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高恆清給春鳳在派出所當警察的妹妹秋霞打電話自首，秋霞和另一個男警察趕到春鳳那個山中林間的小院帶走高恆清的時候，春鳳忍住了沒哭，眼淚只在眼框裡打著轉，濕潤了本來就如同雨天一樣煙雨朦朧的眼睛。直到高恆清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視線之外，方才任由淚水滾過臉龐，哭的稀裡嘩啦，如一樹梨花，又如一樹海棠。

　　這一幕，同樣上演在高恆清被順陽市來的警察帶上渡輪時。高恆清帶著手銬走上渡輪的背影，渡輪鳴著汽笛緩緩駛離碼頭逐漸消失在海天一線的盡頭，春鳳才慢慢地離開她藏身的那棵桂花樹，淚水朦朧了她的眼眸，頻頻回頭望著海面上已沒有蹤影的渡輪，像是牽走了她的心。對於這種從未有過的心緒和牽掛，她一時也有些茫然與困惑。是啊，多少年了，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因為情愫而傷感，卻在這短短幾天的邂逅與相處中悄然生發，就這樣在心裡扎下了根、萌發了芽，竟至已經如此茂茂盛盛地長成了心中一片密林，她覺得自己似乎就是密林中的一隻小鹿，徜徉其中，再也走不出去。

　　人與人之間，便是如此奇妙。塵世間許多夫妻與情侶之間，攜手走過許多人生的道路，甚或牽手走過一生，卻未必便會如此在心裡如此牽掛對方。春鳳知道高恆清心裡不會有她的任何位置，卻知道自己已經心動。她明知道這是一種從理性上無法解釋也不應該任其自由發展的情感，卻無法自拔，甚至內心裡並未想去自拔，一貫在情感上十分理性的她，這次卻似乎縱容自己的感性去主宰自己的內心，心裡有幾分無奈，卻也有更多的柔情蕩漾甚至泛濫。

　　在島上素有才女之名的她，早就成為大家眼裡不折不扣的大齡剩女，在大城市裡或許還能悄然隱沒在人群中，但在這個普遍早婚早育的海島早已是絕對的另類。這個年齡的她，也曾經有過幾段情感的經歷，甚至回到島上之後也曾有不少熱心腸的大姐大姨給她張羅過對象，性格清冷的她卻依然單身。沒有心靈深處那種琴瑟呼應的共鳴，沒有讓她悄然心動的對一個男人的小崇拜，沒有生發出那種令她欲罷不能的萬千柔情，她寧可繼續一個人靜靜地度過所有的光陰。她也嘗試過說服自己去過那種普通人之間搭夥過日子的生活，看到別人夫妻之間過著煙火氣十足的普通日子她也曾經讚歎和祝福，但卻從不羨慕，但卻總是無法說服自己放棄雨夜裡夢境中那一份少女時代便深深種在了內心深處的期盼與堅持。於是，日子一天天過去，青春悄悄離開，鏡中她的一頭青絲中也開始有了幾根白發，而她依然在她那個春風客棧的小院裡小樓上靜守著別人無法理解的那一份恬淡的悠然與悵然。小院裡的桂花樹已竄到了二樓的窗口，當她在雨夜聞到清新晚風送來的陣陣幽香時，有時也會幽然地想，當桂花的枝條在她三樓閨房的窗台搖曳時，韶華已逝的她，終不免一個人的一輩子，這樣也好，也不錯。

　　旺季裡客棧很忙，一天一天便很快過去。這些年島上的遊客越來越多，她的客棧也已在遊客中有了些小名氣，每天爆滿，讓她在把妹妹秋霞拉扯大供到大學畢業回到島上當了警察之後，這幾年的生活更是穩定而又富足。父母早逝和妹妹相依為命的她，看到妹妹從一個黃毛丫頭長成一個高挑活潑的大姑娘，又像是母親又是姐姐的春鳳心裡早已十分滿足，從個人情感上她並不覺得自己還缺少什麽。淡季裡隔三差五地自己下廚張羅些妹妹愛吃的菜肴，

