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又急又響,他分辨不清楚,但當她消失在洗衣間的黑暗之中時,他看見她用手捂住了右肩。古銅恨不得馬上衝到她身邊,但他還是放棄了這一近乎自殺的衝動,那個持槍歹徒正盼著他失去控制暴露自己呢。古銅緊貼在小梳妝台上,擺好姿勢,時刻準備射擊。他也希望持槍歹徒會失去耐心。
古銅在心裡念叨著,菩薩啊,求求你,千萬千萬別傷著龔玉。
他使勁盯著臥室門口,希望能夠聽到外面歹徒的動靜,可他的耳鳴更加厲害了。他想,幹嘛不改變一下戰術呢。既然他的聽力受損,那麽想殺他的人也不會聽得很清楚。這也許是變共同之弊為己利的好辦法。遮擋他的梳妝台旁邊有個齊腰高的金屬梯子,平時他用它去取放在高處的東西。梯子約有一肩之寬。他抓起梳妝台上的一件襯衫,披蓋在矮梯上。在黑暗中,梯子的側面輪廓很像一個蜷縮著的人。他把梯子推到前面,心想,但願那個歹徒真的聽覺受損,但願會蓋過梯子刮擦地板的響聲。他用力一推,梯子出了壁櫥,穿過臥室朝他剛才看到歹徒的那個方向滑過去。
一陣猛烈的掃射把襯衫撕成了碎片,梯子也翻倒在地。幾乎是在同時,古銅朝過道上槍口的閃光處連開數槍。閃光中,一個人倒在瓷磚地面上,痛苦地縮成一團,衝鋒槍把地面打得千瘡百孔。隨著他的倒地,瘋狂的射擊聲平息了下來。
古銅擔心自己手槍的火光會使自己成為射擊的靶子,於是翻滾到壁櫥入口的另一邊,貓腰朝著剛剛倒下的那個人開了一槍,然後又朝剛才他打中的那兩個人補射了幾槍,隨即迅速撤退到洗衣間的黑暗之中。
龔玉,他必須找到龔玉,必須弄清她到底受沒受傷,必須阻止她再次亂跑而暴露自己,直到他弄清楚這房子裡再也沒有其他的歹徒。洗衣間裡飄溢著清潔劑的香味,對比之下濃濃的火藥味更令人厭惡。古銅感覺到熱水箱和硬水軟化器之間的空隙處有動靜。他慢慢移過去,在那兒找到了龔玉。就在這時,洗衣間關著的門被猛然推開,緊接著就是一陣猛烈的掃射。這突如其來的槍擊把他們打得不知所措,隻好趴在了地上。
古銅的夜視覺已經被離自己很近的射擊強光所干擾,第二次的射擊強光閃過之後,他更覺得眼前一片模糊。一個高大的黑影闖了進來,又是一陣猛射。古銅伏在地上,槍口朝上開了槍。
一股熱乎乎的液體流到古銅身上。是血?但這液體不僅僅發熱,簡直是發燙,而且也不是一股,而是如瀑布般傾落下來。古銅絕望地想到,一定是水箱被打破了。他竭力忍受著燙水澆到身上所帶來的痛苦,集中注意力盯著幾秒鍾前還火光閃閃的黑暗處。在剛才的閃光中,他看到了那個持槍的人。他感覺到龔玉在自己身邊恐慌地喘息著。他聞到一股血腥味,沒錯,就像銅的氣味,很刺鼻。但這股味道並不是從持槍人所在的那個方向傳過來的,而似乎是從他身邊傳過來的。一個可怕的念頭襲上心來,龔玉受傷了?
