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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喋血》二百零五 糾結
  第三個偵探走過來,仔細把地下室察看一遍,想看看有沒有出口。

  “怎麽樣?”白發偵探問道。

  “那裡有兩個出口,但是都堵死了”

  “用什麽堵的?”

  “磚頭”

  “塵土很多嗎?”

  “不,那邊和這裡一樣,盡是些碎石頭,哪有什麽塵土呢?”

  “這麽說,沒有絲毫痕跡?”

  “碎石塊上會有什麽痕跡呢?”

  “為了防止萬一,我們再去檢查一遍”

  他們一起走過去,一邊低聲交談著,不時地用手電筒照著黑暗的地下室深處布滿灰塵的角落。角落裡堆滿碎磚和梁木。白發偵探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香煙。

  “等一下,”他說“我點著煙”

  他站在肋形鐵蓋子上。

  報務員聽見頭頂上站著幾個警察。聽得見他們在交談,但是聽不清他們在談些什麽,因為她腳下的深層管道裡傳來嘩嘩的流水聲。她站在兩個巨大的鐵釘上,抱著兩個孩子。她心中一直惶惶不安,生怕身體失去平衡,和孩子們一起跌進這嘩嘩作響的汙水溝裡。她聽見頭頂上有人說話,便橫下一條心:“如果他們打開蓋子,我就跳進汙水溝,這樣大家都會好受一些”

  小男孩哭起來,起初他用尖細的嗓子低聲哼卿,幾乎聽不出來,但是報務員覺得這哭聲很大,周圍的人馬上就會聽見他的哭聲。她向他俯下身來,以免失去平衡,一邊輕輕地用兩片嘴唇向他唱起搖籃曲。但是小男孩有點浮腫的青灰色眼臉沒有睜開,哭聲越來越大了。

  報務員感到兩腿麻木。小女孩也醒了。現在孩子們一齊哭起來。她已經明白,上面的地下室裡聽不見孩子的哭聲。

  她記起來了,開始她跌倒在這個金屬蓋板上,聽見下水道裡的嘩嘩流水聲。但是由於害怕,她才沒有打開蓋子爬出去。這時她開始想象,仔細想象自己怎樣用頭把蓋子項開,怎樣把孩子放在石頭上,好好舒展一下胳膊,哪怕休息一分鍾也好,然後再從這裡爬出去。為了一分鍾一分鍾地拖延時間,她強迫自己默默地數數,一直數到六十。報務員感到自己又開始著急起來,就停下來從頭數起。在大學一年級,他們舉行過一次專門的課堂討論,題目是“檢查出事地點”。她記得,老師們怎樣教他們注意每一個細節。所以她才像野獸般狡猾,在出口蓋子上撒了一些石子,然後才用右手抱著兩個孩子,用左手把蓋子重新蓋好。

  “過了多長時間?”報務員心想,“一個小時?不,一個多小時。也許不到一個小時?我什麽也不想。最好是一下打開蓋子,如果他們還守在這裡或者設下了埋伏,我就從這裡跳下去,那時一切都結束了”

  她用頭頂了頂蓋子,可是蓋子沒有動彈。凱特繃直雙腿,又用頭頂了一下。

  “大概他們站在蓋子上,”她明白了,“難怪怎麽也頂不開。沒什麽可怕的。一塊生鏽的舊鐵板,我用頭使勁搖晃搖晃它,如果仍舊頂不動,我就騰出左手來,讓它好好歇一會兒,用右手抱著兩個孩子,然後用左手打開蓋子。當然,我一定要把它打開”

  她小心翼翼地移動一下正在哭叫的小女孩,想把左胳膊抬起來,但她馬上就明白了,這是辦不到的,因為胳膊麻木了,不聽她的使喚。

  “不要緊,”報務員對自己說,“這一切並不可怕。馬上就會感到胳膊像針扎一樣疼,然後它會暖和過來,會聽我使喚的。我用右手抱著孩子,他們身子很輕。只要小女孩不用力翻滾就好。她比我兒子重一些。她比他大,身子也重”

