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笑著笑著,嗆出一大口鮮血,而後重重墜落倒地,行將報廢的右手所握之處已經換成左手緊握。他掙扎著起身,竟是再也站立不起。嘗試了幾次都失敗,他索性盤腿而坐,而後又是一口鮮血噴濺而出,兩次黑水液體爆炸,加上幾次拳打腳踢肩撞膝頂,他著實受傷不輕。
伊恩右手顫抖著向腰間摸去,意外落空,他愣了下,而後自嘲一聲,轉而摘下左邊的腰間酒壺。
來到此地這麽多年,偶爾還是會習慣性地往右手口袋掏煙。
伊恩搖搖晃晃地拿起酒壺往嘴裡湊,可是酒塞還在,空倒了兩下依舊倒不出一滴水。他正想把酒壺放下,先把酒塞拿出再說。卻已經有一隻小手為他代勞地拔起酒塞,而後重新把酒壺湊到他嘴前。伊恩咕隆咕隆地灌了幾口,黛安娜紅著眼道:“對不起。”
伊恩右手接過她手中的酒壺,偏頭,作疑問狀。
黛安娜哽咽道:“都怪我任性,要當傭兵,才害得你這麽受傷。”
伊恩拿起袖口抹了抹嘴角的血汙和水液,打趣道:“這麽對不起我,乾脆嫁我得了。”
黛安娜一愣。
伊恩眼見她似在認真考慮,真恨不得狠狠給自己一巴掌,他忙道:“開玩笑的,你哪有金幣值錢。”
黛安娜氣極,右手高舉狠狠打在伊恩腿上。
伊恩齜牙咧嘴,故作疼痛狀,黛安娜立時懊惱,正想說些什麽,軟倒在地的紅袍人已經出聲道:“一對狗男女。”
伊恩嘻嘻一笑,左手稍稍用力,紅袍人頓時連連慘叫。
黛安娜此時好似方才看到腳底的紅袍人,嚇得她不禁倒退兩步,伊恩單手扶住她,輕笑道:“不用怕。”
黛安娜竭力遏製內心恐懼,低聲道:“他,他怎麽了?”
伊恩故作神秘道:“你揭開他面具看看。”
黛安娜怔了下,而後鼓起勇氣,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她撚起紅袍人面具一角,猛然掀開,同時小手急速往後縮回,似是生怕見到什麽恐怖之物般,雙手覆臉,不敢挪開。
伊恩左手死死鉗住紅袍人,紋絲不動,右手扶額,沒好氣道:“姑奶奶,你睜開眼看仔細了。”
黛安娜睜眼,悄然露出一點手縫往外看,映入眼簾的不是什麽猙獰面孔,而是一個大鐵球。她愣了下,松開覆臉的雙手,疑惑地望向伊恩。
伊恩也不解釋,努努嘴道:“接著往下摸。”
黛安娜眉頭神皺,如履薄冰般緩緩伸出手,觸到冰冷的鐵球時還不由地顫了下,而後順著鐵球繼續往下摸,鐵球下連結著一根鐵柱,她如蝸牛爬般緩緩伸手往下,卻突然摸到一撮毛發,嚇得她尖叫一聲,趕忙縮回手,手撐著地,倒爬兩步而退。
伊恩笑到直不起身,黛安娜委屈得想哭,泄憤般把手邊和地上的石頭拿起就往他身上砸,當然沒敢用力。伊恩作求饒狀,她才肯罷休。伊恩揮手示意她近身前來,黛安娜半信半疑,試探性地往前挪了兩步,卻暗自發誓打死都不靠近那個紅袍人。
片刻後,伊恩忍住發笑,而後在她催促的目光下,右手按住紅袍一角,往下一扯,頓時整件紅袍碎裂,紅袍人也原形畢露。只見這哪是什麽鐵球人,分明就是一個頭頂鐵球,用鐵柱支撐的少年。鐵柱用數不盡的繩索死死箍緊在少年身上,少年脖子上還有一圈鐵箍固定支柱。
黛安娜立時目瞪口呆,她還以為是什麽刀槍不入的猙獰恐怖生物,卻也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
少年眼見敗露,破口大罵,但因涉世未深,來來回回罵的也就那兩句“狗男女”,“教廷來的混帳王八蛋”。黛安娜氣怒,抓起一把石子兒就往他身上扔。伊恩也不阻止,而後右手一記手刀往紅袍人頸部招呼,他立時昏厥過去。
伊恩生怕意外生變,所以左手依舊保持不動,對著黛安娜溫聲道:“去扯幾段藤蔓來。”
說完,生怕她不知道地方,伊恩還朝著一個方向努努嘴。
黛安娜乖巧點頭,提溜著裙擺,小跑幾步離去。
伊恩深呼出一口氣,強行壓住體內的氣血翻湧,他此時視線模糊,卻仍用眼角余光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遠處那個正笨手笨腳,原地蹦跳扯高處藤蔓的曼妙身影。等她終於拖著幾根粗大藤蔓滿載而歸時,伊恩眼觀鼻,鼻觀心,竭力控制自己目光,小妮子會臉紅。
黛安娜把幾條藤蔓甩到他身前,輕聲道:“在想什麽?”
要換做他以前的無賴性子,肯定頭也不回道,在想你。只是此時他也不敢如何輕浮,裝作後知後覺她的近前,搖搖頭道:“幫我把他抬起來綁到那邊石柱上。”
伊恩一邊和黛安娜一起扛起紅袍少年,一邊跟她耐心解釋道:“這裡叫做溶洞,懸在頭頂和底下的這些石頭都是洞頂滴水,日積月累形成。你也別問什麽只聽說過滴水穿石,為什麽還有滴水成石。我化學也不好,給你講不了什麽碳酸鈣的化學反應。”
伊恩捂住胸口,那裡至今仍隱隱作痛, 而後繼續道:“總之就是滴水銖積寸累而成。在洞頂上的這些石頭叫做鍾乳石,在洞底的則叫石筍,因形似筍而得名,而同一處滴水,使得石鍾乳與石筍連結在一起後便叫石柱。”
此時他們已經來到一根巨大石柱旁,石柱寬約半丈,高約三丈,伊恩拍著這根石柱道:“比如這根。”頓了頓,他白眼道:“你還別不信,這根石柱也是那些細小石乳石筍匯聚而出。”
黛安娜一直安靜聽著,雖然聽不懂什麽化學,什麽碳酸鈣,但此時仍深信不疑地點頭道:“我信。”
她一直看不透眼前這人,因為他有著與他年齡嚴重不符的閱歷以及知識儲備。伊恩會給她講許多故事,聽到盤古開天,女媧造人這類故事,自小受到宗教熏陶的她會反駁;聽到不遜色於愛洛伊絲的《梁山伯與祝英台》,結局的化蝶令她號啕大哭。
但更多時候,她一直都是如同此時一樣,安靜地充當一個忠實聽眾。她心馳神往於《西遊記》裡的瀟灑自在,一個跟鬥十萬八千裡;她感傷《石頭記》裡的悲慘結局,“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她喜歡看著他說起這些時,神采奕奕的樣子;她熱愛他嘴裡道出的每一個故事;她欽佩那些故事裡的主人公,如堅毅的桑提亞哥,善良的加西莫多,最喜歡的還是那個向往自由夢幻,會把窮旅店當作城堡,把村野農婦當做公主,把碾米風車當做巨龍,可親又可敬的堂吉訶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