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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喋血》二百零四 脫逃
“領導好!”警察一看見穿將軍服的常凱申,便大聲喊道。

 常凱申沒有理睬他。

 “這三個人您誰也不認識嗎?”大隊長問那個警察。

 “不認識,”警察回答說,膽怯地用眼睛斜了斜常凱申軍衣上的色彩鮮明的勳章綬條和一枚勇士勳章。

 “您從未遇見過這幾個人中的任何人嗎?”

 “根據我的記憶一次也沒有遇見過”

 “在轟炸的時候,被炸壞的房屋都封鎖了,您在房屋附近值勤,也許你們匆匆見過一面?”

 “來了一些穿軍裝的人,”警察回答說,“許多穿軍裝的人前來察看被轟炸的現場。具體情況我記不起來了”

 “好,謝謝。請下一個進來”

 警察出去之後,李廣元說:“您的軍裝把他們弄得莫名其妙。他們隻注意您了”

 “沒關系,不會把他們弄糊塗的,”常凱申回答說,“我該怎麽辦?難道光著身子坐在這裡?”

 “那就提醒他們具體地點、”李廣元請求道,“否則他們很難回想起來;他們每天在街上站十個小時,在他們看來所有的人都長得差不多”

 “好吧,”常凱申同意了,“剛才這個人您不記得吧?”

 “不,我沒見過這個人。凡是我見過的人,我都能回想起來”

 第二個警察也沒有辨認出任何人。一直叫到第七個人,才遇見那個滿臉病容的年輕警察,看來此人是個結核病患者。

 “您見過這幾個人中的某個人嗎?”隊長問道。

 “沒有,我認為沒見過”

 “您在大街的封鎖區內值過勤嗎?”

 “啊,對。對,”警察高興起來,“這位先生向我出示了自己的證章。是我放他進入火災現場的”

 “他要求您放他過去?”

 “不,他隨便讓我看了看自己的證章,他是開車來的,我誰也不讓通行。後來他走過去…怎麽?”警察突然害怕起來,“如果他沒有,我知道上頭的命令,76號的人到處可以通行”

 “他有權通過,”常凱申從椅子上站起來說,“他不是敵人,您別這麽想。我們都在一起工作。他去那裡做了什麽,到火災現場尋找那個產婦?他關心那個不幸女人的命運?”

 “不那個產婦夜裡就送走了,而他是早晨來的”

 “他去尋找這個不幸女人的物品?您幫過他的忙?”

 “不,”那警察皺了皺額頭,“我記得他在那裡幫一個女人拿過童車。小孩坐的手推車。不,我沒有幫他的忙,我當時站在旁邊”

 “她旁邊有幾個手提箱嗎?”

 “誰旁邊?童車?”

 “不,那個女人”

 “這一點我記不得了。

 我想,那裡會有一些手提箱,但我記不清了。我隻記得那隻童車,因為它散架了,這位先生把它收拾起來,拿到街對面的人行道上”

 “為什麽要拿到那裡去?”常凱申問道。

 “那裡安全一些,當時消防隊員都站在我們這邊。他們拖著消防水龍,要是把這個童車碰壞了,孩子就沒有地方睡覺了。後來那個女人把這個童車支在避彈所裡,孩子就睡在上面我看見了”

 “謝謝,”常凱申說,“您給了我們很大幫助,您可以走了”

 警察走出去以後,常凱申對隊長說:“其余的警察沒事了”

 “那裡還應該有一個中年以上的人,”李廣元說,“他也可以證實”

 “好了,夠了,”常凱申皺一下眉頭,“足夠了”

 “為什麽不把那些在第一個封鎖區內值勤的警察叫來呢?當時我在那裡轉的彎”

 “這一點我們已經弄清楚了,”常凱申說,“李隊長,他們已準確地向您證實了一切,對嗎?”

 “是的,高級總隊長。警察已經向我們證實過,那天是他分派的值勤人員,而且他同街上的交通警察聯系過。”

 “謝謝,”常凱申說,“你們都可以走啦”

 秘書和隊長向門口走去,李廣元跟著他們向外走。

 “李廣元,我還想擔擱您一分鍾”常凱申叫住了他。

 他等秘書和隊長走出去以後,點著一支煙,走到桌子跟前。他在桌子邊上坐下,76號的工作人員都效仿他這個習慣),然後問道:

 “好了,這些細節是一致的,我也相信這些細節。現在請回答我一個問題:老師在什麽地方,我尊敬的李隊長?”

 李廣元做了一個吃驚的表情。他突然向常凱申轉過身來,說道:“本來就應該從這個問題談起”

 “您最好告訴我,應該從什麽問題談起,李廣元。我知道,您現在極度不安,但也不應該忘記分寸”

 “我想冒昧地和您公開談一談”

 “您冒昧?那麽我呢?”