  報務員開始小心翼翼地一握一松地活動手指。

  她想起在別墅裡消夏時的一個鄰居。他是個又高又瘦的老人,一雙蔚藍的眼睛閃爍著古怪的光芒。

  他常常到她家的露台上來,用鄙視的目光望著他們。這時他們正在吃饅頭和腐乳“這是要不得的,”他說,“饅頭是毒藥,腐乳也是毒藥,這都是動物身上的極為有害的物質。饅頭呢?這些黃油是油泥,應該吃用金盞花煮的肉,吃辣椒白菜蘿卜那時永恆就會進入你的體內我可以活一百萬年是的,是的,我知道,你們以為我是個江湖騙子。不,我只不過是敢想,我的膽子比我們那些保守的醫生們大一些。疾病是不存在的醫治潰瘍或者結核是荒唐可笑的應該醫治細胞永保青春的秘訣是;按規定進餐、呼吸新鮮空氣和精神療法。細胞是生命的根本之根本,你們要合理地供給它們營養、氧氣,要經常鍛煉它們,當你們同某個細胞、或者同決定你們本身存在的億萬個其他的細胞談話的時候,要把它們當成自己的同盟者。要知道,我們每一個人都不是一個受環境支配的軟弱的人,而是生存於陽光之下的所有國家中最理智的、擁有數百萬細胞的大國的領袖你是整個銀河系中的大國最後你們還要明白,你們是什麽人要睜開眼睛看一看自己。要學會尊重自己,什麽也不要怕。如果你明白了人的天賦,亦即作為一個人的使命,那麽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恐懼都是虛幻的,令人可笑的”

  報務員試圖同自己的手指談一會兒話。但是孩子們的哭聲越來越大,她知道,已經沒有時間同她的細胞大軍談話了。她舉起左手,仍然覺得它不聽使喚。她開始用麻木的手指抓頭頂上的鐵蓋子。蓋板動彈了一下。

  報務員用頭頂了頂,蓋板移動了。她甚至沒有看一看地下室裡是否有人,就把孩子舉上來放在地板上,隨後她自己也爬出來,和孩子們並排躺在地板上。這時她已經精疲力竭、神志模糊了。

  “那些熱情答應幫忙的先生們曾事先告訴我,說您有能力通過某種方式使我同那些決定千百萬國人命運的人取得聯系,”老師說,“如果我們能夠接近上層社會,哪怕是接近一天,那麽將來我們就有許多東西可以得到寬恕”

  “我想先給您提幾個問題”

  “請提吧。我願意回答所有問題”

  和老師談話的是一個北方人,身體消瘦,個子很高,看樣子十分蒼老,舉止卻顯得非常年輕。

  “用不著回答所有問題。如果您同意回答所有的問題,我就不再相信您了”

  “我不是外交官。我是受人委托前來找您”

  “是的,是的,我明白。已經有人向我轉告過您的一些情況。第一個問題:您介紹的是什麽人?”

  “對不起,但我應該先聽聽您的回答:您是什麽人?我準備談談留在汪未經身邊的人。死亡威脅著他們他們和他們的朋友。您住在中立國家裡,您不受任何威脅”

  “您以為在中立國就沒有76號的間諜嗎?不過,這是個別情況,這和我們的談話沒有關系。我不是美國人,也不是英國人。”

  “我從您的英語已聽出這一點。大概您是日本人吧?”

  “是的,就出生地來說,我是日本人。但我是美國公民,因此,既然您相信那些幫助我們會面的先生們,您也可以非常坦率地同我談話”

  老師想起領導臨別時的囑咐。所以他說:

  “我在故鄉的朋友們認為,所有的日本軍隊全部投降,肅清漢奸的各個部隊,可以挽救數百萬人的生命。我完全讚同他們的觀點。我的朋友們想知道,我們應該和盟國代表中的什麽人接觸?”

  “您指的是所有部隊:駐在西部、東部、南部和北部的部隊同時投降?”

  “您想提出一條不同的途徑?”

  “我們的談話是以一種古怪的方式進行的:談判對日本人有好處,而不是對我們有好處,所以我們將要提出一些條件,您說對嗎?為了使我的朋友們能夠同您進行具體的談話,正像古人所教導我們的,我們應當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麽人?什麽時候?多少人?在誰的幫助下?為了達到什麽目的?”

  “我不是政治家。也許您是對的但我請求您相信我的坦率。我不了解送我到這裡來的那個小組背後都是些什麽人,但我知道,代表這個小組的人是個相當有影響的人物”

  “這是玩弄貓捉耗子的遊戲。對政治問題,一切都應該一開始就講好。政治家喜歡討價還價,因為對他們來說沒有秘密可言。他們在衡量什麽東西值多少錢。如果他們不善於討價還價,如果他們是極權主義國家的代表,他們就會被推翻,如果他們來自議會製的民主國家,那麽在下次選舉時他們就會落選。我建議您轉告您的朋友們,在我們弄清楚他們代表什麽人,他們的綱領、首先是意識形態綱領是什麽,以及在事先得到我們幫助之後他們打算在德國實現哪些計劃之前,我們是不會坐下來同他們談話的”

  “意識形態綱領是很明白的:它以反暴力主義為基礎”

  “然而在您的朋友們看來,將來的國家是什麽樣子呢?它將朝著哪個目標發展呢?你們向國人提出什麽樣的口號?如果您不能替您的朋友們負責,那麽我想聽一聽您個人的觀點”

  “無論是我,還是我的朋友們,都不願意看見未來的國家染上布爾什維克的赤色。但是在這種程度上說,我覺得,保持(盡管是變相的保持)某種鎮壓祖國現有的國人的機關的想法是極端荒謬的”

  “首先遇到的問題是:汪未經下野之後,誰能夠使人民遵守秩序?宗教界人士?現在被拘留在集中營裡的人?還是那些決心與日本斷絕往來的現實存在的警察部隊的指揮員?”

