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食客當中,存在一男一女兩人。
男人穿著黑色的緊身漢服,在背後背著一個碩大的鬥笠。他劍眉星目,鼻如懸膽,瞳孔中時不時的散發出凌厲的目光。
女子則是一身白色的厚絨大衣,長發在肩膀,肌膚如同羊脂玉一樣雪白,額前的劉海靠近如同黑寶石一樣閃爍發光的眼睛。明眸星動,似引陣陣漣漪。
白墨走後,他們兩個人重新坐下,繼續吃飯。
剛才白墨與呂步舒、趙子的爭鬥,二人都看在眼裡。
女子重新拿起手邊的筷子,吃了一口菜,輕聲問道:“王載,你觀此子如何?”
“迷霧一般,讓人捉摸不透。”王載沉思之後,下了這麽一個結論,
“連你也看不透嗎?”女子有一些意外。
王載白了女子一眼,抱怨一聲:“穎鸞,這世間奇人多的很,我怎不能每個人都可以看透吧。”
“那你觀察他剛才出手的招數,來自哪一家?”
“看不出來。”王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回憶著白墨的出拳速度與攻擊位置,用評價的語氣說道,“此子招數狠辣,出手必定對準要害。腎,肝,側肋等,皆是人體致命之處。呂步舒應該慶幸,如果那小子年紀再大點,力量再強三分,恐怕今日此處就要多一具屍體。”
穎鸞笑了,笑的如同桃花盛開,燦爛,柔美,她用銀鈴般的聲音,總結道:“這麽說是他用的是殺人之術嘍。而世間懂得殺人之術,流傳至今,諸子百家,唯墨而已。你說他會不會出自另外兩家?”
她說的另外兩家,不是指其他的諸子百家,而是墨家的另外兩個分支。
韓非子言:“自墨子之死也,有相裡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離為三。”
墨家分成的這三部分很有意思。
他們雖然根出同源,但是立場卻完全不一樣。
楚墨一派繼承了墨子的“非攻”思想,同時也踐行著墨子的“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反抗暴政思想。總的來說,他們思想主張和孟子相同——春秋無義戰。
只要你們在打仗,那就是不正義的行為。
戰爭迫使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盡早停止,才是聖人之法。
為了使百姓早日脫離苦海,他們便衍生出來一大群投身於救助百姓的遊俠,史稱墨者,也就是高於遊俠,又混雜在遊俠當中的準軍事組織。
墨者只聽從墨家巨子的命令,以救助天下,維護墨家為己任。
齊墨一派是一個以專注於墨家治世學、邏輯辯論學等理論學術為主的流派,他們遊歷各國,講授墨家的兼愛思想,反對用暴力去解決問題。
放在現代,他們就是一群營銷人員。
向列國孜孜不倦的推銷自己的治國方案,以求達到墨子曾經提到過的那一個美好世界。
墨家的這一個分支長期盤踞在稷下學宮,是墨家參加百家爭鳴的主力軍。
也正是因為他們,墨家思想得以流傳天下。
相對於前兩個,最後的秦墨則是最有投機意識的分支,也是對中華文明貢獻最大的一個分支。
他們繼承的是墨子的技術。
都江堰厲害嗎?鄭國渠厲害嗎?靈渠、馳道、長城牛不牛?
全都是秦墨整出來的。
就連商鞅變法的部分思想內容,都借鑒了秦墨的思想主張。
這一群秦墨是一群擁有夢想的有志青年。
在看到秦國廢除貴族世襲製,無視出身等級的尚賢,社會功勳製之後,果斷的奔赴秦國。
墨家崇尚沒有差別,沒有等級的兼愛。
春秋戰國中,只有秦國做到了這一點。
商鞅變法之後,無論士農工兵,都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與功勞獲得尊重,得到參政權,獲得當時只有貴族才有的爵位。
這一點放在當時,相當不可思議。
所以最後,在嬴政統一六國之後,秦墨便成了最大的贏家。
墨家三分,秦墨為大。
而王載與穎鸞,便是出自秦墨。
秦墨——培育出史料記載的最後一任巨子腹?。
在此之前,墨家巨子是齊墨的田襄子。
如今罷黜百家已經實施,墨家巨子斷絕已久,三大分支正在考慮合並以圖傳承。
而合並之後,以哪一支為尊是一個巨大的問題。
三支都不肯讓步。
大家都是從墨子傳下來的,憑什麽以你們為尊?
這就像是民國時期的北洋軍閥一樣。
袁世凱死後,其他的軍閥頭領都不服對方。
都曾經是在袁大帥底下混的,我憑什麽聽你的命令?
所以合並之事一直在拖。
這不,最近又處在三家談判的關鍵時期,三墨的領袖都從中國各地奔赴長安。
而在交涉的關鍵時期,京城長安突然蹦出來一個能夠擊敗儒家呂步舒的人物,自然會吸引秦墨代言人的目光。
王載搖了搖頭,道:“他的招式我不記得在其他兩家出現過,因此很難說。如今遊俠眾多,墨俠隱藏其中,很難辨別孰真孰假。不過此子名聲不顯, 卻能力非凡,我越看越覺得他絕非池中之物。”
“那我們要不要把他給……”穎鸞抬起左手,在雪白的脖頸處做了一個抹刀的動作。
為了保證秦墨的地位,穎鸞不介意殺人。
“不可!”王載當即否決,表情凝重,道:“穎鸞,你可別忘了,這是長安,是劉家的核心地帶。劉徹他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本來我墨家處境就如履薄冰,倘若在他眼皮子底下殺人,恐怕我墨家在大漢再無立足之地!”
穎鸞無語的看著王載,道:“我就是說說,你急什麽。”
“我這不是急,而是怕你真的做出了出格的舉動。”王載表情凝重,聲音洪亮,聲調飽滿,語重心長的說著,“況且,此子的後台我們也不清楚,萬一我們真的對他做了什麽,會迎來何種報復,誰也說不準。”
長安可不是其他地方,一磚頭砸下去,十個倒下去的隨隨便便都可能揪出來兩個列侯,和數名兩千石的公子家仆。
“那不如我們發動墨令調查一番?如果是其他兩家的,我們想辦法讓他去見墨子祖師,如果是一個普通學子,那就把他拉進我們的陣營。”穎鸞嘿嘿一笑,得意的說到。
王載覺得這次說的比較靠譜,於是用了一個字:“可!”
兩大代言人同意,秦墨的墨令便能夠直接發動。
天下凡是自秦墨而出之人,皆聽號令!
可憐的白墨,他還不知道自己裝逼之後,被兩個人給盯上了。
現在他還在西市裡,沉浸在一條燃爆長安的消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