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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喋血》一百八十九 聯系
  “您,作為一個工人,想必是不會修改整個發展史的吧?或許您還是把你這些歪理學說的發展史上某些時期排斥在外了?具體說,把那段歷史排斥在外了?”

  “我知道應當怎樣回答您。自然,在民族的歷史上曾出現過一些屈辱。不過,據我看,華夏民族人作為一個民族之所以在近代衰落是因為他用手段代替了目的。

  “我懂得您的意思了。當時被殺害的通常都是些叛徒。

  富與貧同樣都是暫時的。菩薩總是勸說人們和解,而所有的異端耶說卻號召人們相互殘殺。附帶說一句,惡的思想通常都是異端學說所固有的特性,而反對用暴力去反對異端邪說,其目的正是為了不讓暴力進入道德準則中去”

  “完全正確。但是,在反對主張使用暴力的邪說時,工會不是也使用暴力了嗎?”

  “使用了,但是卻沒把它當成目的,而且也沒有認為它在原則上是正確的”

  “據我所知,在八九個世紀裡一直使用暴力反對異端邪說,是不是這樣?那就是說在八九百年這樣長的時期內,為了根除暴力一直使用強製手段。而我們在1933年才掌握了政權。您又能要求我們做些什麽呢?5年內我們消滅了失業現象,5年內我們使全體國人得到了溫飽,不錯,對持不同觀點的人我們是采用了強製手段,而您卻發表言論妨礙我們如果您堅決反對我們的制度,那麽對您來說依靠物質力量不是比依靠精神力量更好些嗎?比如說,您在工人中間組織一個反對國家的小組,搞些反對我們的活動。或者散發傳單,組織怠工,搞破壞,以及武裝襲擊政府要人等等。您為什麽不這樣做呢?”

  “不,我決不走這條路,理由很簡單倒不是因為我害怕什麽東西我認為,這條路是根本不能接受的,因為,倘若我使用你們的方法去反對你們,那不由自主地我就和你們同流合汙了”

  “這麽說,假如有一位年輕的工人來找您,他對您說;‘領導,我不讚同這個制度,我要起來反對它’”

  “我不會阻攔他”

  “他還對您說:‘我想殺死地方官’。但是這個地方官卻有三個女孩:一個兩歲,一個五歲,還有一個九歲。而且他的妻子又雙腿癱瘓。您將怎麽辦呢?”

  “我不知道”

  “如果我要向您詢問這個人的情況,您什麽也不告訴我嗎?您不想救救三個女孩和那病婦的性命嗎?或者您會幫助我?”

  “不,我什麽也不會對您說,因為救了一些人的性命,不可避免地要毀掉其他一些人的性命。當前在這種慘無人道的鬥爭中任何一個積極的行動都只能引起新的流血事件。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工會人員為人處事的唯一辦法就是避開殘酷的鬥爭,決不站到劊子手一方。很遺憾,這是一條消極的做法,但是任何積極的做法在目前這種情況下都會導致流血事件的增加”

  “我確信,如果我們對您使用第三級審訊,那是很難受,很痛苦的您終歸是會把那個人的姓名告訴我們的”

  “您是想說,如果你們把我變成一頭由於疼痛難忍而失去理智的畜牲,我就會乾出你們需要的事來,是嗎?可能我會乾出來的。但是,那已經不是我了。既然這樣,那您又何必要和我談話呢?對我需要使用什麽辦法,您就請便吧您就把我當做一頭畜牲或者一台機器來使用吧”

  “請問,假設有人來找您,是些窮凶極惡的敵人,是些狂妄分子,他們要您到國外去一趟,到大不列顛,俄國,瑞典或者瑞士去,要您當個中間人,轉送一封信,這些要求您是否可以做到呢?”

  “做中間人,是我的本分”

  “為什麽呢?”

  “因為調解人們與上級之間的關系這是我的職責。而人對生活應有一個正確的態度,這只是為了他能感到自己是個名副其實的人。因此我不把人對生活的關系和人對人的關系截然分開。原則上講,這是同樣一種關系:一種統一的關系。所以調解人們之間的關系原則上講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在調解人們之間的關系時,我隻提出一個條件,那就是這項調解的後果是善,而且要使用善良仁慈的手段”

  “甚至這項調解對於我們國家有害,您也同意去做?”