 “高級總隊長,我明白,吳四寶的電話記錄經詹國強審閱後將擺在元帥的辦公桌上。我明白,您不得不執行元帥的命令,盡管這些命令是在您的朋友和我的上司授意下發布的。我願意相信,76號的同事逮捕吳四寶的司機是奉了上面的直接命令。我確信,曾經有人命令您逮捕這個人”

 常凱申懶洋洋地望了望李廣元的眼睛。李廣元感覺到,這位76號的長官內心緊張起來: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但他唯獨沒有料到這一點。

 “為什麽您認為”他剛要開口,但李廣元又打斷了他的話。

 “我明白,有人指使您敗壞我的名聲不惜一切手段,其目的是為了使我不能再見到黨員同志吳四寶。我看得出,您今天是怎樣安排我們的活動的,您和往常一樣具備一切,但您缺乏靈感,因為您明白,不讓我再和吳四寶會面究竟對誰有利,對誰不利。現在我沒有時間了,因為我今天還要同吳四寶會面。我不認為清除我對您有什麽好處”

 “您在什麽地方同吳四寶會面?”

 “在自然博物館附近”

 “誰開車?第二個司機?”

 “不。我們知道,他是詹國強通過情報處招募來的”

 “這個‘我們’是誰?”

 “我們是國家和總統的愛國者們”

 “您坐我的汽車去會面吧,”常凱申說,“這是為了您的安全”

 “謝謝”

 “您把錄音機放在公文包裡,錄下您和吳四寶的全部談話。您和他討論一下那個司機的命運。您說得對:我是被迫逮捕那個司機並對他采取反覆恫嚇的。然後您回到這裡來,我們一起聽聽談話錄音。汽車將在博物館附近等您”

 “這樣做不合適,”李廣元回答說,他迅速地在心裡估量一下局勢可能發生的種種轉折。

 “我住在樹林裡。這是我的鑰匙。您到那裡去一趟。上一次是吳四寶用車送我回家的。假如他的司機承認這一點,我想,您就不會折磨我整整七個小時了”

 “假如我執行了命令,大概,”常凱申說,“您的磨難在七個小時之前就停止了”

 “假如發生了這種事,高級總隊長,您隻好一個人單獨對付許多敵人在這裡,在這幢大樓裡”

 走到門口時李廣元問道:“順便提一句,在我要施行的這個計謀中,非常需要一個共黨女人。您為什麽不把她押到這裡來呢?為什麽要玩弄延安來的密碼這樣一套愚蠢的鬼把戲呢?”

 “其實,這一切並不像您所想象的那樣愚蠢。等您和吳四寶會面後,我們可以在您家裡交換一下感想”

 “呵呵,如您所願!”李廣元說。

 “您算了吧,”常凱申低聲嘟依道,“我的耳朵本來就嗡嗡直叫”

 “我不明白”李廣元仿佛突然遇到某種無形的障礙似的停了下來,”一隻手扶著黑色大門上的門把手。

 “算了吧。您心裡對什麽都非常清楚。汪先生沒有能力做出決定,不應該把國家的利益同汪未經個人混為一談”

 “您意識到”

