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是複雜而多變的,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選擇,而每個選擇的後果都需要自己承擔。
一個老萬戶靠近小王子,低聲道:“大汗,攻城的時間沒了。”
大明皇帝將在今日未時,率軍渡過桑乾河,從西北方向,朝小王子的軍陣襲來。對於明軍來說,這是一個中規中舉的打法,因為他們人數眾多,戰將如雲,不管是誰,都不會兵行險著。
半渡而擊?有郭勳和應州城在身後,再加兩河之間的半島地形狹小,完全沒有半渡而擊的條件。因此留給小王子的,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從東北方向的渾源川逃亡。
小王子此戰,不是用錯了他那精妙的戰略戰術,也不是敗給了郭勳和應州城,更不是敗給了自己戰士沒有勇氣。他的錯誤,只有一個,那就是錯估了大明皇帝的勇氣。土木堡之變後,居然還有膽敢率軍出征的大明皇帝?
小王子兩眼發直,瞪著近在咫尺的北城城門,他還有兩萬多勇士,而守城的明軍,早就不堪一擊了,只要再多一個時辰,不!再多半個時辰,他就能改寫歷史!可惜,歷史永遠沒有如果。
“傳令下去,”小王子臉上的剽悍之色,瞬間便一掃而光,他那雄鷹一般的目光,變得渾濁而悲傷,容貌也似乎老了十歲,歎了口氣,對老萬戶說道,“退兵,東渡渾源川。”
蒙古人的軍號聲響起,無數的士兵,從戰場上脫離出來,像潮水般退了下去。郭勳站在城頭,看著身邊的將士們,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苦澀地笑容。
戰爭的本質,就是用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多的殺傷。但決定戰爭成敗的因素,卻是多種多樣,難以一一列舉。從小王子撤離應州北門的那一刻起,這場轟轟烈烈的明蒙戰爭,就以蒙古人的失敗而落下帷幕。
此時小王子早就已經率軍渡過了渾源川,取道桑乾河南側,準備從沙堝渡河,翻越栲栳山,攻破兵力空虛的陽和衛,從陽和口出塞。
尾隨追擊?放心吧,跟隨朱壽出征的諸位宿將,不是吃白飯的。在明軍主力渡河之前,他們早就沿著桑乾河,布下了無數阻礙,比如率領著五千精兵的劉封,正在桑乾河南岸的群山之間瞎晃悠呢。
不過蒙古人只要想逃,在冷兵器時代,攔住他們的辦法,並不是太多。畢竟騎兵的機動力,很明顯地擺在那兒。以步軍為主的正德朝明軍,早就不再是明成祖朱老四那個騎兵縱橫的年代,跟在後面打打秋風就已經很不錯了。因此跟著皇帝的大明將領們,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把小王子等人咬下幾塊肉來即可,誰也沒有去包圍那枚鐵釘子的雅興。
朱厚照的皇帝儀仗就要進城了,但郭勳卻沒有去迎接的意思他站在郭林的遺體面前,伸出手,替郭林合上了眼睛。那些長箭早已經拔下,堆在一處,整整三十七支!
五,六千名幸存下來的明軍,眼含淚水,注視著城門上的一個死人和一個活人,鴉雀無聲。
跟這群滿臉血淚、衣衫破舊的守城將士相比,湧進城門的皇帝親衛們,衣甲鮮明,刀槍鋥亮,步伐整齊地快速通過城門洞,踩著兩族戰士在數個時辰前流出的血跡,顧盼自雄。似乎應州保衛一役,並不是那群弱到家的衛所兵打的,而是他們這些大明虎賁的傑作。
可惜,他們的刀槍太亮了一些,連半點血跡都沒有。他們這一輩子,恐怕都沒有真正殺敵的機會,倘若連皇帝親衛都卷入戰場,那離明英宗的悲劇,也就不遠了。
天色漸暗,近十萬名大明將士,將應州城簇擁在中間,營帳可以從桑乾河畔。應州城的校場之上,點燃了無數火把,將漆黑的夜晚,映得如同白晝一般。
校場之上,是從應州守軍中,挑選出來的五百勇士,他們每個人都砍下了兩顆以上的蒙古人頭顱。其中戰功最多的一個,砍了整整十顆蒙古人的人頭!眼下就站在隊伍的最前列,僅僅排在郭勳、張永和朱振這三名主將之後。
朱厚照看了一眼將台下的郭勳,這個非常高大的中年人,原本猛虎一樣的身軀,已經瘦成了竹杆,無數次守城血戰,耗盡了他的體力,穿著餿得發臭的官衣,孤獨地站在那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唇閉合之時,只見蒼白色的嘴皮咬在一起, 向下抿成一條深溝。
五軍營的副總兵張思春站在兩人身邊,見朱厚照並沒有誇獎他們守城之功而是冷冷的望著他們,不由得心中一片冰涼,知道此次凶多吉少。
他上面的三個大佬,射殺千余名大明手無寸鐵的百姓不說還搶了那麽多銀錢,也不想想應州城那些被他搶得精光的大戶,誰在朝中沒個可以聲援的故舊?只要皇帝一下旨,必定是痛打落水狗,他這條小命,十成之中,已經去了九成。
朱厚照並不是什麽政治高手,但是基本的政治常識,他早就融匯貫通了。
必須處罰郭勳和朱振,這是維護皇權的需要,也是大明政治規則的需要。因此朱厚照就算是知道他們兩人的苦衷,就是知道郭勳的大兒子戰死沙場,他也必須對這兩人的行為進行嚴懲。
但是他們兩人皆立下大功,若不是有他們在,小王子早就攻破了應州,斷了朱厚照的後路。帶著大軍跟蒙古人玩捉迷藏?朱壽和那群宿將們,可不是傻子。因此對這兩人的處罰力度,又不能過重,否則會讓人看輕朱厚照的能力。
重不得,也輕不得,看著三個臉色各異的應州主將,朱厚照的頭有點痛。
“郭勳”隨著朱厚照低沉而緩慢的聲音,劉瑾連忙拿出幾本奏折,丟在郭勳的面前,“這些是彈劾你亂殺大明百姓和趁機搶劫銀兩的折子,你有什麽可以解釋的?還是說這上面所奏都是子虛烏有的事情?說給朕聽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