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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喋血》一百五十二 周旋
  “電話在哪裡?”警察喊道。

  “都不管事了!電源和電話線都被切斷了!”古銅耳朵的疼痛感已經有所減輕,聽覺也稍有恢復。

  “這裡發生了什麽事?”

  龔玉一陣驚恐,無力地癱倒了。

  德克爾抱住她,把她放在門廳的磚地上。他感到一陣涼風從敞開的前門吹了進來。“快去求援!我要守著她!”

  “我馬上回來”警察衝出屋子。

  古銅朝那方向望去,看到院門外有兩盞前車燈在靜靜地亮著,那警察消失在車燈後面了。然後,他的注意力全轉到了龔玉身上。

  他跪在龔玉身旁,撫摸著她的額頭。“堅持住,你就會好的,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不一會兒,警察回來了。他俯在古銅身邊說了些什麽,但古銅一句也沒聽清。

  “救護車很快就到。”古銅對龔玉說。她的額頭濕漉漉的,有些發涼。“你很快就會好的。”古銅想,我得給她蓋上些東西,讓她暖和些。他拉開身後的衣櫥,抓出一件大衣,蓋在她的身上。

  警察貼近他,說話的聲音更大了。這次古銅聽清了。“我到這裡時,前門是開著的!發生了什麽事?你說過,有人破門而入?”

  “是的。”古銅仍在撫摸著龔玉的秀發,他真不願意警察這個時候來打擾自己。“他們肯定是從前門和後門同時闖進來的。”

  “他們?”

  “走廊裡的那個人,還有其他人。”

  “其他人?”

  “都在我的臥室裡。”

  “什麽?”

  “三個人,也許是四個,都被我打死了。”

  “天哪。”警察說道。

  古銅屋外寬敞的鵝卵石車道上,車燈光束雜亂無章地閃動著。汽車發動機隆隆作響,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燈光映出的可怕的汽車影子似乎隨處可見,有巡邏車、搬運車,還有一輛救護車疾駛而去。

  古銅穿著外套,他打了個寒戰,倚靠在敞開的院門旁邊的拉毛粉飾牆壁上,心緒不寧地盯著漸漸遠去的救護車燈消失在夜幕中。他好像根本沒有看到警察正揮動著手電筒搜查他房屋周圍的各個角落。就在這時,一個法醫小組搬著儀器設備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對不起。”一位警察說。他就是最先到達現場的那個粗壯的當地警察,後來他自我介紹是桑警官。“我知道你很想陪你的朋友去醫院,但我們需要你留在這裡回答更多的問題。”

  古銅沒有答話,只是盯著救護車的車燈在黑暗中變得越來越小。

  “救護車上的護理人員說,他們認為她不會有生命危險。”桑警官繼續說,“子彈射穿了她的右臂,但好像沒有傷著骨頭。他們已經給她止住了血。”

  “休克,”古銅說,“我的朋友處於休克狀態。”

  這位警察顯得有些不自在,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對,休克。”

  “休克可能會是致命的。”

  救護車的車燈消失了。古銅轉過身來,他看到兩個滿臉困惑的平民在警察簇擁下朝他這邊快步走過來,不禁一陣緊張。難道警察已經抓到了涉嫌這次襲擊的人?古銅撇下桑警官,怒不可遏地朝敞開的大門走去,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被帶到他面前的人。

  被帶來的是一男一女。當近處的車燈完全照清楚他們的臉時,德克爾認出了他們,他的怒氣立刻消了許多。

  走在他們兩側的警察來到大門前,臉上顯出一副果斷的表情。“我們是在路上發現他們的。他們自稱是你的鄰居。”

  “是的,他們住在街對面。”古銅的耳朵裡仍在嗡嗡作響,但不像先前那麽嚴重了。“他們是陳先生和他的太太。”

  “我們聽到了槍聲。”留著短胡子的陳先生說。

  “還有火光”頭髮花白的陳太太說。她和丈夫都穿著皺皺巴巴的便裝,看上去像是匆忙之中套到身上的。“一開始,我們以為是弄錯了。你的房子裡怎麽會有槍聲呢?我們真不敢相信。”

  “但我們還是放心不下,”陳先生說,“於是給警察打了電話。”

  “你們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古銅說,“太謝謝你們了。”

  “你還好吧?”

  “我想還好。”由於過度緊張,古銅的身體有些疼痛。“我也說不準。”

  “發生了什麽事?”