  “這麽說,您指的是保持衛隊的權力,您認為它有可能使人民擺脫無政府狀態,從而遵守秩序?”

  “誰提過類似的建議?我認為這個問題還從未討論過”北方人回答說,在整個談話過程中他第一次繃著臉嚴厲地注視了老師一眼。

  老師嚇了一跳。他明白自己說走了嘴:這個非常仔細的北方人會立刻抓住他不放,強迫他說出他所知道的有關美國人同衛隊談判的全部情況。上級曾給他看過談判的速記記錄。老師知道,他不善於撒謊,他的臉色總能暴露他內心的一些想法。

  然而,這個北方人,作為日本情報處的一名工作人員,回到住所之後,沉思了很久,然後才坐下來寫有關這次談話的報告。

  “要麽他是一個完全無足輕重的人,”北方人人心想,“在國內沒有任何影響,要麽他是一個精明的偵察員。他不善於討價還價,但是他沒有對我說什麽。不過,他最後幾句話證明他知道同上面談判的一些情況”

  報務員沒有錢乘坐黃包車。可是她急需乘車離開這裡,隨便去哪裡找一個有爐子的地方。給孩子們換換衣服,然清用繈褓重新把他們包好。如果她現在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兩個孩子不久就會死掉,因為他們已經在寒冷中待了很長時間。

  “那樣還不如早晨就結束這一切好呢,”不知為什麽報務員老是擺脫不掉這個念頭,“或者呆在地下室裡”她心中的危險感變得有點遲鈍了。她從地下室裡走出來的時候,居然沒有向四下瞧一瞧,便匆匆忙忙地朝公共汽車站走去。她不大清楚自己該往哪裡去,怎樣買票,把孩子放在什麽地方待一會兒。她對乘務員說,她沒有錢,她的錢全部留在被炸毀的住宅裡了。乘務員埋怨了幾句,勸她去難民收容站。報務員坐在靠窗戶的位置上,這裡不像外面那麽冷。睡意立刻向她襲來“我不能睡著”,她對自己說,“我無權睡覺”

  然而她馬上就睡著了。

  她感覺到有人推她,揪她的肩膀,但她怎麽也睜不開眼睛。她現在很暖和,舒服極了,孩子的哭聲也似乎離得很遠,聽來模模糊糊.

  她恍惚看見一個古怪的五彩繽紛的東西,她不由自主地為那些枯燥無味、過於感傷的夢境感到難為情:此刻她正和一個小男孩沿著厚厚的蔚藍色地毯走進一座房屋,小男孩自己已經會走路,抱著一個布娃娃;呂梁、媽媽、在房子裡認識的那個自稱可以活一百萬年的鄰居老頭兒,一起走出來迎接他們

  “太太”有人用力推了她一下,使得她的鬢角在冷冰冰的窗玻璃上磕了一下。

  報務員睜開眼晴。乘務員和一名警察站在她身旁;公共汽車裡黑乎乎的。

  “什麽?”報務員把孩子抱得更緊一些,低聲問道,“什麽事?”

  “空襲,”乘務員也低聲回答說,“快走吧”

  “去哪兒?”

  “去避彈所,”那個警察說,“讓我幫您抱著孩子吧”

  “不,”報務員說,一邊把孩子抱緊,“他們離不開我”

  乘務員聳了聳肩,但是沒有說話。警察攙著她的胳膊,把她領進了避彈所。這裡光線很暗,但很暖和。凱特走到一個角落裡,兩個男孩子從長凳上站起來,給她讓了一個位子。

  “謝謝”

  她把孩子放在自己身邊,然後向在避彈所裡值勤的青年隊的一個姑娘請求說:

  “我的房子被炸毀了,我連一塊尿布也沒有,請幫幫我的忙吧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一個女鄰居被炸死了,我收留了她的女兒。

  可我什麽也沒有”

  姑娘點了點頭,很快就找來了尿布。

  “請拿去吧,”姑娘說,“這裡是四塊,我想暫時夠您用的了。我建議您明天早晨去找附近的難民救濟處,不過您必須持有您所在的區警察署和行政長官簽發的證明信”

