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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待圓時花正好》第14章 故地重回
  幾個月之前高恆清帶著另外四人前呼後擁地從渡輪碼頭踏上桂花島,如今他又走在往龍王山頂去的這條青石板和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一百天的囹圄之災之後,他獨自一人重新來到桂花島,景物依舊,而心境卻完全不同。

  海風依舊吹過面頰,但已明顯更冷更硬,海濤拍擊堤岸的聲音似乎更大了,空氣中的花香不再。高恆清還是上次的打扮,只是行李箱換成了雙肩背包。他右肩挎背著雙肩包,緩緩地向春風客棧走去,心內一時紛紛擾擾的各種思緒雜亂成一個線團,不由感慨萬千。

  春風客棧依舊雅致地端坐在小路一旁,大門緊閉。高恆清按了幾下門鈴,又拍了幾下門環,在門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屋內似乎沒有任何動靜。他抬頭望望三樓那空空的露台,想了一下,拿出手機在微信上添加朋友,輸入了春鳳的手機號,轉身向那條通向山腰林間春鳳家老宅的小徑走去,邊走邊頻頻看著手機。

  手機裡的微信一直沒有動靜,高恆清不禁覺得心緒有些繁亂,腳下的步伐不由加快了許多。走到小院門前,院門關著,那把大銅鎖並沒有掛在門上。他便撥了春鳳的號碼,站在門前靜靜地聽著馬林巴琴的聲音。

  春鳳正在書房裡發呆,被突如其來的手機鈴聲嚇了一跳,視線從眼前隻字未看進去的書頁上移到旁邊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來電姓名讓她一下子從寬大的椅子裡站了起來,忙亂中被椅子扶手撞到了腰,伸出的手掌失去方向,碰到桌上的手機卻沒拿住,甩到了地上。春鳳顧不上被撞痛的腰,連忙俯身撿起手機。

  電話那頭,“喂,春鳳嗎?”,像是從宇宙的盡頭射來的一束光,略帶低音的男中音是那麽熟悉又那麽意外。春鳳明明覺得自己屏住了呼吸,卻聽到電話裡自己的聲音有些氣喘:“高恆清?是你嗎?!”說完這句便再也說不下去,淚水頓時從眼眶中湧了出來。當聽到高恆清竟然就在小院門外時,她顧不上掛斷電話,從屋裡衝出來打開了院門。

  一個在院門裡,一個在院門外,兩個人就這樣呆站著,手機都還貼在耳邊,都忘了放下。高恆清看著滿臉淚水的春鳳,心中突如其來一陣劇痛,鼻頭竟有些酸楚。他壓抑住自己的激動,勉強掛上一抹微笑,故作輕松地問:“這位施主,貧僧趕了大半天遠路,能請我進去喝杯茶歇個腳嗎?”

  春鳳全然不顧淑女的形象,用衣袖胡亂抹了把淚痕,臉蛋在已有些西下的陽光下泛起紅暈,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連忙側退兩步用手勢將高恆清讓進了院子,跟著他向院裡走去。走了幾步,她又想起院門還開著,回身掩上了院門,小跑到高恆清身前進了前廳。

  兩人在客廳的沙發裡坐著,喝著春鳳剛沏好的茶,一時無語。下午太陽的余暉透過花窗的格棱,與蒸騰的茶水的蒸汽和熏香的繚繞的煙塵混成了一些變換萬千、神秘沉默的圖案,在空氣中的某處或濃或淡。高恆清和春鳳的心裡同時都覺得回到了之前兩個人在這屋裡共處的日子,熟悉而又溫馨,空氣凝結而內心波動,當內心平和的一刻空氣中的圖案卻又神秘莫測地變換成了另一個樣子。春鳳幾次張口想問問高恆清這幾個月的情況,以及這次上島的來意,話未出口便又作罷。要不是高恆清覺得氣氛尷尬主動說起這次的來意,估計兩個人會就這樣相對無言,一直就這麽乾坐下去。春鳳聽到高恆清這次來是想找一塊合適的地自己開發個小度假村時,眼光閃了幾下,