待到夜視覺從剛才強光的衝擊中恢復過來後,古銅發現,在洗衣間門口的地板上有個黑色的身體輪廓。龔玉在他身邊抖個不停。古銅感到她在驚恐地抽搐著。他算了算自己大約射出了多少顆子彈,這才意識到只剩一發子彈了。他竭力壓抑著自己的驚恐。
燙人的熱水已經把他澆透了。他伸出一個手指按在龔玉的嘴唇上,示意她別出聲。隨後,他匍匐爬過洗衣間潮濕的地面,來到門口。借著從走廊天窗射進來的月光,他看到了那具屍體旁的衝鋒槍。
或者說,至少古銅希望那是具死屍。他正準備射出最後一發子彈,但還是先試了試那人的脈搏。那人已經沒有脈搏了,他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他伸出左手,從那人的風衣下面搜出一把左輪手槍。他立即把衝鋒槍扔進洗衣間,返回到躲在黑暗中的龔玉身邊。他摸索著找到了通向房屋下檢修通道的地板門,打開讓龔玉鑽進去。聖菲的絕大多數房屋都是建在水泥板塊上面的,沒有地下室,只有極少數才像古銅的房子一樣,地板下有條4尺高的檢修通道。
龔玉繃緊著身體,掙扎著不願走下木梯。陰暗的通道裡散發出一股塵土氣味。後來她還是接受了這個避難所。她顫抖著快步走下去,熱水也隨著她湧了下來。古銅用力捏了捏她的右臂,希望以此打消她的疑慮。然後,他關上了木板門。
古銅越來越煩躁不安。在黑暗中,他爬到遠處一個黑暗的角落,靠在鍋爐上。從那裡,他可以向洗衣間的任何一個入口射擊。他左手握著歹徒的左輪手槍,右手握著自己的手槍。實在不行,他還有已拿到身邊的歹徒的衝鋒槍,但願裡面還有子彈。
但是,還有某種東西使他煩躁不安,給他增添了一種可怕的緊迫感。他明白,對於生存來說,耐心才是最最重要的。如果他起身搜查房屋,那將會把自己暴露給隱藏在外面的人。最好的辦法還是待在原地不動,讓別人先暴露。雖然這樣想,但他還是壓抑不住急切的心情。他想,龔玉赤裸著身體蹲在霉臭、昏暗的通道裡會越來越覺得恐懼。他還想到龔玉的傷痛在加劇。剛才他抓住她的右臂以示安慰時,手指抹上了一些比水要稠的液體。這液體熱乎乎的,還帶著血腥味,龔玉肯定是被打中了。
古銅想,我必須送她去看醫生,決不能再等了。他從鍋爐旁爬出來,慢慢爬向過道口,準備衝出去。他先把槍對準一個方向,然後又對準另一個方向。突然間,他怔住了:一道手電光照在了躺在他前方的屍體上。
古銅緊緊貼在洗衣間的內牆上。他先盯住洗衣間門口看了一會兒,而後又緊張地掃了一眼通向壁櫥的那扇門。他身上汗和水摻和在一起,滑溜溜的。他們為什麽要用手電筒呢?暴露自己是沒有道理的呀。他想,手電光一定是個圈套,是想吸引住我的注意力,以便讓別的人從對面,也就是黑洞洞的壁櫥裡襲擊我。
但令他吃驚的是,手電光移開了,折回去朝前門那邊照了過去。這沒有道理呀。除非……他敢相信自己的想法嗎?也許是鄰居聽見時有時無的低沉聲響,並且斷定那肯定不是爆竹聲;也許鄰居已經叫了警察;也許拿手電筒的人就是警察。單獨值勤的警察都會這樣做——他發現了屍體,但不知道這屍體是怎麽回事,或許是發生了槍戰吧。此時他會立刻退回去,請求援助。
古銅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假如換一種情況,他決不敢冒險暴露自己的藏身之處。可現在,龔玉被槍打傷了,天知道她傷得有多重。他不能再遲疑了,龔玉會因失血過多而死在檢修通道裡的。他必須采取行動。
“等一等!”他喊道,“我在洗衣間裡,我需要幫助!”
手電光不再往外移動,而是順著過道照過來,停在了洗衣間的門口。古銅當即意識到,他正在冒更大的險。他的耳朵嗡嗡作響,他弄不清是否有人在朝他喊話。如果他不回答,或者如果他的喊聲與警察的問話毫不相乾(假設此人真的是警察),他肯定會引起警察的懷疑。
“我還活著,我在這兒!”古銅喊道,“有人闖進了我的家!我不知道你是誰!我不敢出來!”
手電光來回晃動著,好像是拿手電的人正在某個門洞裡尋找可作掩蔽的東西。
“我聽不見你在說什麽!都是那該死的槍聲,我的聽覺被破壞了!”古銅喊道,“如果你是警察,把你的徽章扔到門廳裡,我從這個門洞裡就能看到!”
