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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喋血》一百四十四 遇到
  “正像你方才指出的,人是會發生變化的。”

  “如今,大多數人至少要換三次職業。”

  “古銅,我又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麽了。”

  “我起初在特戰隊服役,後來又在政府部門工作,現在是該開始從事我的第三個職業的時候了。”

  “那麽這第三個職業將是什麽呢?”

  “我還不清楚,我不願意倉促作出決定。你們要帶我去哪裡?”

  老楊沒有回答。

  “我在問你問題。”古銅說。

  老楊仍然沒有回答。

  “最好不是帶我去情報局設在這邊的康復診所。”古銅說。

  “誰說去那了?”老楊似乎作出了選擇。“我們正在帶你去你要我們帶你去的地方——重慶。”

  古銅買了一張單程船票。輪船需要航行八天七夜,而且途中要在天府作短暫的停留,因而他有充裕的時間考慮自己目前的所作所為。他的行為的確異乎尋常,他能夠理解他過去的上司為什麽會感到不安。見鬼,就連他自己也為此而感到不安。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他一向能夠控制住自己,可如今他卻聽任一個怪念頭的擺

  這裡的碼頭太小,容不下大型客輪,快到目的地時他看到了岸邊黃乎乎的荒野,不禁大為震驚。在烈日的烘烤下,沙地和岩石綿延不斷,一直伸向遠處光禿禿的山頭。他對自己說,你還指望看見什麽?這裡就是個大沙漠。

  至少,這邊還有個小火車站,因為人少,這邊的工作效率也相當高,古銅僅用了10分鍾,就取出了自己的手提箱,來到車站門口準備叫一輛車。

  “去聖菲哪條路最好走?”他問車站後面的年輕婦女。

  這位婦女是相比本地人。她粲然一笑,那雙富於表情的黑眼睛顯得更加迷人了。“這要看你是想走近路還是想觀看風景。”

  “這兒的風景值得看嗎?”

  “絕對值得看。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我什麽都沒有,就是有時間。”

  “那你正適合到這邊來度假。你看這張地圖,”她說,“沿著2公路往北駛幾裡路,然後向東拐,開大約20裡後,再向北拐上松石小道。”這位職員用一支氈製粗頭筆在地圖上比劃著。“你喜歡當地的青稞酒嗎?”

  “太喜歡了。”

  “那就在一個叫馬房的小鎮上停一下車。”她把重音落在馬房這個地名的第一個音節上,仿佛要把它與普通話在發音上區別開來。“30年前,那個鎮子一片荒涼,眼下它成了藝術家的聚居地。那兒有個叫做礦井酒館的破爛老房子,裡面的人誇耀說,他們的青稞酒是世界上最好的。”

  “是真的嗎?”

  那婦女只是又送上一個迷人的微笑,叫來一個司機介紹給了他。

  古銅經過車站外面一座兩匹賽馬的金屬側影雕像,按照那位職員的指點上了路。他注意到,阿爾伯克基的建築物似乎與美國其他地方的沒有什麽區別。偶爾他看到一幢平頂的拉毛粉飾房子,似乎與他在報紙上見過的土坯房屋有幾分相像,但沿途所見的建築大多有著尖頂和磚或木製的牆壁。他暗暗擔心,那個報紙也許誇大其詞了,聖菲也許跟別處沒什麽兩樣。

  沿著那條路,駛過巍峨而嶙峋的群山。當他向北拐上綠松石小道後,路邊的情景開始改變了。孤零零的小木屋和a字型茅舍似乎成了標準的建築。再往前開一會,路邊就沒有什麽房舍了,植物則越來越多——落葉松和矮松、各種各樣的低矮仙人掌以及一種類似三齒蒿的高達6英尺的灌木。窄窄的道路從他剛才在車站看見的高山背後蜿蜒經過,向高處盤旋,這使古銅想起,輪船上的水手曾對他說過,這邊是個一裡高的地方,水手還告訴他,在最初幾天裡,旅遊者會感到行動遲緩,呼吸困難。他開玩笑說,有個乘客曾問她,聖菲是否一年到頭都海拔這麽高。

  古銅沒有去注意自己的身體對這個高度有何反應,不過那是在意料之中的。畢竟他受過訓練,在高空兩萬英尺處作緩開傘降落時,不把高度放在心上。他注意到的是,空氣變得格外清新,天空變得格外碧藍,太陽也變得格外燦爛。

