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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喋血》一百九十 變化
  “衣服畫得很細致,身軀比例畫得很精確,確實非常之好,但是您仔細看看他的面部表情”蒲教授小心翼翼地反駁說。從監獄裡放出來之後,他已經不會與別人爭辯了,總是把不同的意見小心地藏在心裡,隻此而已。從前與人爭論的時候,他總是面紅耳赤,一定要把論敵駁倒。現在他只是小心謹慎地提出反駁的論據“奧裡略這幅肖像有什麽思想嗎?他表達不出任何思想,只是為自

  己的成嚴樹碑立傳而已。如果您細心觀察一下十八世紀末期法國的藝術,您就會相信希臘已經轉移到巴黎了,偉大的埃拉多斯已經到自由思謀那裡去了。

  有一次,蒲教授請李廣元停下來看一幅“人獸”’彩色壁畫頭是人的,身軀是野豬的。

  蒲教授問道:“您看這幅畫怎麽樣?”

  李廣元心裡想:“很像現今的日本人,他們完全變成了一群愚蠢、野蠻、任人擺布的野獸了”他沒有回回答蒲教授的問話,而是用他稱之為“社會”音響的一些“嗯”、“實在是”、“哎呀”之類的詞句敷衍了事。當不好閉口不語,而直接回答又不可能的時候,他經常用這種辦法。

  李廣元在走過“別爾加蒙”空曠的展廳時,常常問自己:“為什麽創造這些偉大藝術品的人卻這樣野蠻地對待自己的天才呢?為什麽有人要破壞、焚燒、摔碎雕塑作品呢?為什麽他們對自己的天才雕塑家,畫家如此的無情呢?為什麽我們只能去搜集殘留下來的一鱗半爪,只能用這些殘缺不全的東西對我們的後代進行美的教育呢?為什麽古人這樣不理智地把他們這些活著的神送給野蠻人做犧牲品呢?”

  李廣元喝幹了那杯格羅格酒,又點燃那支熄滅了的香煙“為什麽我沒完沒了地回憶蒲教授呢?僅僅是因為我現在很需要他的弟弟嗎?或者我正在考慮為自己提出一個新的聯系方案?”

  他苦笑了一下“我看,我和自己也耍起花招來了‘他和誰進行了角鬥?和他自己,和他自己’這好像是帕斯捷爾納的詩句?”

  “過來,夥計”他喊了一聲酒館的夥計“我要走了,算帳吧”

  關於此人的情況誰也不知道。他很少出現在新聞影片的鏡頭上,站在汪未經旁邊的照片那就更少見了。他個子不高,圓圓的腦袋,臉頰上有一條傷疤,攝影師們按動相機快門時,他總是想方設法躲到旁邊人的背後去。

  據說,1924年他曾因謀殺罪坐了十四個月的監牢。在逃亡英國之前誰也不清楚他的情況。當時詹國強奉總統的命令去整頓這個“爛透了的窯子”(總統就是這樣評論黨務辦公廳的,當時梅思品任辦公廳主任,他是直呼其姓名並用“你”稱謂的唯一黨員)。一夜間,詹國強逮捕了七百多人,所有與他關系密切的人都被捕了,但是黨務辦公廳第一副主任常凱申安然無恙。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他反而指揮了詹國強,他拯救了自己需要的人,而將他不需要的人都送進了監獄。

  接任他的職位之後,常凱申絲毫沒有什麽變化,依然是沉默寡言,衣袋裡總帶著一個小本子,他把汪未經說的話都記在上邊;生活也一如既往,很簡樸。對丁末村,李事群和詹國強他故意做出畢恭畢敬的樣子,但是,在兩年左右的時間裡他競逐漸地成了汪未經離不開的人物了,甚至汪未經常開玩笑稱他是自己的影子。他辦事能力極強,有時汪未經坐下來用午餐時,忽然想知道一件什麽事,等到端上熱菜的時候,常凱申的答案就已經準備好了。有一次,在雲南舉行歡迎汪未經的儀式,結果出人意料地變成了一次盛大的遊行。常凱申見到汪未經是站在太陽暴曬的地方。到了第二天,汪未經看到就在昨天他站著的地方有一棵橡樹,一夜之間常凱申竟然能組織人移來這麽一棵大樹

