便他挑。

　　於是弟兄倆每天盼望著這份美差，巴不得姑媽煙癮越來越大。六年前，杜小松與哥哥一起離開姑媽家，搬到巷子裡的出租屋，萬不料阿姨竟在巷子裡開了家成都小面館，真是有緣。

　　最奇怪的是，十二年來，阿姨始終永葆青春，身材和容貌跟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絲毫沒有衰老的痕跡。

　　很快，一位系著白圍腰的胖女人端著托盤走出來，看上去三十出頭，面容和藹可親，將一碗熱騰騰的豌豆炸醬面放在杜小松面前。

　　這碗面跟往常一樣，色澤鮮美，嫩滑可口，正合杜小松口味。

　　“你又受傷了?”胖女人關切地問。

　　“不礙事，輕微擦傷而已。”杜小松輕松一笑，看阿姨對自己一如既往地關切，不由有些傷感，“哎，阿姨，我要走了，以後可能再已見不到你了，再吃不到你做的豌豆炸醬面了。”

　　“你要去哪裡?”胖女人緊張道。

　　“不知道，反正四海為家。”杜小松悵然道。

　　......

　　半夜一點，杜大松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嚴重意識到自己不對。他從來不容忍任何人傷害自己的弟弟，更何況自己。那句話分量太重，正是弟弟心中永遠的傷痛，他後悔自己太心急，太衝動，居然冒出如此惡毒的語言。

　　杜大松爬起來，貼門聽了很久，感覺門外沒有動靜，打開門躡手躡腳走出來。客廳果然沒人，弟弟的房門關著，走上去細細聽了半晌， 估計小松早已入睡。

　　他內心很矛盾，一方面很想馬上見著弟弟，當面跟他誠懇道歉，深刻檢討。另一方面他又怕撞見弟弟，剛才那番無情的話，無疑喪失作為哥哥和家人的情分，愧於面對弟弟。

　　“大松，姑媽對你這麽好，你以後發達了可要好好報答你姑媽。”

　　杜大松耳邊再次響起姑媽的聲音，在他眼前出現一張豐盛的餐桌，那是他以三科滿分成績被十一中錄取，進入重點班開學前的一天，姑媽喜笑顏開地折騰了一下午，像過年一樣弄了一大桌子好菜。

　　“我會一直努力的，到時候考清華北大，畢業了當大官或者做大老板，找大把大把錢，全部交給姑媽。”杜大松感激道。

　　“還有我，我讓你睡我的房間。”姑媽小學三年級的兒子說。

　　“當然，怎麽少得了你呢，你也是我的大恩人。”杜大松趕緊奉承道。

　　姑媽夾一隻大蝦放進杜大松碗裡:“大松，今天我想跟你商量個事情，你已經上初中了，小明弟弟也長大了，你們兩人需要更大的生活與學習空間，我想拆了陽台上的隔間，這樣光線更好，空氣也新鮮，有利於健康。你都看見了，小明弟弟的眼睛越來越近視，整天咳咳喘喘的，長期下去肯定不行。”

　　“那......小松住哪裡?”杜大松心裡緊張起來，小心翼翼問。

　　“院子裡有個煤棚，收拾一下完全沒問題，比陽台隔間還要大。”姑媽開門見山道。

　　“姑媽，求求你......”杜大松丟下碗筷，噗嗵一聲跪在姑媽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