  他恍然大悟,為什麽車站的一幅招貼畫上把這裡稱做陽光翩躚起舞的土地。當他抵達一處高原,朝左側望去時,一幅起伏連亙的沙漠景觀映入他的眼簾。南北走向的大沙漠似乎綿延數百裡,西面寬廣遼闊,遠方的群山比之前附近的山峰更加雄偉。蜿蜒向上的道路帶著他經過一個又一個急轉彎,從許多轉彎處望去,景色更加壯觀。德克爾覺得,自己仿佛來到了世界之巔。

  古銅一遍遍地提醒自己,馬房的發音重音在第一個音節上。這是個由茅舍和木板房組成的小村落,裡面的居民大多是之前年代反文化分子。這個村落延伸在一道樹木茂盛的狹窄山谷的邊沿上,右面則毗鄰覆蓋著煤層的山坡。正因為這兒有煤,人們才在本世紀初建起這個小村鎮。礦井酒館是一座油漆剝落、搖搖欲墜的兩層木樓。它大概是村裡最大的建築,坐落在鎮子右邊起伏的山坡腳下,正好位於山坡與村鎮的交界處,很
很容易找到。

  古銅讓司機停下停下,看著一幫身穿礦工服裝的人從自己面前經過。這幫人在前面路邊的一座房屋前停住,解下折疊起來的畫板和尚未完成的油畫,把它們拿進屋去了。古銅咧嘴一笑,走上通往酒館封閉式門廊的台階。隨著他的腳步,他的腳下發出空洞的咚咚聲。他拉開一扇咯吱作響的紗門,走了進去。裡面簡直就是本世紀初沙龍的微型縮影。室內有個舞台,酒吧後面的牆上釘著世界各地的貨幣。

  這個昏暗的地方有一半坐滿了人,人們都在吵吵嚷嚷地熱烈交談著。古銅坐到一張空桌子旁,與車站的高效率形成明顯對比的是,他等了許久,才有一個留著前清大辮、系圍裙、舉著托盤的男人不慌不忙地朝他走過來。古銅告誡自己說,要耐心些,姑且把這兒當做減壓室吧。

  侍者褲子上膝蓋處撕破了。

  “有人告訴我,你們有世界上最好的青稞酒,”古銅說,“這肯定不是真話。”

  “嘗一嘗你就知道了。”

  “給我來一杯。”

  “你吃點什麽呢?”

  “你們有什麽?”

  “中午有我們本地風味雞塊。但下午已經過去一半了,還有什麽呢?嘗嘗烤辣味玉米片吧。”

  烤辣味玉米片裡有蒙特裡菜豆、萵苣、番茄和青椒。青椒辣得古銅眼淚直淌。他覺得快要被辣死了,心想,如果兩天前吃下這種食物的話,自己的胃肯定會痛得受不了。

  青稞酒果真是他所喝過的當中最好的。

  “這種酒的秘密何在?”

  古銅抿起嘴唇,快活地品嘗著這種酒。酒杯邊緣沾到了他的唇上,他舔了舔,又要了一杯。喝完第二杯後,他本想再要一杯,但他拿不準在這個海拔高度酒精會對他產生怎樣的作用。他可不想開車的時候出現什麽情況;再說,他希望能夠找到聖菲。

  付了帳單之後,古銅走出酒館,感覺到了多年來都曾感覺到的那種微微醉意。他抬眼瞅瞅漸漸下沉的紅日,又看看自己的手表——差不多4點半了。如果說有什麽變化的話,那似乎就是空氣更加清新了,天空更加碧藍了,太陽更加燦爛了。他離開小鎮,沿著蜿蜒的窄道向前走去。一路上他看到更多的落葉松和矮松,以及他打算弄清楚叫什麽名字的那種類似三齒蒿的灌木。他注意到,這兒大地的色彩有所改變,原來以黃色為主導,現在又加進了紅、橙和褐色。植物也更加蔥鬱了。他到達了一個高高的轉彎處,拐過去之後是一段朝左的下坡道,從這兒他能夠看到幾裡之外。在前面遠方一處更高的地帶,小巧的建築物簇擁在丘陵之間,看上去就像是兒童玩具村莊裡的微縮模型。丘陵地帶的後面,聳立著令人驚歎的美麗群山。在古銅的地圖上,這山脈叫做“夕陽之血”。在陽光的照耀下,那些建築物呈現出金黃色,仿佛具有魔力。古銅記起一句箴言魔力之地。這片周圍環繞著蒼翠矮松的美景在向他招手。他一點也不懷疑,那兒正是他要去的地方。