 “是的,是的我意識到了這裡沒有竊聽設備,假如您把我說的話轉告別人,那麽誰也不會相信您,再說您也不敢把這些話轉告任何人。但是,假如您不是玩弄一種比您試圖強加於我的花招更微妙的花招的話,那麽您自己就會意識到,汪未經已經使祖國遭到慘敗。我看不到已經形成的局面有什麽轉機。您明白嗎?我看不到;您坐吧,坐吧您怎麽樣,您以為吳四寶有了謀求解脫的計劃?和那些糟糕的元帥們不同的計劃?詹國強的人在國外很孤立,詹國強要求間諜們多做工作,他從不愛護他們。然而在吳四寶的中日關系研究所、中英關系研究所、中美關系研究所裡,卻沒有一個人被捕。詹國強是不會從這個世界消失的。吳四寶倒有可能。這一點您要好好考慮一下。您可以向他做解釋,不過您事先要考慮好,盡量說得委婉一些。告訴他,在一切即將土崩瓦解的時候,他沒有老練的職業諜報員是不行的。詹國強在國外銀行的存款多半在同盟國的控制之下。而吳四寶的存款比他多一百倍,而且這一點無人知道。您現在幫助他,同時也是為自己爭取一條後路,李廣元。詹國強的黃金倒是小事。汪未經清楚地知道,詹國強的黃金用於近期的戰術目的。可是黨的黃金,吳四寶的黃金,不是供那些可惡的間諜們和收賣過來的部長們的司機用的,而是供那些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明白國家社會主義思想是通向和平的唯一途徑的人使用的。詹國強的黃金是給那些驚慌失措的耗子們的酬金,這些耗子們正在叛賣、酗酒、荒淫無度,以便消除內心的恐懼。黨的黃金則是通往未來的橋梁,是對我們的孩子們的呼籲,是對那些現在只有一個月、一歲、三歲的孩子們的呼籲現在已經滿十歲的孩子們不需要我們,他們既不需要我們,也不需要我們的思想,他們不會原諒我們給他們帶來的饑餓和轟炸。而那些現在還不懂事的孩子,將來會講述關於我們的神話。應當賦予這種神話一定的思想性,應當培養一批善於講故事的人;他們把我們的話改變一下方式,使二十年以後的人們易於接受。只要哪裡有人說一聲‘哈依爾’以代替‘您好’,那麽您要知道,那裡就有人等待著我們,我們就可以從那裡開始我們偉大的複興到1970年您將有多大歲數?不到七十歲?您是個有福氣的人,您能活到那時候。然而我那時就年近八十了所以使我感到焦慮不安的是未來的十年,如果您想要下賭注的話,也用不著對我存什麽戒心,相反地,您可以信任我,您要記住:76號的常凱申老朽無用、精疲力盡了。他希望在某個帶有淺藍色游泳池的小農場裡安靜地度過晚年,為此他現在願意發揮一點積極性還有,這一點當然不要對吳四寶說,不過您自己要記住:從上海轉移到那個小農場,移到熱帶去,此事是不能著急的。總統的許多手下很快就要逃離這裡,然後被人捉住。當共黨的大炮轟擊上海的時候,士兵們在堅守每一座房屋,那時候需要安靜地離去。帶著有關黨的黃金的秘密,這個秘密只有吳四寶知道,因為汪先生那時候已不複存在您要意識到,我已經把您招募過來,就在這五分鍾之內,沒有耍任何手腕。關於詹國強,我們今天空閑的時候再談吧。但是您一定要告訴吳四寶,沒有我的直接幫助,您在這裡將一事無成”

 “既然如此,”李廣元慢吞吞地說,“他需要的是您,我倒成了一個多余的人”

 “吳四寶知道,離開了您,我一個人什麽事也辦不成。在您上司的機關裡,我的人並不多”

 報務員聽見街上響起槍聲,便立刻明白,可怕的事發生了。她向外面望了望,看見兩輛黑色小汽車,衛兵躺在人行道中央,渾身抽搐著。她趕緊跑回來,她的兒子躺在箱子裡,不安地翻動著。她抱在懷裡的小姑娘倒是安靜一些,在夢中不時咂吧幾下嘴唇。報務員把小女孩放在兒子身邊。此時她動作慌亂,兩手在顫抖,於是她提醒自己:“哎呀,輕點”“為什麽要輕點?”她向地下室深處跑去,心裡又問過一個念頭:“我並沒有喊叫”

 地下室裡黑洞洞的,“伸手不見五指;她向前伸著兩條胳膊,慢慢地向前走著.不時地絆著石頭和梁木。在家裡,她和孩子們一起做過打仗的遊戲。開始她當衛生員,可是後來第六偵察小隊的陸良愛上了她;陸良總當紅軍指揮員,他先把她提升為護士,後來又吩咐大家稱呼她三級軍醫。他們的司令部設立在大街上一幢樓房的地下室裡。有一次,地下室的燈突然熄滅了。地下室很大,像一座迷宮。參謀長嚇哭了。他名叫胡佳,胡佳看他在學校是個優等生,才接收他參加隊伍的“不要讓大家說我們是無政府主義者,”胡佳在宣布自己的決議時解釋說,“我們需要一個模范學生,哪怕一個也好,然後還需要一個參謀長他在我們的戰爭中起什麽作用?不起任何作用。讓他在地下室裡給我起草命令。敵人的司令部權力很大,而紅軍只有一個人起作用,那就是政治委員”。孩子哭鼻子的時候,地下室裡很安靜。報務員感覺到他手足無措。她之所以察覺到這一點,是因為她聽見他鼻子裡發出喘息聲,並且一言不發。胡佳越哭越傷心,司令部工作人員中也有人跟著他抽搭起來“喂,安靜一點”這時胡佳喊了一聲,“我馬上就把你們領出去,大家都坐在自己位子上,不要散開”過了十分鍾,電燈重新亮起來,胡佳回來了,只見他滿身塵土,鼻子也碰破了“現在我們把燈關掉,”他說,“應該學會在沒有燈光的情況下走出地下室,以便應付將來發生真正的戰爭”“一旦發生真正的戰爭,”呂梁說,“我們就在地面上作戰,而不在地下室裡作戰”“你快住口,你已被撤職,”呂梁回答說,“在戰場上哭鼻子這是背叛明白嗎?”於是他擰下燈泡,把大家領出地下室,這時報務員第一次接受了他。