  常凱申知道汪未經從來不事先準備演說詞,他一向是依靠即席發言,而且通常還講得很成功。不過,常凱申還是總不忘記給汪主席扼要地寫個提綱,列出一些他認為應當特別注意的問題,尤其是當汪未經要會見一些外國首腦的時候更是如此。這項不為人注目,但又十分重要的工作他做得很有分寸,所以汪未經根本沒有想過,一些綱領性的發言竟是別人替他寫的。他認為常凱申的工作雖說是秘書工作,但卻是很必要,很及時的工作。所以,有一次常凱申生病,汪未經就感到事事都不順手。

  有時候一些軍事將領或軍工部長宋大文打來報告,在報告裡他們整理出了一些真實情況提供政府研究,這時常凱申要麽就盡可能地把報告束之高閣,不往上呈,要麽就找孔祥西或陳國富談話,善意地、親切地勸說他們把某些事實說得緩和些。

  “咱們大家一起來愛護他的神經吧”他說,“這些令人不快的事我們可以知道,也應當知道,但是何必要使汪先生在精神上受到刺激呢?”

  他拙於言辭,但卻精於公文;他聰明過人,但卻裝出一副略帶幾分粗魯的耿直忠厚的樣子;他神通廣大,無所不能,但是他的言談舉止卻像個在做出稍微重要一點的決定之前,一定要“和別人商量商量”的普普通通的凡人。

  在拆閱秘密函件的時候,常凱申見到一封來自衛隊保安處印著“絕密,親啟”字樣的信件,信是專呈給他的。

  下面就是來信的內容:

  常凱申同志,據我所知,某些人背著汪先生在重慶和上海開始與腐朽的西方民主國家的代表勾勾搭搭。在總體戰爭時期,正當戰場上決定世界前途之際,他們竟然做這種事。作為衛隊保安處的軍官,我可以向您提供有關這些談判的詳細情況。我需要得到生命安全的保障,因為倘若這封信落到保安處機構手中,我就要立即喪命。正因為如此,我沒有署名。如果您認為我向您報告的情況很重要,那麽就請您於明日13時到“新門”大飯店門前會面。

  一個終於衛隊、忠於黨國的成員

  常凱申手裡拿著這封信,呆坐了許久。他想給特務頭目丁末村打個電話。他知道,丁末村對他是感恩戴德的。丁末村原是個密探,三十年代初他曾兩次襲擊共黨組織。後來國民黨執政,他就轉過來投效國民黨了。一直到1939年這位特務頭領還是個非黨人士,因為他在北伐時期曾為敵人出力賣命,保安部門的同仁們無論如何也不肯原諒他這一點。是常凱申親自向汪先生為他做了保證,才幫他入了黨。不過,常凱申從來不允許丁末村過分地接近自己,他在仔細地觀察了解丁末村。慎重地估量著與他接近的可能性,當然要接近,那就要親密無間,無話不談,否則就得不償失了。

  “這是怎麽回事?”常凱申把這封信讀了又讀,還是百思不得其解。

  “是挑撥離間?我看未必。是個神經病人寫的?也不是。很像是確有其事倘若寫信的是特務處的人,而且丁末村也參與了這些勾結呢?樹倒猢猻散,一切都是可能的不過,不管怎麽樣,至少這是一張可以用來打贏詹國強的牌。到那時我就可以用不著再去看這個壞蛋的臉色,放心大膽地把黨的全部資金用我的人的名義,而不用他的人的名義存到中立國銀行裡去了”

  這封信常凱申研究了很長時間,但最終他還沒有明確決定該怎麽辦。

  吳四寶打開錄音機。他不慌不忙地吸著煙,仔細聽著李廣元有些沉悶的說話聲。

  “請問,您在我們的監獄裡囚禁了兩個月,您覺得可怕嗎?”

  “你們上台十一年以來,我一直覺得可怕”

  “又在蠱惑煽動。我問您在我們牢房裡、監獄裡那段時間您是不是感到害怕?”