和妹妹一起吃個飯聊聊天，晚上她自己彈彈琴看看書，倒也過得恬淡充實。一個人的生活其實也有一個人的好處，看著同學、鄰居、親友們成雙成對、兒女饒膝，她倒也並不羨慕，只是含著一抹平和的微笑欣賞和祝福。而當黃昏時經常傳來的夫妻吵架聲飄到她的小樓時，她更是會心生感歎，也許這種煙火繚繞的生活真的並不適合她吧。　　妹妹秋霞剛回到島上當警察時，也催促過她找一個老實人過過家常日子。時間一長，看她總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便也漸漸地罷了，最近半年就更是不再提起，專心地自己談起了戀愛，與所裡那個帥帥的小夥子每天膩在一起，經常回來混飯吃的時候也不再跟姐姐囉嗦這些，她也樂得清靜。就這樣風輕雲淡的日子過得倒也平靜祥和，不想高恆清的到來似乎不期然地悄悄打破了這份靜謐。當警察的妹妹秋霞又怎會看不出姐姐心中的這份波瀾，很是意外很是疑惑也是出於關心地提醒她這可是一個在逃的嫌犯，奇怪姐姐這次是中了什麽邪，雖然她很希望姐姐能夠對一個男人動心，可是從公安網上看到這個高恆清已婚的信息，而姐姐明顯也知道這個男人的這些情況，竟然把他藏在父母留下的老宅裡好幾天，她實在不明白姐姐這次究竟是怎麽回事。不過，這個男人已經歸案，姐姐估計也只是一時春心萌動而已，過一段日子便也會恢復正常吧。

　　不僅她想不明白，就連春鳳自己也不明白究竟自己這次是怎麽回事。

　　回到自己的春風客棧住了幾天，每天還是彈彈琴看看書，卻再也進入不了以前那種風輕雲淡已成習慣的狀態。桂花的香味早已散盡，空氣中只有海風的腥味，再也沒有了之前那沁人心腑的又濃又淡的馨香。每每彈到一個淒婉的音符時，每每讀到一句纏綿的詩句時，心頭和腦海總會浮現出一段愁緒和一點思念。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對這個萍水相逢的男人平白就生出一種那麽樣的情感，按說她早已認為自己的內心足夠淡定，這次卻是真的怦然心動。那天聽到妹妹電話裡說到高恆清被上網通緝之後立刻就毫無一絲猶豫地跟妹妹說過半小時再來， 利用這個時間差帶著這個根本就只是幾面之緣的男人離開客棧住進了老宅的小院，她自己都對自己的這個決定感到突兀和不可思議。也許只是欣賞他的才華和博識，再加上同情他的遭遇吧，她心裡這麽解釋自己的行為。而共處的幾個日夜，卻讓她無法繼續欺騙自己，她分明地感覺到自己又平添了幾分濃濃的依戀，甚至感覺到一份勃然生長的情愫之外，更多了幾絲突發而至的母性，而這讓從來沒有過類似感覺的春鳳頓生幾分奇妙無比的感覺。寧靜的夜晚，她每每自己把玩著這份情思，竟然無法壓抑一份新生的思念。

　　海風漸漸越來越涼，吹進她三樓窗口。她習慣地嗅了嗅，卻再也聞不到好聞的余香。書桌上一本古詩集被風吹開，她看了一眼書頁，眼神再也離不開。

　　春怨

　　金昌緒

　　打起黃鶯兒，

　　莫教枝上啼。

　　啼時驚妾夢，

　　不得到遼西。

　　書桌上那尊銅香爐裡飄出淡淡的藏香，屋裡因此而充滿了禪意，然後她的心緒卻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平靜柔和。默默品味了許久，她的腮邊竟已掛了兩行清淚。

　　月牙兒鑲嵌在黛藍的天幕上，星星有氣無力地緩緩眨著眼睛，她看到黯淡星光下自己長長的睫毛。她急不可耐地收拾了下東西，塞進一個大大的手提袋裡，走出了小樓。

　　山間的小徑上，春鳳急匆匆向著林間老宅小院走去。清冷的月光下，她的背影同樣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