  “那正是我要問的問題。”有人插話道。

  古銅懵懵懂懂地轉過臉去,看見一個人從門外的一片車燈光亮中鑽了出來。他高高的個頭,十分強健,戴一頂皮帽,桑警官用手電筒朝那人照了照,古銅斷定他也是當地人。他長著一張英俊的瘦長臉和一雙憂鬱的眼睛,黑頭髮很長。他大約有三十五六歲。

  那人朝桑警官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桑警官也朝那人點了點頭。

  來人把注意力轉向古銅。“我是藍警官。”他的當地口音把“L”發成了卷舌音。

  “我知道這是一場可怕的災難。你是——?”

  “古銅,古老的古,銅錢的銅”

  “你肯定嚇壞了,而且心煩意亂,很惦念你的朋友,她叫……?”

  “龔玉。”

  “她和你一起住在這兒嗎?”

  “不,”古銅說,“她是我的鄰居。”

  藍警官想了一會兒,似乎得出了合乎邏輯的結論。“好吧,我要盡快查清發生的事情,這樣你也就能盡快去醫院看望你的朋友。所以,請允許我問你幾個問題……”

  突然,前門上方燈亮了。與此同時,門廳的燈也亮了,一束光從敞開的前門照射過來。

  古銅聽到正在搜索房子外面的警察發出一片讚許之聲。

  “看來好像是,”藍警官說,“終於設法把你的電路修好了。你能告訴桑警官外面燈的開關在哪裡嗎?”

  古銅的喉嚨有些發癢,好像吸進了灰塵似的,“就在前門裡面。”

  桑警官進了屋。不一會兒,燈光把院牆和通向前門的正門口照得通亮。隨後,桑警官打開了客廳的燈,柔和的光線透過窗戶,照亮了院子。

  “好極了。”藍警官說。借著燈光可以看到,他腰帶上掛著配有皮套的9毫米口徑貝瑞塔手槍。比起剛才在車燈和手電筒有限的照明條件下,現在他顯得更加瘦削。他的臉飽經風霜,皮膚黝黑,粗糙得如同皮革一樣,一看便知道是個經常待在戶外的人。他正打算提問,一個警察走過來,朝門外一個人做了個手勢。那是個工人,“是的,我想同他談談。請稍等。”他對古銅說完,轉身朝那個工人走去。

  陳先生夫婦看上去似乎被這一切搞得不知所措。

  “請跟我來一下好嗎?”一位警官對他們說,“我需要問你們幾個問題。”

  “我們會盡力幫忙的。”

  “謝謝你們二位,”古銅又說,“太感謝你們了。”

  藍警官經過他們身邊走回來。“如果我們進屋談,你會覺得舒服些吧。”他對古銅說,“你的腳一定很冷。”

  “你說什麽?我的腳?”

  “你還沒穿鞋呢。”

  古銅低頭看了看自己踩在磚地上的一雙赤腳。“事情頭緒太多,我都忘了。”

  “你也一定很想把外套脫掉,穿上衣服。”

  “臥室裡發生了槍戰。”

  話題的突然改變,似乎使藍警官困惑不解。

  “還有可以走進去的壁櫥裡。”古銅說。

  “是嗎?”藍警官審視著古銅。

  “我所有的衣服都放在那裡。”

  藍警官這才明白過來。“對,檢查小組沒有完成工作之前,你恐怕不能動那裡的任何東西。”藍警官一邊做了個進屋的手勢,一邊更加仔細地打量著德克爾。

  “他們是從你住所旁邊的電線杆那兒切斷電源的。”藍警官說。

  他和古銅坐在廚房的一張桌子旁。這時,警察、法醫人員和驗屍官正在檢查臥室和洗衣間這個區域。攝影警察一次次按動閃光燈拍照。古銅的耳膜仍在隱隱作痛,但耳鳴已經大大減弱。他能聽到設備打開時發出的刺耳摩擦聲和嘈雜的說話聲,還聽到一個人在談論“交戰地帶”。

  “那根電線杆離礫石路30碼遠,前面有幾棵樹擋著。”藍警官說,“沒有路燈,住宅又很分散,如果有誰半夜裡爬上電線杆把線切斷的話,是不會被人看見的。電話線也是一樣,他們是在你住所旁邊的接線盒裡把線切斷的。”

  盡管古銅穿著大衣,但由於腎上腺素的作用仍在持續,他還是不停地發抖。他朝客廳望去,看到調查人員在進進出出。他一直惦記著龔玉。醫院裡的情況怎麽樣啦?龔玉沒事了吧?

  “破門而入的人錢包裡都有證件,”藍警官說,“我們將查清他們的背景,也許那將會讓我們弄明白事情的真相。可是……古銅先生,你認為這是怎麽回事?”

