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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喋血》二百零六 越過
  最初,他覺得汪未經的統治是統一的突擊力量,但他漸漸地對發生的事件迷惑不解。就對待人民的態度而言,領導人的行動是違背邏輯的,無法容忍的。不僅詹國強或者梅思品的人私下議論這一點,而且連76號的特務、汪先生的助手們和辦公廳的人有時也敢於談論這方面的事。值不值得因為逮捕工友而引起全世界對自己的反感呢?有沒有必要監獄裡迫害共產黨人呢?大規模地屠殺是否合乎情理呢?野蠻地對待戰俘是否有理由呢?不僅機關裡的普通工作人員,而且連詹國強、最近還有常凱申一類的高級領導人也相互提出這些問題。

  但是,盡管他們相互之間提類似的問題,盡管他們明白汪未經的政策多麽有害,但他們仍然在認真負責、勤勤懇懇地為這種危害極大的政策服務,有些人服務的技藝還相當高超,具有高度的創造性。他們把總統和他的親密助手們的思想變成了現實政策,變成了具體可感的行動。全世界正是根據這些行動來譴責德國的。

  一旦確立了自己的信念,確認民國的政策常常是由對這些政策的基本思想持批評態度的人們制定的,李廣元心裡就充滿對這個國家的新的仇恨;這不是先前那種仇恨,而是一種極為強烈的、有時甚至是盲目的仇恨。他內心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在這種盲目的仇恨背後,是對人民的愛;他在淪陷區人民中間已生活了漫長的十二年“實行票證供應製?這是日本、邱吉爾和國民政府的過錯。在南京城下退卻呢?這怪軍隊不利。上海城下慘敗呢?這是那些當了叛徒的將軍們的過錯”人民相信了這些答案,然而給他們準備這些答案的人卻不相信這些謊言。厚顏無恥被譽為政治生活的準則,謊言成了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象征。於是出現了一種前所未聞的真實謊言的概念。了解真情的人們可以相互望著對方的眼睛撒謊,而且他們準確知道,對方會接受這種必不可少的謊言,並且把它和他所知道的實情加以對比。那時,李廣元痛恨那句殘酷的法國諺語:“每個國家的人民都無愧於自己的政府”。他認為,這是民族主義的翻版。這是為可能產生的奴隸製和暴行辯解。被汪偽政府引向饑餓、貧困和絕望的人民有什麽過錯?饑餓產生著自己的“代言人”汪未經以及其他匪幫。

  有一段時間,李廣元對自己這種隱秘在內心的對“同事們”的深深的仇恨感到害怕,在他們中間,有不少細心觀察、嗅覺敏銳的人,這些人善於望著對方的眼睛琢磨沉默的含義。

  他感謝上帝安排的機遇,使他及時醫治了眼病,所以他幾乎一天到晚戴一副墨鏡,盡管起初他感到鬢角酸痛、頭疼欲裂實際上他的視力好極了。

  “斯大林是對的,”李廣元心想,“汪未經之流換來換去,而人民沒有變。但是那些漢奸下台之後,國人會遇到什麽情況呢?不能寄希望於坦克,我們的坦克和美國的坦克,它們可以防止重現嗎?等待我的‘同事們’和同齡人這一代死絕?這一代人在死絕之前已經向青年和自己的孩子們傳播了所謂的有依據的謊言和銘刻在心的恐懼感。把這一代人徹底消滅?然而屠殺會引起新的流血事件。需要使國人得到保障、他們應該學會享受自由。然而,教會全體人民享受給予每個人的最珍貴的東西切實受到法律保護的自由,這一點大概是最複雜的”

  有一段時間,李廣元覺得,一方面是人民絕對不了解情況,另一方面是總統完全盲目行事,在這種情況下,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普遍的暗中不滿情緒,很快就會轉變為特務、間諜和軍隊領導人的叛亂。然而這種叛亂並沒有發生,因為這三個官僚集團都在追求各自的利益,追求個人名利和各自的目標。像汪未經、詹國強、吳四寶一樣,他們發誓忠於國家和民族,但他們所關心的僅僅是他們自己,僅僅是自我。他們脫離普通人的利益和需求愈遠,這些利益和需求在他們的觀念中就變得愈抽象。人民沉默的時間愈長,李廣元就愈多地聽到自己的“同事們”說:“每個國家的人民都無愧於自己的政府”。而且這句話說得幽默而又平靜,有時帶幾分嘲弄的意味。

  “這些暫時得勢的家夥,他們只顧自己一時快活,而不顧老百姓死活,”李廣元心想,“他們不會組織任何叛亂的。他們不是人,市是耗子。他們將來象耗子一樣死去,每個人都死在自己洞裡”

  常凱申坐在壁爐旁李廣元心愛的安樂椅上,問道:“關於司機的談話在哪裡?”“沒錄進去。我又不能讓吳四寶停下來,不能對他說,‘等一下,我重新繞一下磁帶,吳四寶同志’當時我對他說,我已經查明,好像是您,就是您,為挽救司機的生命付出了極大努力”

  “他回答些什麽?”