  “您是在迫使我不得不發表些概括性的評論。您十分清楚,一個國家,如果它是建立在暴力的基礎上,那麽,我作為一個工會人員,是不能擁護它的。當然,我很希望人們能夠生活得與現在不同,但是我卻不知道怎樣才能做到這點原則上講,我希望現在組成這個國家主義國家的人都能活下來,大家一起組成一個另外的統一體。我不願意殺害任何人”

  “我認為,叛賣行為是可怕的,但是更為可怕的是對正在發生的叛賣和屠殺行為采取冷漠的消極旁觀態度”

  “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能參加一項工作,那就是終止屠殺”

  “但此事卻由不得您”

  “是的,是由不得我。請問,您說的叛賣行為指的是什麽呢?”

  “叛賣行為就是消極被動”

  “不對,消極被動這還不是叛賣”

  “這比叛賣更可怕”

  吳四寶突然感到樓房搖晃起來“大概被轟炸的地方就在附近不遠,”他想道,“也許投的是巨型炸彈這兩個人的談話真是奇怪得很”

  他給值班人員打了個電話。值班員臉色青白,滿頭大汗,走進辦公室。

  吳四寶問道:“這是正式錄音,還是監聽錄音?”

  值班員輕聲回答說:“我去問清楚,馬上就回來”

  “被轟炸的地方很近吧?”

  “我們的樓房震壞了很多玻璃”

  “你們不能到防空洞去躲一躲嗎?”

  “不能,”值班員回答說,“我們是不準去防空洞的”

  艾斯曼剛要繼續聽下去,但是值班員回來了,向他報告說,李廣元並沒有錄音。這是按照反間諜機關的指令錄的音,目的是對中央機構的工作人員進行監督性的審查。

  吳四寶說:“這些炸彈每個至少也有一噸重”

  “顯然是這樣,”李廣元同意說。

  他現在急切地想離開辦公室,馬上燒毀文件夾裡那份呈交給詹國強關於“衛隊保安處裡的叛徒”與西方談判的報告。

  “吳四寶的這個鬼花招可不是那麽簡單,”李廣元心裡想,“看樣子,工會從一開始就使他感興趣了。那時準備在將來把工會當個掩蔽用的人物。而現在他又用著了工會,這是有意圖的。而且他不會背著詹國強這樣千”李廣元知道,現在他必須不慌不忙,有說有笑地和吳四寶把即將開始的行動全部細節逐條逐項地討論一番。

  “我看,敵機要飛走了,”吳四寶一邊側耳傾聽,一邊這樣說道,“或許不是這樣?”

  “是要飛走了,再去裝炸彈”

  “不,這一批該在基地上尋歡作樂了。他們有的是飛機,可以輪番不斷地來轟炸我們那麽,就是說,您認為如果我們把工會老師的妹妹和三個孩子抓來做人質,老師就肯定會回來的?”

  “一定”

  “而且回來之後,當常凱申審問到是不是您讓他到國外去尋找關系的時候,他也會守口如瓶?”

  “對這點我沒有把握。這要看是誰審問他了”

  “我看,把您和他談話的錄音磁帶留在您身邊,而他呢可以說是在敵機轟炸的時候進了棺材,這樣是不是更好些?”

  “我再想一想”

  “您要想很久嗎?”。

  “我請求允許我好好地球磨琢磨這個主意”

  “您準備琢磨多少時間?”

  “我盡量爭取在晚上提出些想法來”

  “好極了”吳四寶說“敵機到底是飛走了想喝點熱茶嗎?”

  “很想喝,但是要等我把事情做完”

  “那好。李廣元,我很高興,您對全部情況理解得這樣準確。這對常凱申是一次很好的教訓。他開始對人蠻橫起來,甚至對司令也是如此、我們把他的工作搶過來,這下他就相形見細了。這樣我們也給司令幫了大忙”

  “司令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我們就這樣說。他不知道。懂了嗎?總的講,和您在一起工作我感到很愉快”

  “我也是這樣”

  吳四寶把聯隊長送到門口,握了握他的手,說道:“如果一切都很順利的話,您可以到山裡去玩上四五天,現在那裡正是休息的好地方,雪是蔚藍色的,皮膚曬得棕褐色天哪,該是多麽美呀,戰爭期間我們忘掉了多少事情呀”

  “首先是我們忘掉了自己,”施李廣元回答說,“就像是過元旦痛飲之後把大衣忘在存衣室那樣”

  “對,對,”吳四寶歎了口氣,說,“正像是存衣室裡的大衣,您不再寫詩了?”