古銅等待著,緊張地從門洞裡掃視著對面通向壁櫥的那扇門,擔心自己已經暴露,很容易遭到攻擊。可他不得不抓住這個機會。他一心想著龔玉,我必須救活龔玉。
“求求你!”古銅又喊道,“如果你是警察,請把徽章扔過來!”
他沒聽見徽章的滑動聲。所以,當徽章突然出現在走廊的磚地上時,他吃了一驚。徽章被歹徒的屍首擋住了。
“太好了!”古銅的咽喉發痛,他困難地咽了一口唾沫。“我敢肯定,你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一定和我一樣緊張!我出來時,會把雙手舉起來!我會先把手伸出來的!”
他把手槍放在右邊的一個洗衣台上。假如情況有變,他可以迅速翻滾回來拿到它們。“我要出來了!別急!我先把雙手伸出來!”他空著手走出門洞,雙手舉過頭頂。手電光迅速移過來,照在他的眼睛上。一時間,他什麽都看不見了,於是越發感到孤獨無助。
時間似乎凝滯了。手電光一直照在他的身上。盡管地上還扔著徽章,他卻突然起了疑心。那個警察(如果他是警察的話)沒有挪動地方,只是不停地打量著古銅。
或許是個持槍歹徒正在向自己瞄準?
手電光長時間的照射刺痛了古銅的眼睛。他想放下一隻手來擋住自己的眼睛,但又不敢動彈,不敢惹惱這個打量他的人。手電光移向他的身體,然後又回到他的眼睛上。
此刻,時間又重新開始運轉。
手電光在晃動,越來越近。顧口乾舌燥,被刺痛的眼睛看不清隱隱呈現的身影,看不清那身影的衣著,更無法看清那究竟是什麽人。
手電和拿手電的人已經很近了,但古銅還是說不清眼前面對自己的是什麽人。他舉著的雙手有些麻木了。他覺得那個人似乎在對自己講話,但他什麽也聽不見。
突然,那個人俯過身來。古銅這才隱隱約約聽到了那人的喊叫聲。
“你聽不見嗎?”
手電筒的光環映照出那人的身影。他穿一身製服,是個粗壯的當地警察。
“我的耳朵幾乎聾了!”刺耳的嗡嗡聲讓他痛苦得難以忍受。
“你是……?”
“什麽?”古銅覺得自己的聲音好像來自遙遠的地方。
“你是誰?”
“古銅!我是這所房子的主人!我可以把手放下來嗎?”
“可以。你的衣服呢?”
“他們闖進來時,我正在睡覺。我沒有時間解釋!我的朋友還在檢修通道裡呢!”
“什麽?”可以聽出,警察的音調中略帶迷惑,但更多的是詫異。
“在檢修通道裡。我得去把她救出來!”古銅說著,搖搖晃晃地朝洗衣間走去,手電光一直跟著他。他用顫抖的雙手抓住木板門凹處的金屬環,猛地向上一拉,小門被打開了。他摸索著走下黑暗的木梯,土地的潮濕味和難聞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龔玉!”
他看不到她。
“龔玉!”
手電光從他頭頂上射下來,照亮了檢修通道。他看見龔玉在一個角落裡縮成一團,全身不停地發抖。他朝她衝了過去。手電光幾乎照不到那個角落,但他還是看清了她的臉有多麽蒼白。她的右肩沾滿了鮮血。
“龔玉!”
他跪下來,抱住她,顧不上撣掉粘在身上的灰塵和蜘蛛網。他感到龔玉在啜泣。
“一切都好了,你現在很安全。”
古銅不知道她有沒有答話,反正他也聽不見。他只顧忙著把她領到檢修通道的台階處,迎著手電光幫她爬上去。那警察伸過手來拉她,當看到她時,不禁一怔。古銅從洗衣間的大籃子裡取出一件髒襯衫披在她身上。她虛弱地搖晃著身體,在古銅的攙扶下穿過走廊,朝前門走去。
古銅覺得好像警察在朝他喊,但他還是聽不見。“
他去拉走廊入口處牆上的電閘時還在納悶,電源斷了,在哪斷的電。
“謝天謝地。”他低聲說。現在他的麻煩只剩下耳朵裡的轟鳴了。他仍然在攙扶著龔玉。當他發現她在嘔吐時,不禁一陣驚慌。“她需要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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