  “他說,在地下室裡多次嚴刑拷打之後,司機很可能被搞垮了,對這個司機已經不能再相信了。他對這個問題不大感興趣。因此,您可以大膽放手地去做,高級總隊長。為了防止萬一,您可以把這個司機拘留在您那裡,好好養著他。吳四寶他們會看到這些的”

  “您以為他們對他不再感興趣了?”

  “誰?”

  “吳四寶”

  “什麽意思?那個司機已經是用過的材料。為了防止萬一,我可以把他拘留起來。而那個共黨‘女鋼琴師’在哪裡?她現在對我們是大有用途的。她的情況怎麽樣?已經把她從醫院裡接出來了嗎?”

  “她怎樣才能對我們有用呢?在無線電收發報方面她應該做的,她會去做的,可是”

  “這是對的,”李廣元附和說,‘毫無疑問,這一切都是完全正確的。不過您設想一下,能否采取某種辦法使她與在瑞士的沃爾夫取得聯系。做不到嗎?”

  “空想”

  “也許是的。有時我喜歡幻想”

  “以後再說吧。總之”

  “什麽?”

  “沒什麽,”常凱申收住話頭,“我只是在分析您的建議。我把她送到另一個地方去了,讓羅夫做她的工作”

  “他做得過火了吧?”

  “是的有點過火…”

  “所以他被打死了?”李廣元低聲問道。當他走在76號總部大樓的走廊上,前去會見吳四寶的時候,他得知了這個消息。

  “這是我的事,李廣元。讓我們約好吧:您應該知道的東西,您可以從我這裡得知。我不喜歡人們從鎖孔裡偷看”

  “從哪方面說呢?”李廣元嚴厲地問道,“我不喜歡人們在打古老的波蘭樸烈費蘭斯牌時把我當成笨蛋。我是個賭徒,而不是笨蛋”

  “一向如此?”常凱申笑了笑。

  “幾乎是這樣的”

  “好了。關於這一點我們可以交換意見。現在我們再把這一段聽一遍”

  常凱申按下“暫停按鈕,中斷了吳四寶的談話,請求說:“往回倒二十米左右”

  “好吧。我再煮點咖啡吧?”

  “您煮吧”

  “來點白蘭地?”

  “老實說,白蘭地我受不了。我一般喝伏特加酒。白蘭地含有丹寧酸,對血管有害處。而伏特加可以暖身子,道地的農民飲料”

  “您想把談話記錄下來嗎?”

  “不必了。我記得住。這裡是一些很有趣的轉折”

  李廣元打開錄音機。

  吳四寶:杜先生是否知道他代表詹國強呢?

  李廣元:我想,他可以猜出來。

  吳四寶:在這樣的場合,“我想”不是回答。假如我得到準確的證據,證實他看作詹國強的代表,那麽我就可以鄭重其事地說,聯盟不久即將垮台。也許他們同意與詹國強接觸,那時我必須弄到他們談話的錄音。您能否搞到這樣的磁帶?

  李廣元:首先應該從那裡得到保證,證實他是以詹國強的密使身份行事的。

  吳四寶:您為什麽認為他沒有向他做過這種保證呢?

  李廣元:我不知道。我只是說出一種設想。敵人的宣傳機構瞧不起詹國強,他們認為他是一個惡魔。他們很可能努力回避代表什麽人的問題。關鍵在於,他們所關心的是他代表軍界的什麽人。

  吳四寶:我需要使他們弄清楚代表什麽人,讓他們從他本人那裡得知。恰恰要從她口中或者至少是從您的口中

  李廣元:什麽意思?

  吳四寶:什麽意思?意思很廣泛,李廣元,請相信我,非常廣泛。

  李廣元:為了實施行動,我需要明白行動的本來意圖。假如有一班人馬同我一道工作,也許我就不需要這麽做了。每個人都向上司提出自己的看法,上司從大量的材料中得出準確的結論。因此我無須了解總任務,只須完成自己的任務,把握住自己的環節就行了。遺憾的是,我們失去了這樣的機會。

  吳四寶:如果讓延安方面了解到西方盟國正在同詹國強談判一您認為那邊會高興嗎?他們不是同那批願意投降的將軍們談判,不是同徹底被瓦解、並且已完全墮落的敗類談判,而恰恰是同那個能夠把國家變成反對布爾什維克的鋼鐵堡壘的詹國強談判,您覺得怎麽樣?