不過依然還是沒說話。她感興趣的高恆清幾個月囹圄之災的情況和案子如何了結的情況,高恆清卻並未多說,她也不問。長長的睫毛微微垂著,看到高恆清面前的茶杯空了,便及時拿起茶壺添上。  壺裡的茶水顏色和味道都有些淡了,夕陽已經西沉,屋內暗了下來,春鳳打開燈,氣氛一下子就完全變了。高恆清從神思恍惚中猛然抬頭,春鳳專注地看著他的眼神一下子有些慌亂似的移開了,習慣性地用指尖攏了下額頭的劉海,從沙發裡起身向書房走去。不一會兒,傳來古箏彈奏的古曲,高恆清不知道是什麽曲子,有點熟悉的感覺卻叫不上名字,隻覺得舒緩柔雅的旋律中卻隱隱有些金戈之聲,其中妙意無窮。

  一曲彈罷,余音繞梁,更主要的是余音在高恆清的心頭纏繞不去,春鳳嫋嫋婷婷地去廚房,該是料理晚餐去了。高恆清問了問曲名,廚房裡鍋碗瓢盆叮當聲中傳出春鳳好聽的聲音:“《梅花三弄》。”難怪有些熟悉,他聽過薑育恆唱的《梅花三弄》,應該在旋律和意境上取材於此吧。

  平時一個人吃得很簡單,廚房裡食材不多,不過春鳳還是利落地很快就操辦出一席菜肴。茭白炒肉絲,苦瓜炒蛋,乾燒鯧魚,薺菜豆腐羹,簡單清爽的幾道菜,卻也是有模有樣,色澤誘人。雖然這幾年吃慣了東北菜,但畢竟高恆清還是江南人,更喜歡這種精致而清淡的菜肴。春鳳的廚藝還真是不一般,簡單的菜肴味道確實極好,高恆清胃口大開,沒吃幾口飯,吃了不少菜。胃口一好,話也就多了不少。兩個人邊吃邊聊,本來還有那麽一點點的拘謹便也逐漸煙消雲散。高恆清想要去客棧住,半真半假地問能不能給個友情價,因為這次是他自費。春鳳說不如就住這裡省事,也省錢,因為不是客棧所以就乾脆不用付錢,徹底的友情招待。面對這個特惠的VIP待遇,高恆清卻極力拒絕。起初來這裡住過幾天,那是因為當時特殊的在逃身份,無法在客棧駐留,也無法搭渡輪離島,不得不如此。這次如果再住進人家單身女士的深宅小院,自己倒是省錢又省事,連每日三餐都有春鳳悉心安排,可是對於春鳳這樣一個單身女人而言,傳出去的話總是不太適合。因此高恆清便堅持還是要住到春鳳的春風客棧去。不過他的堅持顯然在春鳳的堅持面前毫無作用,因為春鳳直接了當地告訴他,春鳳客棧最近根本就沒打算開門迎客, 他要麽就住在這裡,要麽就另外找一家賓館或者客棧去住,比如春風客棧對面的金桂賓館。高恆清倒也不是個糾結的人,在東北幾年,加之他本身就很濃烈的遊子心境,何況上次住在這裡時兩人雖然同在一個屋簷下但卻各居一室相安無事,最後便也大大方方地接受了春鳳的好意。

  晚餐後,照例是春鳳洗碗收拾,高恆清坐在沙發上喝茶。收拾停當,春鳳還是照例在書房裡彈琴,高恆清照例在書房裡看書。時光仿佛倒流,回到了幾個月前,書房裡的兩個人恍若那時一樣的心境,平和自然而又溫暖,只是此時比起彼時更是多了幾分從容。

  夜裡,自然照例還是春鳳睡在她的閨房,高恆清睡在書房。彎月如鉤,掛在中天,潔白的月光灑在小院裡,滿滿地瀉下一地斑駁的光影。海風和海浪的聲音漸大,夜很涼,屋裡倒還很是溫暖。高恆清微微的鼾聲均勻地起伏,屋子那頭的臥室裡,春鳳睜著眼睛靜靜聽著那邊的鼾聲,漸漸地也睡著了。睡夢裡,她恍惚看到自己在龍王山上那個龍王廟裡,穿著一身花團錦簇的戲服,圍觀的眾人嘰嘰喳喳地對著她評頭論足。忽然,高恆清的面容出現在人群中。原本木然無感的她感覺像是從廟後的懸崖上被人推向了山下驚濤拍岸的海水中,海水不再湛藍,而是黝黑無比,她就像是掉進一個無底的深淵,便突然從夢中驚醒了。天色已是微亮,想著剛才那個夢境和今日要去龍王廟的事,她猶豫著要不要告訴高恆清。邊考慮著,邊就起了床,輕手輕腳地到廚房準備起早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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