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知道,白帝城裡住著一位天下第一。
不是天下第一住在白帝城裡,而是白帝城裡住著的那位,一定是武評榜上的天下第一。歷代歷屆皆是,從無例外。
白帝城位於瞿塘峽口,有泰山之風貌,有兔耳嶺之怪石奇觀。
這一代的“白帝”謝安,是個比以往城主都要厲害許多的角色。別的不說,就單單說他那整整霸佔了武平榜噱頭四十多年的戰績,都堪稱無匹。
年逾古稀,成名於及冠之年,聽說僅是一人一劍,便把那偌大的江湖給捅了個通透,是當之無愧百年一遇的武學天才。
而現在年老以後,更是霸道無雙,一般上門挑戰的高手,甚至都已經沒有資格讓他出劍,僅是徒手對敵,前些日子那號稱剛從劍湖閉關十載,一出江湖便尋不到敵手的劉長青,提著那把“春秋”,從白帝城的城牆上橫跨而過,想要和這位同樣以劍成名的前輩談論談論劍道,最好能把他從這武評榜的第一給拉下馬。
要說這劉長青,在白帝城門前倒提春秋衝天而起的樣子,長發飄飄,劍罡繞體,倒是真的高手風范。
怎奈他面對的是那十九歲便晉升絕世高手行列,三十歲便鎮壓了整個武林的謝安?
有好事者統計,僅僅一炷香的時間,那劉長青便從白帝城牆上倒飛了出來,那退得可比之前要快得多!
新晉劍神一戰失利,還把自己那把從不離身的春秋留在了白帝城的城牆上,無疑是謝安另一種強勢的宣言,讓江湖裡那些懷疑他已經年老腐朽只是空有武評榜上虛名的家夥們徹底閉上了嘴。
按理說,前劍神剛剛失利在前,總不至於有人再頂著風口,去挑戰一番那暴烈出手的謝老怪,可白帝城今日清晨偏偏又來了兩位稀客。
“當家的,我說今天大年初一,就別再打打殺殺的了!多不喜慶!”
穿著雪白貂裘的女子在白帝城門口給男人理了理衣服,口中抱怨道。
男子笑了笑,把手放在矮了他快半個頭的女子頭頂:”新的一年,要有些新氣象,這老怪在武評榜榜上呆了四十多年,壓得那些後生高手們都出不了頭,總得讓我這柄大夏龍雀去會會他!“
女子沒有多說,只是解開了發簪,露出雪白的脖頸,把胸前的那塊玉佩取了下來放在男人的手裡:”戴著吧,就當老娘陪你一起打這一仗的!“
男子將那塊雕刻著如意的玉佩掛在了脖子上,打趣道:“怕什麽,不過是個七十多年的都討不到媳婦兒的看東西罷了,有些地方的經驗,他可比為夫還差的多!”。
女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立馬紅了臉,唾了男子一口:“不要臉的東西!”
男子沒再說話,只是摸了摸女子的臉頰,然後朝著白帝城門口大步走去。
他看了看面前白帝城那足有十丈高的城牆,先是一抹身後一直背著的那把長刀,那刀恍若通靈一般,清亮如水的三尺青鋒瞬間出鞘,朝著白帝城內爆射而去。
然後他攥緊了手中的長刀,虛踏幾步,衝天而起:”謝老匹夫,涼州葉驚鴻,前來問道!“
那原本寧靜的小城裡,突然炸響了一聲驚雷,引得城中的人們紛紛抬頭看去。
這一曰,紛紛攘攘的白帝城主城道上,所有訪客與城內百姓都見到畢生難忘的一幕。
先是一把閃著凌冽寒光的長刀,在冬日陽光的照耀下極速衝來,然後有一名俊俏中年人在城門那邊騰空而起,
端的是一副俊朗無雙的樣子。 那長刀恍若從九天雲霄直墜大地,插在了白帝城的地上,巨大的力道將白帝城的主街道上的青磚斬的寸寸碎裂,僅有一把刀柄余留在外。
就在人們紛紛議論這個不曾聽聞過的葉驚鴻是哪裡來的狠角色之時,城門內也有人用亮如洪鍾的聲音回應:”出城一戰!“
聽見這個聲音,白帝城無數人不約而同抬頭,只見一道白影橫空掠過,以一種勢不可擋的樣子砸向城外。
隨他而去的,還有那城牆上插著的滿牆兵器!
看到謝老怪都這樣慎重對待,任憑傻子也知道,眼前這個俊俏的公子哥,絕對是個扎手的大人物!
那穿著雪白的夫人咧了咧嘴,抬頭望向城中上空的陰沉沉劍幕,神情恍惚,輕聲問道:“驚鴻,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放不下那個傻丫頭麽?”
似乎是聽見了婦人的低語,凌空的男子笑了笑,漫不經心道:“四十多年的武評榜,讓你一人獨坐釣魚台,只怕是整個大夏的武學氣運都讓你一人獨吞了?”