  古銅想,是啊,問題就在這兒。老天爺,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在整個槍戰過程中,他只顧竭力控制住自己驚恐的情緒,保護龔玉,根本沒有時間細想這其中的秘密。這些人到底是誰?他們為什麽要闖進來?盡管他感到迷惑不解,但有兩件事他可以肯定——這次襲擊與他以前的生活有關,而且,出於對國家安全的考慮,他決不能告訴藍警官任何有關他過去生活的情況。

  古銅做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我估計他們是竊賊。”

  “入室竊賊通常是單獨作案或者兩人合夥,”藍警官說,“也有三個人的時候。但根據我的經驗,從來沒有四個人一起作案的。除非他們想偷大件,比如家具。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他們得使用搬運車,但我們並沒有發現這種車。實際上,在這個地區我們沒有發現任何停放不當的車輛。再說,他們選錯了闖入你住宅的時間。昨天晚上是節日的開始,大部分人都要外出參加慶祝活動。對他們來說,聰明的做法是觀察一下你們是否離開住宅,然後天一黑就動手。這夥人很聰明,知道先切斷電話和電源線。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不做得更聰明一點,選擇好他們的最佳時機呢?”古銅一臉憔悴。為掩飾緊張,也由於疲勞過度,他揉搓著前額。“也許是他們的頭腦不夠清醒,也許是他們吸了鴉片。誰又能知道竊賊是怎麽想的呢?”

  “竊賊攜帶著一支鋸短了槍管的步槍、兩支尤茲衝鋒槍和一支邁克10型衝鋒槍。這些人打算到這裡來對付誰?是士兵嗎?”

  “警官,我曾在南京工作過。我去過重慶多次。根據我從報紙上讀過的,似乎每個鴉片販子和竊賊都有邁克10型或尤茲衝鋒槍。對於他們來說,衝鋒槍是一種地位的象征。”

  “那是在內地,我們這裡是西北。你在這裡住了多久啦?”

  “大約一年零三個月。”

  “所以你還差得遠呢。或許你已經意識到,他們把聖菲叫做‘異邦城’是有原因的。在外人看來,這裡有許多方面仍然是野蠻的西部。我們做事一向遵循古老的方式。假如我們想朝誰開槍,我們一般用手槍或者獵槍。在我15年的警察生涯中,我從來沒有碰到過一個案件牽涉這麽多種攻擊性武器。順便說一句,古先生——”

  “怎麽?”

  “你曾在執法機構乾過嗎?”

  “執法機構?沒有。我是賣房地產的。你怎麽會想到——”

  “桑警官說,他發現你時,你的表現似乎說明你很懂得警察的工作程序,很熟悉警官遇到這種具有潛在危險時的心理。他說,你一再強調你走出洗衣間時會把雙手舉起來,而且會先把手亮出來給他看。這是非同尋常的舉動。”

  古銅揉搓著隱隱作痛的前額。“這不過是合乎情理的舉動。我害怕那位警官會認為我是個危險的家夥。”

  “還有,我讓你穿衣服時,你理所當然地認為你當時不能到臥室去取衣服,必須等到法醫小組工作完成之後。”

  “這也是合乎情理的。我想大概是因為我看的有關犯罪的書籍太多了。”

  “還有,你是從哪裡學來這一手好槍法的?”

  “軍隊裡。”

  “啊哈!”藍警官說。

  “你瞧,我需要知道我朋友的情況。”

  藍警官點點頭。

  “我太為她擔心了,幾乎無法集中精力。”

  對方又點點頭。“我給你出個主意,我們為什麽不在去警察局的途中在醫院停一下呢?”

  “警察局?”古銅說。

  “在那裡你可以作你的陳述。”

  “我不是正在做這件事嗎?”

  “在警察局的陳述才算數。”

  古銅想,應該打個電話。他必須給他以前的老板打個電話。他得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麽事情,問問他們打算怎麽處理這件事。

  一位警察走進廚房。“警官,那位驗屍官說,古先生可以到臥室去取衣服了。”

  古銅站了起來。

  “等我們進了臥室,請你演示一遍。”藍警官說,“如果你能準確地把事情的經過演示一遍,那將對我們大有幫助。還有……”

  “還有什麽?”

  “我知道這很難,但這個案子非同一般。如果我們能馬上知道而不是等到明天,那會節省很多時間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古銅說,“你想讓我做什麽?”

  “看看他們的臉。”

  “什麽?”

