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進入四月,南方各地普遍進入夏日酷暑和綿綿陰雨的季節。
而地處大漢北端的桑乾卻依舊是多風乾旱,雨水稀少。
幸好此地的森林植的覆蓋率比較高,否則黃沙的洗禮會讓人崩潰。
雖然此地位於後來的黃土高原,但是景色與後世完全不同。
清水溪流,茂盛植被,臨廣澤而帶清流,自馬嶺以北,大河之南,未之有也。
後世記憶中的黃土高原,主要形成原因還是隋唐時期的人口大爆炸搞的鬼。
為了填飽肚子,隋唐的人把樹木全都砍光了,草地全部開墾成種植區,因此導致後來黃沙的堆積。
桑乾地處代郡中部,是重要的防禦要塞。
秦漢之時,此地北拒匈奴於長城之外,南鎮諸侯屬國臣民,是大漢北部最重要的屏障。
若桑乾失守,匈奴借助這一個撕裂開的口子,可一馬平川,直搗黃龍,迅速攻佔代國。
屆時,長安就完全暴露在匈奴人的攻擊目標之中。
李息登臨桑乾之北的長城,雙手插在袖口,眺望遠方的地平線。
一覽無遺的平原中夾雜著連綿起伏的低矮小丘。
大量的牛羊被牧民驅趕,遊蕩在澄澈的藍天之下。
呼嘯的風吹拂著青草,空氣中的水分迅速流失。
數不清的商人車隊,驅著車,趕著馬,迎著北風,有條不紊的從桑乾北上,兜售著大漢各地的特色商品。
韓說在一旁拱手,恭恭敬敬的說道:“將軍,來自南部諸侯國的軍隊已經陸續到齊。糧草也陸陸續續到達高柳縣,預計糧草可供五萬人一月之需!”
李息望著遠處,微微一笑,悵然道“吾並不擔心諸侯王們在抵禦匈奴上的出力。此戰朝堂已經準備數年之久,除了糧草方面出了岔子,其他的方面應該一切順利。”
“前一些日子陛下停止了全國各地的所有建設,誓要舉大漢之力討伐匈奴。”
他呢喃細數,“茂陵修建停止、宮殿修建停止、河渠水利的修建停止、西南靈關道的修建亦停止!”
“若如此多的大型工程都停止了,還不能擠出出征軍費糧草,那麽吾大漢憑什麽擁有驅逐匈奴之雄心壯志!”
韓說不解的問道:“那為何將軍如此愁眉苦臉?屬下不才,願為將軍分擔。”
“哈哈哈,”李息苦笑一聲,“韓說,汝覺得吾等此行,收獲將如何?”
“定然直搗單於庭,活捉軍臣單於!”
“非也,非也!”李息搖搖頭,眼睛犀利的掃視遠方,“吾之擔心此戰無功!”
“將軍何出此言?”韓說一臉古怪,偷偷的上下打量李息的背影。
什麽鬼?
你在擔心什麽?
作為一軍主將都這麽沒信心,這讓他們這些下屬怎麽辦?
軍心極為重要,一旦喪失,軍隊不戰自敗。
李息沒有解釋,而是問了一個看似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題:“韓說,汝對太原君有何看法?”
“太原君?”韓說一愣,怯生生的回答,“這個……應該是有才之人吧。”
“在他的身上,屬下看到了鄧通,董仲舒,司馬相如,主父偃等人的影子。說不定,將會是下一個……”
說到這裡,他突然閉上了嘴,不敢繼續說下去。
因為他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和白墨是如此相像。
李息仿佛看穿了韓說的心思,替他說了出來,“汝之言,
想說其是下一個寵臣吧。” “不僅僅是前面那一些人,還有汝之兄長——韓嫣。”
“太原君與剛才這一群人,如此相像。”
他仰頭一歎,道:“只可惜,這一群人之中,除了司馬相如憑借才能活躍在大漢政壇上之外,其他的人死的死,退的退,下場淒慘。”
劉徹在上一次的朝會上雖然沒有明確表明對主父偃的態度。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主父偃這輩子廢了。
除非提出比較高明,引起劉徹感興趣的話題,否則,這輩子也就和董仲舒一個樣了。
說不定還不如董仲舒。
人家老董好歹還是一個太學祭酒,未來桃李滿天下的人物,妥妥的當代之孔子。
搞不好,他死了之後,還能成為董子。
而主父偃呢?死了之後,被人稱為主子?
這是做夢,說的好一點,主子這是一個耽美小說的名稱!
說的古怪點,後世、尤其是清朝,主子一詞都是太監稱呼其主人活著皇帝所用。
他主父偃敢用嗎?