  “我根本就沒寫過詩”

  吳四寶伸出一個手指,做出嚇唬他的樣子說:“李廣元,一句微不足道的謊言會引起極不信任的”

  “我可以發誓,”李廣元微微一笑,“我什麽都寫過,只是詩沒寫過,因為我對韻律一竅不通”

  李廣元銷毀了寫給詹國強的那封信,又向衛隊司令的副官報告說所有問題已經在吳四寶那裡解決了,然後從青浦的住宅裡走出來,漫步向蘇州河走去。人行道打掃得乾乾淨淨,雖然夜間這裡還堆滿了殘磚瓦礫,現在每夜敵機要來轟炸兩次,有時甚至三次。

  “我差一點就要垮台了,”李廣元心裡想,“吳四寶把工會老師交給我審問的時候,是因為現在僑居在瑞土的日本人使他感興趣。老師可能有的社會關系也使他很動心。所以當我告訴他老師準備和我們合作的時候,他便輕易地同意了釋放老師。他看得比我遠。他預料到老師可以在他們的一項重要陰謀活動中充當一個替身。但是老師怎麽能夠參加到虹口的行動中去呢?這到底是一次什麽行動呢?為什麽吳四寶在談到松江去瑞士的時候要打開收音機呢?如果他不敢大聲說這件事,那麽,這就是說高級總隊長接受了全權,他在衛隊裡的官銜與裡於丁末村或者李事群是同級的。吳四寶不能不對我講虹口出行的事,否則我就要問他:‘扣著牌打,兩眼一抹黑,怎麽能夠做行動的準備工作呢?’難道西方想坐下來與日本人談判嗎?

  總的說來,詹國強的權力是很大的,這一點日本人很清楚。不過,他們和詹國強坐在一張桌旁進行談判,那可真是不可想象算了,不管它了,老師可以用來做誘餌,做掩護,他們都是這樣打算的。不過他們大概沒有考慮到梅思品在國外還有勢力強大的關系。那麽,我應當引導老師,讓他利用自己的影響去反對通過我的手把他派往國外去的那些人。我原來想使用他作為一個備用的聯系渠道,但是,現在看來他很可能起更重要的作用。如果我向他提供的不是吳四寶安排的‘台詞’,而是我編造的說法,那麽從南京,從重慶方面計都會有人去找他。清楚了。我應當給他準備好一套這樣的說法,這種說法可以使人對他產生極大的興趣,而對其他已經到達國外或準備去國外的國人不感興趣。所以,對我來說,當務之急是為他編好一套說法,其次,還要考慮好,他是國內反對汪未經和詹國強的什麽人物的代表”

  李廣元走進一家小酒廳,要了杯白蘭地,邊喝邊想,坐了很久。這地方很安靜,沒有人打擾他凝神思索。

  “有一個老師,這已經夠多的了,但又不夠。我需要有個雙保險。誰可以呢?誰呢?”李廣元思考著。

  他點燃了一支香煙,吸了幾口,又把煙放在煙灰缸裡,然後用力握了一下斟滿格羅格酒的杯子“他們是從哪兒弄到這麽多的酒?唯一不憑票出售的只有白酒和白蘭地。不過,日本人什麽事都乾得出來,只有一件他們不乾,那就是他們從不酗酒。嗯,對。我需要一個憎恨這夥強盜的人。而且這個人不僅僅可以做聯絡員。我需要一個人物”

  李廣元曾經有過一個這樣的人選。以一個前輩命名的一家醫院的主治醫生蒲固定,他從1939年起就幫助李廣元。他是個仇恨變節分子的反暴力者,勇敢過人,而且沉著冷靜。李廣元有時真感到不可理解,這麽一位出色的醫生、學者、知識分子怎麽會對暴力制度默默地懷有如此強烈的仇恨。當他談起汪未經的時候,他的臉就變得像個從死者臉上拓下來的石膏面模。蒲固定曾與李廣元一起出色地搞過幾次活動:1938年他們營救了一個偵察小組,使它免遭徹底破壞;他們還搞到了有關駐在邊區的日軍準備進攻的絕密材料,蒲固定得到批準出國去昆明某大學講學,乘機把這些材料轉送到延安。但是,半年前由於心臟麻痹症他突然死去了。他的哥哥蒲安定教授,過去曾擔任過大學的校長,後來被“預防性”地監禁在監獄裡,釋放回來後,他變成一個沉默寡言,溫和順從的人,嘴邊總掛著馴服恭順的微笑。在他被捕後不久,妻子就離棄了他,是親屬們堅持要她這樣做的,因為她的弟弟已經被任命南京駐意大利大使館經濟參讚。大家都認為這位年輕人前程遠大,外交部和黨機關裡對他都很賞識,所以親屬們召開家庭會議,提出兩條路任由蒲富人夫人選擇:或者她和丈夫,國家的敵人斷絕關系,或者她還是以個人利益為重,那麽就要受家人的審判,所有親屬就要在報紙上公開聲明和她斷絕一切關系。