那白影沒有回答,而是徑直朝著白帝城外的青山上飛去,葉驚鴻見狀也不多言,兩指一劃,那落在城中的長刀便隨著他的身形飛起。
當兩道身影都出了城,白帝城內經過短暫的死寂,然後瞬間爆發出海浪般的喧鬧。
這等武學大家之間的問道,那可是一生都不一定能見著一次的綺麗景象,這白帝城本就是江湖人士們的匯集地,自然沒人不懂這個道理。
此刻不論是城內百姓還是外地豪俠,都一股腦湧出城外,若是能在城上空俯瞰下去,四門附近仿佛匯聚出四道洪流,接著其中三道轉折,浩浩蕩蕩殺向東海畔,一些姓子急躁並且武藝不俗的江湖人士顧不得龜速行走,直接在城中飛簷走壁,躍出城頭,這幅數百人一同兔起鶻落的壯觀場景,確實罕見。
那穿著雪白狐裘的女子,仿佛全然不關心山上的戰況,沒有跟隨人流,而是顯現出了極好的耐心,不緊不慢地等擁擠的人群漸漸消退,然後才從正中央的城門走了進去。
走了一段路程,女子瞧見路邊一個酒攤子,也不管有沒有人,只是隨意地坐了下來。
剛剛坐下,便有小二走了過來,殷勤地問道:“這位客官,喝點啥?”
雖然有些奇怪這個賣酒的小二沒有出城去看這等場面,不過女子還是波瀾不驚地說道:“切一斤牛肉吧,對了,店家,你這店裡可有清水?”
“有有有,咱賣酒的,怎會連水都沒有?不過客官,要不要嘗嘗小店自家釀的女兒紅?城裡都知道咱家的酒,那可是白帝城一絕啊!”
眼神毒辣的店小二見這位女俠穿著的那雪白狐裘,又氣態不俗,心想來了隻大肥羊,小跑了幾步來到女子身前。
猶豫了一下,女子道:“那就一壇女兒紅,一斤牛肉。”
小二雖然心中喜悅,但也倒不至於昧著良心做生意,他低聲問道:“女俠,咱家這女兒紅,一壇可是有整整十斤的量,您這能喝下麽?”
女子把頭轉向了城外青山的方向,淺笑著說道:“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以後我就要在這裡住很多年了,多了的,就在這裡存著便是。”
小二雖然是沒聽懂女人話裡的意思,但是既然客人親口說了沒問題,那別的事情自然也就不在他考慮的范圍裡了,他眼珠子轉了下,又道:“聽著口音,姑娘是涼州那邊的人吧?巧了,剛剛城外那個來挑戰的,也是涼州那邊的家夥,實不相瞞,他今日在城口下那挑戰書之前,可是剛在我這裡喝了好些女兒紅!”
見女人只是笑,小二也不惱,而是接著說道:“可不止這次,就連前些日子那劉長青來挑戰城主的時候,也在我這裡喝了整整一斤的女兒紅,說什麽三碗下肚, 才有力氣去打架,您別看他進城沒多久就給城主趕出去了,要知道,咱城主可是獨步武林快五十年的人物,能在城主手下走過一炷香的時間,那劉長青的本事能弱了去?要我說啊,那小劍仙還是喝的少了,要是再多喝一壺,指不定就能使出酒劍仙的本事,把謝老怪拉下馬啦!”
女人心中知道小二的意思,無非是要找些噱頭,從她身上多拿幾兩銀子去,她微微閉上了眼睛,雙手抱胸靠在了桌子上,懶得去糾結這幾兩銀子的小事。
若是自家男人打贏了那武評榜上的天下第一,獨佔了白帝城,多少兩銀子沒有?指不定店小二第二天還得親自上門,把銀子退給她。
可自家男人輸了怎麽辦,她從來都沒有想過。
既是不想,也是不願,更是不敢。
小二碰了一鼻子的灰,倒也是識趣了,從後廚搬來了一壇碩大的女兒紅放在桌上,發出了“轟隆”的聲響,酒壇上的灰塵落了慢慢一桌。
既然女子沒有說話,那便是默許了他賣酒的價格,一壇本錢不到十兩銀子的酒,小二現在準備獅子大開口賣上它個三十兩,
想到借著兩場驚世之戰的東風憑空得來的二十兩銀子,小二的心情可是極好的,殷勤地把桌上和酒壇上的灰塵全都擦得乾乾淨淨,甚至破天荒想要親自給這位出手闊綽的女俠倒酒,竊喜的同時,心中難免嘀咕著有錢人家的女俠就是容易糊弄。
就在晶瑩的酒液緩緩地倒進杯子裡的時候,女子卻睜開了眼,仿佛怕冷一般緊了緊身上的狐裘:“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