  “當然了”

  “當然了。假設出現了奇跡,我們把您放出去,您是否還願意再到這裡來呢?”

  “不。我根本就不願意和你們來往”

  “好極了。不過,我若是提出希望我們保持良好的關系。一種絕粹人的關系,作為釋放您的條件,您會怎樣?”

  “和您探討純粹人的良好關系,這對我來說只不過是我對待人的一種自然的體現。您如果完全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而不是作為國家的工作人員對待我,那麽我就把您完全當作一個人;否則,您能做到幾分,我的態度也就有幾分相應的改變”

  “我將要作為您的救命恩人與您交往”

  “您想幫助我,是出於內心自願呢,還是有什麽打算?”

  “我在您的身上是有所打算的”

  “如果是這樣,那麽我必須確知您的目的是善良的才行”

  “您可以相信,我的目的是再正直不過了”

  “您想讓我做什麽?”

  “我有一些朋友,有科學家,黨的工作人員,軍人,新聞記者。總之,都是些人物。我想請您和這些人談談,當然是要等我能勸說領導把您釋放之後。我並不要求您向我報告這些談話的情況。我的確也不能保證沒有人在隔壁房間裡裝竊聽器,不過你們可以到樹林裡去談。以後我只是想請您談一談對這些人的看法,談談他們身上有幾分善、幾分惡。這個忙您能幫嗎?”

  “就算是可以吧不過,我有很多疑問,為什麽您要向我提出這種建議呢?”

  “那您就問吧”

  “您是不是過分地信任我了,所以把無人可求的事交給我,讓我幫助您去做;或許您是在挑唆我,如果您真的是在挑唆,那麽我們的談話就又繞回原地了”

  “是什麽意思?”

  “就是說,我們又找不到共同語言了。您依然是黨的工作人員,而我還是一個情願走自己力所能及的路的普通人,而不想當什麽組織的工作人員”

  “怎麽才能使您相信,我不是在挑唆您呢?”

  “看一看我的眼睛”

  “好了,這樣我和您就算是交換過國書了”

  吳四寶聽完錄音之後,吩咐說:“請給我查閱一下有關老師在獄中表現的材料。包括他本人的舉止言行,與其他犯人的接觸,談話等等全部材料一句話越詳細越好”

  一小時後,他要的材料就準備好了,但材料中講的情況使他感到十分意外。原來在1935年1月老師就被釋放出獄了。從案卷裡弄不清他被釋放是因為他同意為衛隊保安處效力呢,還是有其他別的原因。案卷裡只有頂哦村簽署的釋放老師出獄後由李廣元監管的指今。僅此而已。

  過了半小時,又送來一份文件:老師釋放後,第六處的特務李科奇和他一起工作。

  “這個人的材料在什麽地方?”吳四寶問。

  “他和聯隊長李廣元單線聯系”

  “怎麽,連書面記錄也沒有嗎?”

  “沒有,”資料卡片庫的人回答說,“為了對行動有利,所以沒有做記錄”

  於是吳四寶吩咐說:“把這個特務給我找來。要注意,這件事除了你、我和他之外,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李廣元對這次與常凱申會面很有信心,因為釣鉤上的魚餌太香了。他慢慢地開著車,在幾條大街上繞來繞去,一再地檢查車後是否有人跟蹤,以防萬一,這種檢查已經成了他無意識的動作了;最近以來他對什麽都不感到驚恐,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經常半夜裡被驚醒,整個身心都感到惶惶不安。

  那時,他常常關著燈,睜著眼睛躺在床上,仔細地分析自己每時每刻的行動,分析和別人談話時說的每一句話.哪怕對方是個賣牛奶的,或者是賣報紙的、偶然碰到的一個同車人。李廣元總是盡量乘坐自己的汽車,避免意外地與人接觸。不過,他認為把自己完全與人世隔離開來也是不高明的,因為什麽樣的任務都可能接到。到時候一旦自己的行為舉動突然有個明顯的變化,那就很容易引起監視他的人的警覺,李廣元十分清楚,現在在這裡每個人都在受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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