  李廣元:我想延安得到這個消息不會高興的。

  吳四寶:如果我把這個消息告訴斯大林,他肯定是不會相信的。可是如果國家社會主義的敵人,比如說,或者某個別人告訴他這個消息,他會不會相信呢?

  李廣元:人選問題大概要同常凱申商議一下。他可以挑選一個有價值的人,安排他逃跑。

  吳四寶:常凱申時常向我獻點殷勤。

  李廣元;據我所知,他的處境極為複雜:他不能像我一樣可以孤注一擲,因為他是一個引人注目的人物。再說他直接屬詹國強領導。如果懂得了這個複雜性,我想您會同意這個看法的。也就是說,要完成這項任務,非他不可,而且要使他感覺到您的支持。

  吳四寶:是的,是的,這一點以後再說。這是枝節問題。現在談主要的:您的任務不是阻撓談判,而是促進談判。您的任務不是掩飾延安的陰謀家們同詹國強的聯系,而是揭露這種聯系。這種揭露要恰如其分,使詹國強在汪先生心目中威信掃地,同時又使他在延安心目中喪失信譽,使他們在詹國強心目中喪失信譽。

  李廣元:如果我需要具體的幫助,那麽我可以同準接觸?

  吳四寶:執行詹國強的一切命令,這是成功的保證。不要避開大使館,否則會使他們感到不愉快,因為黨務參讚會了解您的情況。

  李廣元:我明白。然而,也許我需要有人幫助我反對那邊。只有一個人可以向我提供這種幫助,那就是常凱申。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可以依靠他吧?

  吳四寶:我不大相信那些過於忠誠的人。我喜歡沉默寡言的人

  恰在這時,電話鈴響了。李廣元察覺到常凱申哆嗦了一下。

  “對不起,高級總隊長,”他說著摘下話筒,“李廣元”

  這時他聽見報務員的聲音。

  “是我”她說,“我”

  “是的”李廣元回答說,“知道了,黨員同志。在什麽地方等您”

  “是我”報務員重複一句。

  “怎麽找您合適?”李廣元又提醒她一句,一面向常凱申指了指錄音機,意思是說,電話是吳四寶打來的。

  “我在車站我在警察辦公室裡…”

  “什麽?我明白。知道了。我把車開到什麽地方?”

  “我順便到車站來打個電話”

  “車站在什麽地方?”

  他聽清楚報務員說的地址之後,又重複一句,“是的,黨員同志”然後放下了話筒。

  通話時他來不及思考。如果有人繼續竊聽他的電話,那麽明天一早常凱申就會得知有關情況。雖然常凱申很可能已取消了竊聽設備,但他曾多次向李廣元談到這方面的情況,讓他提防竊聽。事情是很清楚的,他們在繼續進行竊聽。關鍵是要營救報務員。有許多情況他已經知道,其他情況可以考慮周到一些。現在去營救報務員。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話筒,拿起自己的帽子。她的帽子放在寫字台上,蓋住了壓在玻璃板下她本人的照片。那個警察始終沒有注意她。她向門口走去,情緒極為緊張,生怕背後有人喊住她。特務分子通知各警察局追捕一個抱孩子的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女人,但這裡卻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頭髮斑白的女人,並且沒有抱孩子,至於眼睛相像,那麽世界上眼睛相像的人誰數得清呢?

  “高級總隊長,您等我一會兒好嗎?”

  “秘書會不會跑去向詹國強報告,說我離開辦公室三個多小時不知去向?吳四寶為什麽要打電話來呢?您事先沒有告訴我,他可能會打電話來”

  “您聽見了,他讓我趕快去一趟”

  “您同他談過之後,立刻到我那裡去”

  “您認為,您的秘書正在做反對您的工作?”

