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拂聞言沉默了片刻,方才說道:“赫兒幼時體弱多病,道士說他活不到一歲。我已年過而立,膝下就這一個子嗣。為了讓他能活下去,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道長說需要三百六十九個活人的心頭血,每人一滴。匯成一盞血,喂赫兒服下,方能醫好他的病症。”龐拂面色平靜地說道。
姚公喝道:“你也是讀過聖賢書的!怎麽會相信他?!”龐拂一攤手,道:“道長給了我一丸藥,言說若不信可以嘗試,待赫兒死後將其醫活。”
“果不其然,赫兒在一歲差三天時忽然咽了氣。我便用那藥喂他服下,不過半個時辰,赫兒便再次醒來了。”
姚公道:“然後你便尋了三百余人?糊塗!”龐拂冷笑一聲,道:“單取心頭之血是死不了人的,可關鍵的是,道長需要那裡面所有人的心。”姚公道:“你便給了?”龐拂答道:“我便選了三百六十九人,帶到了道長的道觀中。”
“後來道長將心頭血給了我,我便喂赫兒服下了,從此便沒再生過病。”
姚公一拍桌案,怒道:“一己私利!這是一己私利啊!龐拂!你害了三百六十九人!你難道一點也不慚愧嗎?!”
龐拂冷哼一聲,道:“我為什麽要慚愧?身為人父,就要盡到人父的義務。我既然生了赫兒,讓他自在逍遙且身康體健的活下去便是我的責任!只有他健康了,我才能安心!姚公,難道你不理解我嗎?你有什麽臉面來指責我?!”
龐拂本以為姚公會迅疾地駁斥自己,沒成想姚公卻扶著牆壁,面色痛楚地蹲了下來。“是啊……我有什麽臉面來指責你?我……我怎麽會不理解你啊……我也是有過兒子的啊……”姚公垂淚道。
“殊兒他自幼身體也不是很好,我從來不逼他做他不願做的事。我……我心疼他,他也懂事……那天,他拿著本詩集,站在院子裡,給我念。我就那麽看著他,心裡想,挺好的,挺好的。”
“可也就是那天,我去縣裡辦事。等我回來時,殊兒……殊兒他已經咽了氣。本來說好了,等我回來,他就給我背桃花源記的……可……可……後來刺史丁邙說凶手是德清村人,我也是氣急了,德清村人根本不對我說實話……相互包庇、沆瀣一氣……我……我……我一把火燒掉了德清村,沒有一個人逃出來……當時的我覺得很解氣,還對著殊兒的墓碑說我這個當爹的給他報了仇……為了贖罪,我吃素、我積德行善,可我終究逃不過……終究逃不過……”
姚公情緒失控地說著,龐拂卻將姚公扶起,疑惑地問道:“姚公,不太對啊。您這件事發生在什麽時候?”姚公抹了一把眼淚,道:“十六年前。”
龐拂捋著胡須道:“今年是大歷三年,十六年前是天寶十一載,那時候正好是我將德清村村民交到道長手中的那一年啊。姚公,您……”姚公聞言一愣,緊接著便是一驚。
“我……我這是怎麽了?”姚公迷茫地看了一眼龐拂,道。龐拂有些驚愕,道:“您說令郎死……”
“怎麽可能?!殊兒如今正於長安讀書!”姚公一拍桌案,喝道。正在此時,躺在榻上的龐赫突然間慘叫一聲,緊接著,無數條蜈蚣自他半張的口中爬出。
“赫兒!赫兒!”龐拂面色驚慌,急忙跑上前去。“赫兒!赫兒!你睜眼看看爹!你睜眼啊!”龐拂淚流滿面,抱著咽了氣的龐赫,嚷嚷道。滿床的蜈蚣很快便爬到了龐拂身上,
緊接著——一口咬下。 龐拂痛苦地扭動身軀,很快的,龐拂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腐爛,不過多時便成為了森森白骨。姚公大驚失色,跑到賀誡與杜甫身旁,大喝道:“快快醒來!快快醒來!”
待杜甫與賀誡睜開了眼,見到眼前此景,不由得迅速跑出了屋。
“出事了!出事了!快離開這裡!快啊!”
姚公等人的警告被當成了耳旁風。緊接著,大量血色蜈蚣如潮水般湧來。
“啊啊啊!”姚公驚呼一聲,瞬間醒來。
“呼……”姚公擦了擦汗水,看了看四周——是軍帳,道:“杜公?”杜甫點了點頭,道:“姚公做噩夢了?”姚公歎息一聲,道:“是啊,我……”
“這是哪兒?”
杜甫訝異地看了姚公一眼,道:“靈武啊。”姚公驚道:“靈武?!”杜甫更加疑惑了,道:“對啊,靈武。”
姚公起身道:“不是在夔州麽?”杜甫道:“什麽夔州?姚公你睡糊塗了吧?”
之前的一切是自己的一場夢?
“現在是哪年?”
杜甫啞然失笑道:“姚公果真是魔怔了,如今是天寶十五載啊。”姚公正要說話,忽見宋汲捧著一個瓦罐走入。
“老爺,喝雞湯!”
“太子殿下說了,如今戰況緊急,物資吃緊,幸有郭子儀將軍打破叛軍重圍,今日每人一隻雞,好好的吃一頓。”杜甫笑著說道,“太子殿下英明睿智、主帥房琯足智多謀,叛亂不久就要平定了。”
姚公看了一眼宋汲,道:“你也坐下喝些吧。”宋汲興奮地搓了搓手,道:“多謝老爺,來靈武三個月了,這還是第一次吃上肉呢!”姚公沉著臉拾起了筷子,道:“食不語。”
宋汲點了點頭,但嘴角的笑意卻怎麽也隱沒不了。“可能,之前的事都是一場夢吧。”姚公笑了笑,道,“杜公不來吃些?”
杜甫搖了搖頭,道:“喝不慣雞湯,我讓他們給我燒了後再送來,姚公吃吧。”姚公點了點頭,為宋汲夾了一隻雞腿。
“謝謝老爺。”宋汲笑了笑,道。
姚公搖了搖頭,為自己舀了一杓湯。
忽然間,姚公將筷子放下。宋汲道:“老爺,您怎麽了?”姚公道:“宋汲,你不是已經死了麽?你是死了的人啊……”
宋汲笑了笑,道:“唉,還是讓老爺瞧出來了。”姚公一回頭,方才杜甫的位置上坐著另一個人。“喬元陸?!”姚公驚愕不已。
“呵呵,”喬元陸冷笑一聲,道,“述英,這個時候你應該叫我國師!”說著,喬元陸自一旁拿起了一隻燒雞,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姚公起身,大聲喝道,“魅棺紅僧!”宋汲也站起了身,道:“老爺,別叫了,他不在這裡。”
喬元陸放下了手中的燒雞,道:“述英,我提醒你一點,魅棺紅僧、魅棺紅僧,紅僧知道了,那——魅棺究竟在哪兒呢?”
姚公沉默著坐了下來。
“想好了麽?喬某要走了。老宋!”
宋汲聞言擔憂地看了看了姚公一眼,略有不舍。“你有什麽可擔心的?他能挺過去是他的命!不能——也是命!”
宋汲又看了姚公一眼,搖著頭與喬元陸一同向帳外走去。“宋汲!”姚公喊了一聲,宋汲回首望來。
“你在……你在那邊……過得好麽?”
“還行啊,老爺可千萬別擔心,一定不要提前下來,越晚越好。”
說罷,宋汲與喬元陸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我……我……”姚公情緒產生了不小的波動,久久不能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