 “他帶領我們沿著牆根走,”報務員心想,“他一直用兩手扶著牆。只有他一個人帶著火柴。不,他沒有火柴。他哪裡會帶火柴呢?那時他才九歲,還沒有學會抽煙”

 報務員回頭望了一眼。她已經看不見那隻箱子,兩個孩子還睡在箱子裡呢。她嚇了一跳,害怕在這裡迷了路,找不到回去的道路,而孩子們放在那裡無人照看。她的兒子馬上就要哭起來,大概他的尿布全濕透了;他一哭就會吵醒小女孩,街上馬上就會聽見他們的聲音。想到這裡,孤立無援的報務員禁不住哭起來。她掉轉方向往回走,身子一直緊貼著牆根。她匆匆忙忙,一隻腳不知絆在什麽管子上,立刻失去了平衡。她向前伸出兩隻胳膊,眯縫著眼睛。她跌了一跤。有那麽一瞬間,她眼睛裡進發出無數綠色的火星,然後她感到頭腦一陣劇疼。她失去了知覺。

 報務員不記得她在地上躺了多長時間,是一分鍾還是一個小時。她睜開眼睛,聽見一種古怪的喧嘩聲,心中頗為詫異。她把左耳朵貼在冷冰冰的肋形鐵板上,鐵板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

 報務員初次聽到這種聲音是在山中的狹谷裡,那裡流出一股清澈透明的蔚藍的小溪。報務員斷定,這是因為頭部受了強烈震動而產生的耳鳴。她抬起頭來,響聲旋即消失了,確切地說,它變成了另一種響聲。

 報務員想站起來,但她突然明白,她跌倒時頭部撞在下水道出口的鐵蓋子上。她用手摸了摸肋形鐵板。呂梁曾經說過,上海的地下管道系統很發達。報務員使勁往自己身邊拉了拉鐵板,沒有拉開。於是她開始用手掌在鐵蓋子四周的地板上摸索起來,她摸到一個生鏽的小鐵塊,就用這個小鐵塊撬了撬鐵蓋子,然後把它扔到一旁去了。地下室深處立刻傳來一個響聲,隔著肋形鐵板響聲似乎離得很遠。

 那時他們沿著蔚藍色的山間狹谷走著,那時他們還不停地唱歌兒:“在遙遠的大海外面,有一個美麗的國家”

 開始狹谷裡很熱,飄溢著一股針葉松的幽香。四周是鬱鬱蔥蔥的稠密的針葉林。口渴得厲害,一路上盡爬陡坡,坡道上布滿大顆帶棱角的石塊,可就是沒有水。大家感到很奇怪,因為他們順著這條狹谷爬上去,可以抵達積雪地帶,所以狹谷中應該有小溪流過。但他們沒有找到水。唯有山風在松林的樹梢上呼叫著。後來道上的石塊不再是被太陽曬乾的白花花的卵石,而變成了黑色的;又過了十分鍾,他們看見一溪流水從石頭叢中湧出,聽見遠處有嘩嘩的響聲;後來他們順著碧綠的溪流走過去,四周發出隆隆的聲響。他們看見了積雪,當他們登上積雪地帶的時候,四周又靜下來,因為融雪形成的溪流已經離他們很遠;他們愈爬愈高,向著寂靜的雪峰攀登。

 滿頭白發的偵探打開手電筒, 一道明亮的光柱在地下室裡搜索著。

 “喂,無線電台上的那幾個衛隊員是被同一隻手槍打死的嗎?”他向隨行人員問道。

 有人回答說:“我往化驗室給他們打電話了。化驗結果還沒有出來”

 “聽說秘密警察局辦事從來都快得驚人。那幫饒舌鬼,居然向我吹起牛來了。喂,你們誰來看一看,我眼睛看不清楚:這是不是腳印?”

 “塵土很少假如現在是夏天…”

 “假如現在是夏天,假如我們有一隻警犬,假如這隻警犬找到了那個從衛隊手裡脫逃的女匪的手套,假如它馬上找到了腳印你們瞧,這是個什麽煙頭?”

 “舊煙頭。看來像個石頭子”

 “您摸一摸,摸一摸看來畢竟是看來,乾我們這一行一切都得親手觸摸謝天謝地,虧得我是個單身漢,要不然您怎麽通知我的老婆,說我躺在陳屍所的地板上,屍體已經冰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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