  “死者的臉。就在這裡,而不是在陳屍所。也許你能認出他們。剛才在黑暗中,你看不清他們的臉。現在,所有的燈都亮了……”

  古銅也很想去辨認屍體,萬一能認出他們呢。但他得裝出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我想我的胃會——我會吐的。”

  “我們不強求你。另外還有兩種選擇,一是法醫正在拍照片,將來你可以仔細看看照片;二是以後到陳屍所去辨認屍體。不過。有時照片不夠逼真,而屍體僵硬後容貌也許會變形的。所以,即使你曾在路上碰到過他們,你也不會覺得他們面熟的。現在,趁襲擊剛剛結束,總是有可能……”

  古銅禁不住想起了龔玉,他一定得去醫院。於是,他仍舊做出一副不情願的樣子說:“菩薩保佑我。好吧,我去認一認他們。”

  在醫院,古銅身穿灰色棉毛衫,坐在急診病房候診室的一張硬椅子上。這裡幾乎空無一人。掛在牆上的鍾顯示出時間,已經快6點半了。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直刺他的眼睛。候診室門外左邊,藍警官正同一位站著的警察談話。警察身旁有一個十來歲的少年,鼻青臉腫,被捆綁在推運病人的輪床上。

  當一位醫護人員推著輪床穿過通向急診室的電控旋轉門時,藍警官走進燈火通明的候診室。他那修長的雙腿和瘦長的身架走起路來姿勢優雅,這使古銅聯想到當地的叢林狼。這位偵探指了指輪床。“那是位事故的受害者。你的朋友有消息了嗎?”

  “沒有。接待員說會有一位醫生出來見我的。”古銅在椅子裡縮得更低了。他感到自己的頭像是被人用帶子纏住一般。他揉搓著臉,摸著扎人的胡茬,聞到了手上的火藥味。他心裡一直想著龔玉。

  “有時候壓力過大會影響記憶力的,”藍警官說,“你能肯定對剛才你見到的屍體一點也不熟悉嗎?”

  “就我所能記起來的,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們。”那種令人惡心的銅一般的血腥味仍在古銅的鼻孔裡不肯散去。被打死的那幾個人都有20多歲,身體健壯,穿著深色的服裝,古銅曾回想起自己為情報局完成的最後一項任務,地點是在上海。那幾個持槍歹徒會是過去的老同事嗎?這次對他住宅的襲擊與一年零三個月之前發生在上海的事件有關系嗎?他真希望藍警官會讓他單獨呆上一段時間,這樣他就能掛個電話。

  “古先生,我問你是否在執法機構待過的原因是,我不能理解你設法做到的這一切。四個人手持進攻性武器,把你的房子打成了蜂窩,而你用一把手槍竟然就把他們四個人全部結果了。這一點難道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

  “所有與此案有關的事都令人不可思議。我仍不能相信——”

  “大多數人聽見有人破門而入會被嚇蒙,會躲起來的。”

  “所以,我和龔女士跑進了大壁櫥裡。”

  “但在此之前你從床頭櫃抽屜裡抓起了一把手槍。你說過,你是個房地產經紀人。”

  “沒錯。”

  “為什麽你認為需要在床邊藏一把手槍呢?”

  “為了保護我的家。”

  “根據我的經驗,為保家而藏手槍弊多利少,”藍警官說,“因為手槍的擁有者往往不會使用它們。結果,家人遭槍殺,無辜的旁觀者被打中。 噢,這一帶有好多獵物,獵手也不少。但我對你隔多久去打獵並不感興趣——當那四個人手持重武器襲擊你時,在他們殺死你之前,要是你有時間尿濕褲子,那你就是非常幸運的了。”

  “我簡直被嚇壞了。”

  “但這絲毫沒有削弱你的能力。假如你在執法機構乾過,或者假如你曾經受過戰火的考驗,那我就理解了。”

  “我告訴過你,我當過兵。”

  “是的。”藍警官眼眶周圍那些飽經風霜的皺紋顯得更深了。“你是對我講過。你在哪個部隊?”

  “特戰隊。你看,我實在搞不懂你問這話是什麽意思。”古銅不耐煩他說,“我在部隊裡學會的怎麽使用手槍。幸運的是,到了緊急關頭,我還能想起來怎麽開槍。你讓我覺得我好像做錯了什麽事似的。一幫歹徒闖入我的家中並且開槍射擊,難道我自衛、保護我的朋友也犯法嗎?這世道部被顛倒過來了,竊賊成了好人,我這守本分的公民卻成了——”

  “古先生,我不是說你做錯了什麽事。我們必須進行調查,你也必須提供證詞,這是法律。只要是開槍射擊,即使有正當的理由,也要接受徹底調查。

  “我怎麽覺得你的意思不僅僅是這些?”古銅不滿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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