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我一直盯著窗外,一直到下課,窗外天色已轉昏暗,起風了,黃葛樹的枝葉在風中搖擺。
林先生忽至,立在門口,目光直接對準了我,我有一種“準沒好事發生”的強烈預感……
林先生把我叫去了辦公室,詢問了我曠課原由,我含糊地答了過去,林先生言,若我再無故曠課,便讓我請父親來學堂。林先生熟知我的死穴就是我的父親!
我回到教室,教室裡只剩值日生在打掃衛生,黑板上留著明日要交的功課,我想著晚上還有事,明日早點來寫,便將課本收拾好,放進課桌,起身出了教室,去到學堂門口,在門口碰著了崔青燃。
她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我不免慌張,不是因為她楚楚可憐,而是因為她這般模樣,準是找我麻煩。
“那個……烏朗……”她吞吞吐吐著,兩根食指指頭相互觸碰著。
“開門見山。”我直接著,“何事?”
她豎立著指頭,“天這麽暗……一個女孩子走在路上很危險的……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不能。”我拒絕得乾脆,她的表情由欲哭無淚變作憤懣,最後成了咬牙切齒。
我隻得解釋:“我還有事情。”我的確趕著去馬家,她和我又不順路,她家在西城,我住東城。
“是你嚇我的,我現在不敢回家了,你必須負責。”她雙手交叉在胸前。
她如此這般,與往日有些不同,我倒有點無措以及好奇,之前下學後,她都是和其他幾位富家官紳子弟結伴去玩,哪會惦念著回家。
我正審視著她,她伸手過來,拽住我往前走,嚷:“好了,快走了,我請你吃東西。”
路上,崔青燃遇到販賣小吃的,便給我買,此刻,我左手抓著冰糖葫蘆、羊肉串,右手端著黑芝麻藕粉,小指頭上還掛著一袋小籠包。
我上下打量著她,“你今天怎麽了?如此大發慈悲,救濟窮困人家的孩子。”我一邊說著,一邊啃一口羊肉串,嘬一口熱燙藕粉。
崔青燃靠近我,雙手環住了我的手臂,雙眼眨巴著瞅著我,我整個人差點癱瘓在地。
“嘿,你別這個樣子,我可吃不消。”我擺脫著她,她的雙手抱緊了我的手臂。
我求饒:“大小姐,男女授受不親,大庭廣眾,成何體統。”
“烏郎……”她用那種極度誘惑的聲調,“那你幫幫我……好不好?”
“幫你什麽?”我就知道天底下沒有白吃的東西,我說著話,便見著前邊一家燈火通明的酒館。
酒館門口的火爐上燙著酒,酒香四溢,略帶著梅子的香甜,女店主正用長木杓把壺中的酒添進酒瓶中,持木杓的手微揚,寬松的衣袖褪後,露出一截如藕的、皎白的手臂。
那個跟著崔青燃的人,依舊打著紅傘,傘還是擋住了他大半張臉,就站在女店主的身邊。
女店主貌似對他視若無睹,他伸長了舌頭,舌頭細長。
舌頭舔著女店主的手臂,忽而,又舔著女店主的臉頰,女店主似乎一點感覺也沒有。
我愣在原地,癡癡看著他,他到底是什麽?
“你怎麽了?”崔青燃晃著我,打傘人忽然完全端起了傘,我看見一張棱角極度分明的蒼青色的臉,一雙黑洞洞的眼睛,無眼白,無眉毛,看起來像一位耄耋老人。
“那個人正盯著你。”我看向崔青燃,她一臉茫然狀,我又看向打傘人,“就是那個今天一直跟著你的人,
他就站在酒館門口,他正盯著你……你真看不見嗎?” 我扭頭看向崔青燃,她雙眼緊盯著酒館門口,接著晃著頭,之後抓緊了我的手臂,匿到了我身後,乞求的聲音講:“烏郎……你別嚇我啦……你到底看見什麽了?”
“我看見一個打著紅傘,穿著死人衣服的老人。”我盯著打傘人,淡淡說著,其實心亂如麻。
紅傘老人忽然轉動了腦袋,動作有些機械,像走動的秒針,他盯住了我,我與他對視著,我感覺到他的眼神逐漸透出憤怒。
他欲朝我走來,忽然又停止,轉身慢吞吞走了,步履顫顫巍巍。
一隻手厚實地拍在我肩頭,我手上的冰糖葫蘆、羊肉串差點掉落。
我回頭一瞧,是薛玉牟。
“玉牟君!”我驚喜中帶著驚嚇。
薛玉牟雙手揣在袖中,雙眼盯著老人離開的方向,稍後,才搭理我,“你下學啦?”他瞧了一眼崔青燃,“下學不回家,在這裡幹嘛?”帶著審問口吻。
他總是這般,以兄長姿態對我。
“玉牟君……你吃了嗎?”我問著,便右手使勁,擺開了崔青燃,把手上的小籠包遞給他。
“快回家去,別讓師傅,烏伯擔心。師傅現在生病,就別以為沒人管你,我完全可以替她收拾你。”他一臉嚴肅著。
我無語,念書人不說髒話,所以隻好無語。
“是!”我立直身子,恭敬答著。
他繞過我離去,緊著又停下,回身,到我跟前,直接問:“你方才看到了什麽?”