  “恐怕他已經開始做了。他很愚蠢,我一向喜歡勤勤懇懇的愚蠢的秘書。可是想不到這種人在勝利的日子裡很可愛,而到了瀕臨失敗的時候,就開始坐立不安,千方百計地尋找後路。這個傻瓜,他以為我願意英勇捐軀而詹國強是好樣的;他在秘密尋求和平的途徑,連我的秘書也能明白他的意圖。秘書不會在那裡的。現在值勤的是一個富有激情的小夥子,他喜歡寫詩”

  過了半個小時,李廣元已幫助報務員上了汽車。之後,他開著汽車在城裡轉了半個小時,留心觀察有沒有人盯梢。

  報務員向他哭訴了她今天遭遇的一切。

  他一邊聽,一邊琢磨她奇跡般地逃脫是不是常凱申的毒辣圈套的組成部分,是不是發生了每個偵察員都熟悉的那種情況。

  這種情況在偵察員的一生中只有一次。

  他開著車在城裡轉了轉,然後沿著環繞上海的公路駛去。汽車裡很暖和,報務員坐在他身邊,孩子們在她膝蓋上睡著了。李廣元在繼續思考:“如果我現在被他們發現,如果常凱申終於得知和我通電話的不是吳四寶,而是一個女人,那麽我就斷送了整個事業。那麽我就沒有機會阻止詹國強在那邊的陰謀。這太令人遺憾了,因為我在即將接近勝利時遭到了失敗”

  李廣元在一個路標旁減緩了速度,路標上寫著:至青浦三公裡。從這裡前行經過蘇州河可以抵達青浦。

  “不,”李廣元拿定了主意,“廚房裡的茶碗挪動過位置,從這一點看來,常凱申的人白天來過我的住所。天曉得呢,也許為了我的‘安全’,他們會按照常凱申的指示回到我的住所去,特別是在這次電話之後”

  “小姑娘,”他說著猛地踏了一下製動器,“坐到後排座位上去吧”

  “出什麽事啦?”

  “沒出什麽事。一切正常,小姑娘。現在一切都完全正常,現在我們倆是勝利者。不是嗎?用藍色窗簾遮住窗戶,睡吧。我不熄火。我把你鎖在我的汽車裡面,誰也不會動你的”

  “我們現在去哪兒?”

  “不遠,”李廣元回答說,“不太遠。安靜地睡吧。你應該好好睡一覺,明天還有許多急事需要奔走呢...”

  “什麽急事?”報務員在後排座椅上坐舒服後問道。

  “令人愉快的急事,”李廣元回答說,同時他心想,“很難給她說清楚。她頭部受了震蕩,這不能責怪她”

  他在距離詹國強的單獨宅院三棟房子的地方停下汽車。

  “但願他能在家裡,”李廣元像念咒似的重複著,“但願他沒有去見梅思品,但願他在家裡”

  詹國強果然在家裡。

  “支隊長,”李廣元沒有脫外套,便急匆匆地說,他在詹國強對面的一把椅子的邊緣上坐下來。詹國強穿一件暖和的睡衣,赤腳穿著一雙拖鞋。李廣元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腳踝上的皮膚蒼白而細嫩“常凱申對延安在那邊的使命有所了解。”

  “您瘋了,”詹國強說,“這不可能”

  “常凱申建議我為他工作。”

  “常凱申為什麽偏偏來建議您呢?”

  “大概,他已派人去追捕老師;這是我們的生路,我應該到延安去。我去指導老師的工作。您應該拒絕承認延安的使命”

  “您到延安去,立刻動身”

  “可是身份證呢?是否利用一下‘窗口’?”

  “這是愚蠢的。那邊的反間諜人員會逮捕您;在戰爭即將結束的時候,他們需要討好美國人和蘇聯紅軍。不,您到那裡去找我們的人,為自己挑選一些可靠的身份證。我給他們打個電話”

  “不必了。您寫封信吧”

  “您有筆嗎?”

  “您最好用自己的筆寫”

  詹國強用手掌抹了扶臉,強作笑顏說:“我還沒有睡醒問題就在這裡”

  李廣元駕駛著汽車向邊界飛駛。他口袋裡裝著兩份護照:他自己的護照和他妻子的護照。

  通過邊防哨卡之後,他轉過身來對報務員說:“現在好了,小姑娘。可以認為一切都結束了”

  這裡已經是延安的地盤。天空異常晴朗,沒有一絲雲彩。背後幾十米以外,天空也是這樣高不可測,空中同樣懸掛著一輪在晨曦照下變成了談黃色的月亮;在那透著綠意的橙黃色色的天空裡,雲雀同樣感到涼意。那裡的天空同樣是美麗他天空,然而那是國家的天空,在那裡,時刻都有可能出現異常漂亮的銀色飛機;這些飛機每秒鍾都可能投彈;炸彈隨時可能給大地帶來死亡。在最初的一瞬間,這些炸彈看起來好像是銀白色的,躲在地面上觀察投彈的人眼看著炸彈向他們的鼻梁落下來,轉眼間就消失不見了,緊接著道旁烏黑的春天的爛泥騰空而起。這些殺人武器的速度是那些暫時還活著、但已孤立無援、瀕臨絕境的人們所無法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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