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姚公的講述,眾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良久,還是杜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破了沉默:“姚公,那眼下這件事到底怎麽辦呢?”姚公望了一眼龐赫,笑著問道:“龐公子,自從你拿了李太白的詩稿後,夢境有沒有什麽變化?”
龐赫點了點頭,道:“有的。”
……
……
還是那座村落。
龐赫顫抖著身體,拿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紙張,緩緩走入。“哐”的一聲,黑鬥篷村民推門而出。
“散!”
一道空靈飄渺的聲音傳來,那個村民便消失了。龐赫接著向前走去——很快的,他看到樹下坐著兩個人。一個身穿血色僧袍,一個身著雪色道袍;一個頭頂戒疤,一個頭挽發髻;一個雙手合十,一個手握酒盞。
“你是誰?”龐赫怯生生地問道。那道人回首望來,笑道:“你手裡拿著我的詩,竟不知我是誰?”龐赫愣了片刻,急忙行禮道:“小子見過李公!”
李白眼中緩緩泛起一絲波瀾。
良久,李白微微一笑,回過頭去,對那僧人道:“何必纏著一個稚童?”那僧人聞言睜開了眼睛,道:“施主已經不在人世,何必再來徒增煩惱?”李白聞言輕聲一笑,又為自己斟了一盞酒,道:“你呀……唉……”
過了片刻,李白起身,緩緩踱到了龐赫身側。待拍了拍龐赫的肩膀,李白低聲道:“好好問一問……”話未說完,紅袍僧人起身道:“太白兄!”
李白眉頭一跳,長歎道:“法獰,收手吧。稚童何罪之有?!”紅衣僧人唱了一聲佛號,道:“李施主請回吧,善惡有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李白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李公!李公!李太白!”龐赫臉色因恐懼而變得有些發紫,李白聞言停住了離去的腳步。“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龐赫的哭泣與哀求令李白不忍就此離去,於是他便轉過了身。待李白瞧見了紅袍僧人手中拿著一隻紅色的蜈蚣,猛然間他雙瞳一縮,喝道:“法獰不要!”可惜遲了一步,法獰握著那條紅色蜈蚣,將其狠狠塞入了龐赫的口中。
龐赫猝不及防,被逼咽下了蜈蚣。“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龐赫痛苦地咳嗽著,而李白則已氣憤地渾身發抖。
“法獰!法獰!法獰!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什麽?!”李白快步走到了龐赫身旁,怒喝道。法獰雙手合十,滿面慈悲地說道:“阿彌陀佛,貧僧在渡人。”
“往哪裡渡?!往萬劫不複嗎?!”李白揪住法獰的衣襟,怒喝道。法獰敲了敲木魚,道:“夢醒時分,小子,下次你便沒這般好運了。”
……
……
待龐赫講完,姚公驚愕地與杜甫對視了一眼。“龐公子,待你吞入那紅色蜈蚣後,可曾有過不適?”姚公眼中精光一閃,開口問道。龐赫道:“沒有。”
姚公望了杜甫一眼,道:“杜公可知那蜈蚣是何物?”杜甫輕咳了幾聲,道:“不知。”姚公道:“唉,誰會知道呢?”
正在此時,賀誡試探著說道:“我……我有一個想法。”姚公道:“從速講來!”賀誡拱手道:“聽龐公子所言,李公應當知曉那蜈蚣是為何物。”姚公聞言雙眼一亮,道:“有理!”杜甫搖了搖頭,道:“太白兄……太白兄畢竟已然葬入了敬亭山,如何才能告訴我們?”
“難不成……你想讓龐公子入夢去問?”杜甫詢問道。
姚公剛要點頭,卻又說道:“還是不妥,那法獰和尚最後放了狠話,不太好辦。”眾人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正在此時,龐拂拱手道:“姚公,聽聞杜公之前也曾在夢中見過了法獰?”姚公看向杜甫,杜甫點了點頭,道:“是,就在幾天前。”龐拂道:“那多情幾個人一起入夢,總能找到李公的。”
姚公拍案而起,道:“妙!”杜甫揉了揉眉頭,道:“可如何才能入夢呢?”姚公反問道:“杜公當初是如何做的?”
杜甫道:“我只不過坐在榻旁閉目養神罷了。”姚公點了點頭,道:“今晚你我俱在屋中陪伴龐公子。”
掌燈時分。
龐赫躺在榻上休息,其余人則坐在一起,閉目養神。
良久,姚公猛地睜開了雙眼。
霧蒙蒙的,姚公眨了眨眼,終於看清了自己眼前的景象。“德清村……我又來了……”姚公喃喃地低語道。
“宿命之地……你逃不過的……”一道聲音破空傳來。姚公雙瞳一縮,道:“魅棺紅僧。”
“是不是你。”
話雖是問句,可姚公卻用的是陳述句的語氣。“呵呵,怎麽都能看穿我的身份呢?”還是那道聲音。
姚公摸向腰間——果然是空的,寶劍並未隨身。“你看看這是誰。”那道聲音再次傳來,此時姚公清晰地注意到自己面前不遠處有著一口棺材。
姚公緩緩上前,向棺槨內看去。“這……陛下?”姚公一看便驚訝地開口道。
“陛下?陛下!”
不錯,棺槨內躺著的正是代宗皇帝。
“是夢!是夢!還好是夢。”姚公寬慰著自己,開口道。“呵呵,姚評,你今日對眾人講述的往事,當真沒有半點虛假麽?”
“你當時真是陪伴著姚仙衡前來的麽?”
“你當真問心無愧?”
“你敢不敢看著這些村民,再把你的故事講一遍?”
姚公目光躲閃,忽然間,他的眼前憑空出現了數百名衣衫襤褸的百姓。這些百姓皆是面目猙獰,渾身都是被火燒過的痕跡。
“你講啊,講啊!”
“德清村一共三百六十九人,你敢不敢直視他們?!”
“夠了!”姚公怒喝一聲,“三百六十九人,是家嚴害了他們,可你又知道些什麽?!”正在此時,一道血色身影出現在了姚公身後。
“姚評,你要付出代價。”
姚公冷笑一聲,回首道:“那龐赫又有什麽罪?”法獰雙手合十,慈悲地說道:“龐赫,他的罪過實在是太過深重了。”
“他——本該是死了的人啊。”
姚公道:“此言何意?!”法獰狀若癲狂,大笑道:“哈哈哈哈哈!這話你應該去問龐拂!他為了他兒子究竟做了什麽?!”
話音剛落,姚公夢醒。
深吸了一口氣,姚公打量了四周一番,還沒有人蘇醒。杜甫正閉著雙目,眼角有兩行淚水流下,好像夢到了什麽令人心碎的事情。
龐赫面容安詳,正熟睡著。賀誡則緊皺眉頭,明顯是不大舒服。不過多時,姚公瞧著龐赫,隻覺得有些奇怪。
龐赫雙手搭在腹部,面帶微笑,走……睡得安詳。姚公卻敏銳地捕捉到這麽一點:龐赫的胸部好似已經很久沒有起伏過了。
姚公顫著手,探向龐赫的鼻子——隨即彈開。
龐赫,卒,年十六。
“稚童何罪?!稚童何罪啊?!”姚公痛苦地大喊道。正在此時,龐拂推門而入,手中握著一枚丹藥。“服下。”龐拂給龐赫喂下丹藥後說道:“十六年了,睡著睡著便斷氣了。這是臨邛道士給的救命丹藥,最後一顆了。”
“龐公,你是否為了龐公子,而做過什麽出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