  蒲夫人比教授年輕十歲,她剛剛四十二歲。她愛自己的丈夫,他們曾經幾次到國外去旅行,在那裡教授從事考古發掘工作,經常和柏林“別爾加蒙”博物館的考古學家一起外出,一去就是一個夏天。一開始蒲夫人堅決不同意與丈夫斷絕關系,於是她家族裡有不少人(這是些近百年來一直與紡織貿易有千絲萬縷聯系的人)要求公開與她斷絕關系。但是她的弟弟馮胡成一直勸說親屬們不要把這件醜事張揚出去“因為這樣做就一定會被我們的仇人所利用”他解釋說“人的妒忌心是非常厲害的,出了這樣的醜事對我是會有影響的。不能聲張,最好是悄悄地,小心謹慎地把這件事處理好”

  有一次他把快艇俱樂部裡的一個朋友介紹給蒲夫人。這是個三十歲的美男子,名叫胡筆成。大家常開他的玩笑,說:“胡筆成可不是草包”此人很美,但也很蠢。馮胡成知道,胡筆成是靠一些半老徐娘贍養的。他們三個人在一家小飯店裡見了面,蒲富人觀察著胡筆成的一舉一動,心裡感到很踏實。胡筆成雖是個傻瓜,但是他的角色卻演得很逼真,完全按照規定的戲路,既然有戲路,那當然就應當把戲做得盡善盡美了。胡筆成身體健壯,性格孤僻。寡言少語。一晚上他隻說了一兩個笑話。後來很拘束地邀請普蒲夫人跳舞。她的弟弟坐在一旁,輕蔑而自得地眯縫著兩眼,看他們跳舞。姐姐輕聲地笑著,胡筆成把她摟得越來越緊,而且還悄悄地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麽。

  過了兩天,胡筆成就搬到教授家去了。他在教授家住了一個星期,直到警察來檢查。蒲夫人去找弟弟,哭哭啼啼地說:“想辦法把他給我弄回來,我們不在一起這太可怕了”第二天她便遞交了與丈夫離婚的呈子。這件事對教授打擊很大:他原以為妻子是他最主要的志同道合的人。他在集中營裡受盡折磨,但是他認為,這樣就可以保住她的清白,可以使她能夠自由自在地去思考問題。

  有一次夜裡胡筆成問她:“和他在一起你是不是感到更好些?”她輕聲地笑起來,然後摟著他說:“哪兒的話呀,他只是說得好聽”

  蒲安定被釋放後,沒有去南京,他直接到上海去了。通過李廣元的關系,弟弟幫他在“上海”博物館找到了工作。他在博物館的希臘館裡工作。

  李廣元通常都是在這裡與他手下的特工人員會面,所以下班後他常來找普安定。兩個人一起在這雄偉的“別爾加蒙”和“博多”博物館空蕩蕩的大廳裡散步。蒲安定知道,李廣元每次總是要久久地觀賞《挑刺的男孩》這一雕塑;總是要繞過那尊愷撒黑石像,石像上兩隻呆板狂暴的眼睛是用一種奇特透明的礦石做成的。教授還總是把他們參觀各大廳的路線安排得能使李廣元在古希臘的悲哀、喜笑、智慧等面像旁多停留一會兒。

  教授當然不會知道,李廣元每次回到家裡就站在浴室間的鏡子前像演員似的長時間練習他的面部表情。李廣元認為,一個偵察員應當學會掌握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古人們對這種技能掌握得可以說是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館裡有一個陳列著薩摩斯島鋼塑人像的玻璃匣。有一天,李廣元請教授把開這個玻璃匣的鑰匙拿來。

  “我覺得,”當時他說,“只要我摸一摸這些神聖的珍寶,立刻就會出現奇跡,我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古人那種鎮定的智慧就會注入到我的身上”

  教授取來了鑰匙,李廣元乘機做了一個鑰匙印痕。後來就在匣子裡一個女人的銅像下邊,他安置了一個秘密存藏東西的地方。

  李廣元很喜歡和教授談論問題。

  有一次,他說:“希臘藝術的確是天才的藝術,不過,它過於優雅和諧,因為總帶有幾分女性的纖秀。羅馬人的作品就粗擴得多。大概,正因為這樣他們與德國人更相似。希臘人著眼於總體輪廓,羅馬人卻是邏輯嚴謹的人,因而對細節的潤色有強烈的熱情。就拿馬可·奧裡略的肖像來說吧,請看。好一派英雄氣概他是人們模仿的對象,孩子們玩耍時也應當扮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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