  “是的,當然了,謝謝您,”報務員回答說,她開始給孩子換尿布,“請問這裡有水嗎?有沒有水和火爐?我想洗洗濕尿布,我這裡有八塊呢,夠我明天用的了”

  “有冷水,我想還應該發給您一塊肥皂。過一會兒您到這裡來一下,這一切由我來辦”

  兩個孩子吃飽以後很快就睡著了。報務員也靠在牆上,打算睡一會兒,哪怕睡半個小時也好“現在我什麽也不想,”她對自己說,“我在發燒,大概在地道裡凍感冒了不,孩子們不會感冒的,他們包在毯子裡,腳是暖和的。我先睡一會兒,然後再考慮下一步怎麽辦”

  她又出現了幻覺,但是現在的夢境很不連貫,幻影斷斷續續地向她飄來,藍白紅黑幾種顏色迅速地在她眼前交替出現,她的眼睛很快就疲倦了。她依然注視著這些急劇交替的顏色“大概,我的眼球在眼臉下面轉動著,”報務員突然明白了,“這是非常明顯的,上校在學校裡曾經這樣說過”她驚懼地從板凳上站起來。周圍的人都在打瞌睡,遠處還在轟炸,模模糊糊地聽見高射炮的吼叫和炸彈的爆炸聲。

  “我應該去找李廣元,”報務員對自己說,她驚奇自己在這樣的時刻還能夠平靜地思考,思路清晰而且準確“不,”她心裡又萌生了反駁的意見,“你不能去找他。要知道,他們會向你詢問他的情況。那時你毀了自己,也毀了他”

  報務員又睡著了。她睡了半個小時,然後睜開眼睛,自我感覺好了一些。雖然她忘記了她曾想過李廣元,但她忽然清晰地想起一個電話號碼:427541。

  “請問,”她用臂肘碰了碰坐在她身旁打盹兒的一個小夥子,“請問附近什麽地方有公用電話?”

  “什麽?”小夥子嚇一跳,連忙站起來問道。

  “輕點,輕點,”報務員安慰他說,“我問您,附近有沒有公用電話?”

  大概青年隊的那個姑娘聽見了她的聲音,她走到報務員面前,問道:“您需要幫助嗎?”

  “不,不,”報務員回答說,“不需要,謝謝您,一切正潮

  就在這時,解除警報的汽笛響了。

  “她問什麽地方有電話”那個小夥子說。

  “車站上有,”姑娘說,“就在旁邊那個街角後面。您想給熟人或者親戚打個電話?”

  “是的”

  “我替您照顧一會兒孩子,您去打電話吧”

  “可我身上連一枚硬幣都沒有”

  “我救濟您。請收下吧”

  “謝謝。離這裡不遠吧?”

  “兩分鍾的路”

  “要是他們哭了”

  “我就抱著他們,”姑娘微微一笑,“請放心吧”

  報務員從避彈所走出來。地鐵車站就在旁邊。無遮無擋的自動電話機旁,幾處水窪業已結冰,薄薄的冰凌閃著談談的亮光。一輪藍幽幽的圓月掛在當空,灑下令人愉快的清輝。

  “電話機壞了,”一名警察對她說,“被炸彈的氣浪震壞了”

  “哪兒還有電話?”

  “鄰近的車站上有您急需打電話嗎?”

  “是的”

  “跟我來吧”

  警察陪著報務員走下空寂無人的車站,然後打開了警察值勤室的門。他開了燈,朝寫字台上的電話機點了點頭。

  “請用吧,不過要快一點”

  報務員繞到寫字台後面,在高高的安樂椅上坐下來,撥通了427541。這是李廣元的電話號碼。聽著話筒裡嘟嘟的盲音,她沒有馬上發現玻璃板下面壓著她的一張大照片,照片旁邊是鉛印的電話號碼表。那個警察站在她背後抽煙呢。

  此刻,除了常凱申的脖頸,李廣元什麽也沒有看見。他的脖頸又粗又壯,毛發修剪得整整齊齊,從脖根到後腦杓幾乎沒有絲毫變化。李廣元看見兩條似乎標明頭顱和身體分界的橫向皺紋。不過,常凱申生得結實健壯,體格勻稱,因此他的軀體與李廣元周圍的人的軀體極為相象。這些年來李廣元居住在德國,他對周圍的人懷有深深的仇恨;有時這種仇恨使他感到疲倦,他已經在這個圈子裡工作了整整十二年。起初,他明確地意識到這種仇恨:敵人就是敵人。後來他漸漸地熟悉了保安局機關的機械式的日常工作,也就有了越來越多的機會從神秘的機關內部觀察它的工作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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