我猛烈搖頭,我只是下意識如此做。
他一笑,並鼻腔中發出一聲“呵”,笑和聲音都十分短暫,他瞧向別處,自言自語著:“你不該看見……你怎麽能看見了?”
他一手從長袖中抽出,手上捏著一張咒符,遞向我,“交給這個姑娘,貼身帶著。”
我把手上吃的東西全給了崔青燃,接著接過咒符,薛玉牟的手重新插回袖中,轉身走了。
我瞧著咒符,意識到跟著崔青燃的紅傘老人絕不簡單。
我看向崔青燃,問:“你近日做過什麽嗎?跟著你的那個老人,似乎……不正常。”
“哎呀……我找你幫忙就是想驅驅邪祟,你母親不是會捉鬼什麽的嗎?”她眼神閃爍著,並有些焦灼。
“我母親不是什麽捉鬼的,她做的事比這偉大千萬倍!”我憤然糾正著。
我再次發問:“你做過什麽?”
“怎麽跟你說嘛……”她一臉為難,接著噓了一口氣,“好了,告訴你了,告訴你了,不過你別跟我爹,還有我哥說!”
崔青燃又沉默了片刻,才講:“不是又快考試了嘛?不是怕考不好嘛,吳澤坤那個家夥不知道哪裡搞到的法子,說什麽請考神附體。”
“什麽……什麽考神?”我疑慮問。
“就是找一個讀書而死的人,在他墳上做一些引靈的儀式,等他的靈來了,就和他簽一份契約,契約大致內容就是讓他考試當天附在你身上,讓他幫助你考試通過,你也必須做一些事回報他。”她眨著眼睛,審視著我,“嗯,就是這樣。”她鎖眉,咬住下唇。
我長長呼了一口氣,莫名笑了:“我對你們真的服氣,簡直五體投地!”
“烏朗……”她眼巴巴望著我。
“你們考試前去拜拜學堂裡的孔夫子也好嘛,偏偏要找亂七八糟的考神。”
崔青燃不耐煩著,“哎呀,知道錯了!”
“怎麽引靈的?”我認真問她。
她扭動了一下身子,“具體的方法,我都忘了,記不得了,反正念了一通什麽咒語,什麽‘金剛列兩邊,千裡魂靈至,急急如律令’,還有神水什麽的,哦,最後還把自己的血滴在墳上。”
她講的與母親教我的引靈咒很像,那個老人莫非是他們引來的靈體?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察覺不對勁的?”我問她,“不可能是今天吧?”
她答:“就你沒來學堂這幾天,吳澤坤那幾個家夥都說瞧見了什麽東西……可我倒沒看見,你今天一來也說有什麽跟著我。”她期許地瞅著我,“烏朗,你一定請伯母幫幫忙。”
“你方才聽著了,我母親生病,住院。”我把咒符給她,見她兩手都拿著東西,我便把咒符拍在了她額頭上,“我母親管不了你們的破事!”
我說完話,走了。
“嘿,嘿!”崔青燃追了上來, 問,“那給我咒符的是誰?”
“你要找他?”我心裡琢磨,讓她去找薛玉牟解決此事也好,省得她來煩我,我可能還要去叨擾到母親,讓母親傷神,“你找他最好,他是我母親真傳弟子,薛玉牟……”
我好不容易擺脫了崔青燃的糾纏,怕耽誤了馬小姐的事情,一路抄著近路小跑回家,路過城東市場時,碰到了吳澤坤。
城東市場正在拆遷改造,四周都修建著高高的圍牆,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原本熱鬧之地,現在變得十分沉寂,牆內露出的一處桐樹枝丫,枝丫上有烏鴉,偶爾叫喚幾聲。
我遠遠瞧見吳澤坤,他面對著城牆弓著身子,右手食指指頭摳著牆面。
我緩緩走近,問:“你做什麽?”
他並不理會我。
我又問了一遍,他慢慢停下了動作,側過臉來,瞪住我,眼神有些攝人,我屏住了呼吸。
他回過頭去,繼續用指頭摳著牆,我緩緩吐了一口氣,聽著他的指甲“滋滋滋”的撓牆聲,心裡發麻,想起崔青燃跟我講的那些事情,不禁掃視周圍,周圍除了我與他,就剩下灰色的牆。
“你早點回家吧。”我提醒著他,忽然有人喊了聲:“少爺。”
我回頭瞧,是吳澤坤家的長工,我見過他,他上前來扶住了吳澤坤,並說著:“少爺,回家吧,別玩了,老爺在家正生氣呢。”
長工對我點頭示意,我也朝他點點頭,他帶走了吳澤坤。
我瞧向吳澤坤方才摳的地方,已經凹陷了一個小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