  進入鎮子他順著一塊寫著“歷史廣場”的指示牌往前走。繁忙的鬧市區街道似乎更加狹窄,其布局就像迷宮,仿佛這座有400年歷史的城市是隨心所欲發展起來的。土坯房屋隨處可見,各不相同,好像它們也全是隨心所欲添加上去的。大多數建築物都很低矮,只有幾幢三層樓房,它們的結構使古銅聯想起崖洞宅屋——他發現,這些樓房原來是旅館。就連鬧市區也是的。他沿著一條有長門樓遮蔽的街道往前漫步。他望見在這條街的盡頭有一座寺廟,不由聯想起上海的那座教堂。但他還沒走到那兒,廣場就在左邊出現了——是長方形的,有小城市的一個街區那麽大。廣場上有草坪、白色金屬長凳和高高的綠蔭樹,廣場的中央是一座紀念碑。他看到一家小飯店和另一家叫做礦石屋的大餐館,一串串紅紅的乾辣椒垂掛在大餐館的陽台上。有一座細長低矮的古老土坯建築,門樓下,當地人背靠牆坐著,把毯子鋪在自己面前的路上,上面擺著待售的銀器和綠松石首飾。

  古銅一屁股坐到一條長凳上,青稞酒造成的微微醉意開始漸漸消退。他感到一陣恐慌,懷疑自己是否犯了個大錯誤。在過去的20年裡,無論是在特種部隊裡還是在情報部門工作,一直是別人照料他,安排他的生活。現在,要依靠他自己了,他感到毫無把握。

  他內心的某個部分對他說,他需要一個新的起點。

  可我打算做什麽呢?

  作為良好的開端,先找一間房子。

  但那以後呢?

  努力重塑你自己。

  叫他惱火的是,他的職業本能依舊存在——當他穿過廣場朝一家叫做仙客來的旅館走去時,他不由自主地留神察看是否有人在監視自己。旅館古香古色的風格的門廳氣氛溫馨怡人,但他的本能卻不停地騷擾他,一遍遍提醒他不要沉醉於這種環境,而要集中注意力觀察周圍的人們。當他登記好客房,他再次四下裡察看是否有人在監視自己。

  他告誡自己說,這種事情必須停止,我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

  一個花白胡須的男人跟在他後面走進。這個人
穿著哢嘰布褲子衣服十分肥大,足以藏得下一把手槍。古銅道掏出鑰匙,打算用這個做武器。可那個男人鑽進一另一條小路,直接走了。

  古銅再次告誡自己說,這種事情必須停止。

  他提著手提箱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一直注意不讓自己察看身後的情況。他故意背朝餐廳大門吃晚餐。到了晚上,他毅然信步穿過鬧市區,故意選擇、而不是避開燈光昏暗的地方。

  在一條水很深的混凝土水渠旁, 有一個樹木茂盛的轉角,一個人影從黑暗中冒了出來。“把你的錢包給我。”

  古銅愣住了。

  “我有家夥。聽著,把你他媽的錢包給我。”

  古銅盯著這個他幾乎看不清面孔的街頭小痞子突然不能自持地大笑起來。

  “你他媽的有什麽可笑的?”

  “在我經歷過這一切之後,在我逼著自己麻痹松懈之後,你要攔路搶劫我?你肯定是在和我開玩笑吧。”

  “等我把他媽的一粒子彈打到你他媽的身上時,你就不會覺得那麽可笑了。”

  “好吧,好吧,是我自找的。”古銅取出錢包,從裡面往外掏錢。“我只有這麽多錢,都拿去吧。”

  “我說過,我要的是你他媽的錢包,不只是你的錢。”

  “別太貪心。我可以不要我的錢……”

  “你這個他媽的臭狗屎,把錢包給我。”

  古銅打斷了他的兩隻胳膊,奪過手槍塞進自己的衣袋,把這小子朝水渠邊扔過去。他聽到樹枝劈啪折斷的聲音,大概這小子摔到水渠邊的灌木叢中去了。古銅俯下身,聽到下面黑暗裡傳來那家夥的呻吟聲。“你髒話說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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