分分鍾被人給掘了墳墓。
在李息提到韓嫣這個名字之後,韓說的臉色就變得很黑。
兄長已經過時很久,不提以前兄長是幹什麽的,寵臣也好,佞臣也罷。
在陛下賜死之後,一切都已經蓋棺定論,他不想再回憶。
如今李息提出來這個名字,尤其是與司馬相如等活著的人比擬,讓他心裡很不爽。
沒有注意韓說的表情,李息感受著迎面而來的呼嘯的風,道:“韓說,汝可知此次作戰方法?”
韓說咬著牙,道:“屬下隻知此戰兵分兩路,將軍率諸侯聯軍出代郡,車騎將軍率領北軍出雁門。其他,一概不知。”
作戰方法乃是禁忌,除了主帥之外,其他的人只需要聽從命令。
大漢在匈奴中有細作,匈奴何嘗不是呢?
他們在大漢之中也安插了不少細作。
若作戰方法泄露,恐又是一個馬邑之失!
“韓說,吾與車騎將軍商定好了,十五日之後,他率軍從雁門先行北上,吾在兩天之後,率軍從烏桓附近出擊!”
說到這裡,他眼睛中閃過一抹複雜,“兩軍一東一西,共同夾擊單於庭。”
“啊!”韓說驚呼。
他熟悉地圖,自然知道這種情況的得失後果。
急忙說道:“難不成車騎將軍打算……憑借三萬北軍在抵禦單於庭進攻的之時,同時牽製匈奴西方四部?”
“車騎將軍這是瘋了嗎?!其妄想一漢當五胡?”
李息閉上眼睛,腦子一片空白,道:“吾也很好奇。一漢當五胡,自古未之有也!”
“匈奴單於號稱有可戰之兵三十萬!若車騎將軍能夠做到一軍禦五部,一漢當五胡……”李息猛地睜開眼睛,一陣亮光從瞳孔中迸射而出,“那麽恐怕此戰之後,大漢軍方第一人,其當之無愧!”
韓說心中急得,如同有數萬隻螞蟻在亂爬,道:“可這是不是太冒險了?若車騎將軍潰敗,吾等可是要無功而返啊!”
好不容易出征一次,要重現祖父沙場之雄風,他可不想一無所獲。
當初祖父韓頹當跟隨周亞夫,於七國之亂時帶領數千人絕叛軍糧道是何等威風?
伯父韓嬰一心儒學,兄長韓嫣要亡,如今韓家就靠他了。
這一戰,必須打出點東西,否則不容易混軍功。
“此事吾自然知曉,因此在商討之時,曾經與車騎將軍詳細交談過。”李息將手從袖口中拿出,環繞在胸前,“然車騎將軍並沒有聽從吾共同出擊的意見,反而堅持自己的想法。”
“吾思前想後,不明白其為何有如此把握,直至,吾的人傳來了一個消息!”
“什麽消息?”韓說目光灼灼。
李息扭頭看著韓說,一字一頓的說道:“在商討的前一天,他已經讓下達手令,命太原君即刻北上雁門!”
“君之意,太原君有統兵之能?”韓說眉頭一皺。
“不!”李息重新眺望遠方,感慨的說道,“如果吾沒有估計錯誤,車騎將軍想要練將!為車騎一脈日後的發展鋪好道路!”
“韓說,吾等皆奔向而立之年,而太原君不同,其尚未加冠。百年之後,吾等皆去世,其應尚在。”
“到時候,憑借從現在積累的威名,憑他一人,可令車騎一脈再延續二十年!”
二十年……足夠令大多數的軍方實力眼紅了。
衛青這是在給後人鋪路。
他不清楚自己後代如何,因此他需要找一個可以代替自己的接班人。
百年之後,看在衛青的面子上,照拂一下衛青後人。
這樣以來,其維護白墨的原因,也就明晰了。
一個從現在就開始培養的將領,大漢軍方,除了隴西李氏可能出現,其他的勢力都沒有這個資本。
韓說不甘心的說道:“難道車騎將軍就不怕戰敗之後,被陛下怪罪嗎?”
“哈哈哈,汝來此地,可曾研究天氣?”李息笑了,“衛青不是冒失之人,恐怕他已經對桑乾、雁門的天氣研究過了。”
用手指著天空,李息暢快的說道:“走著瞧吧,這一場戰役雖然會很激烈,但並不會持續很長時間。”
“吾前幾日已經詢問過桑乾縣的三老,夏日來臨,將會有暴雨降臨。”
“到時候,軍隊無法行進,匈奴人無法騷擾,吾等,不得不撤退。”
“如今已經是晚春,想必衛青考慮過這個因素了吧。”
“衛仲卿,怪才!將才!他已經算準了,即使兵敗,也不會有大規模的若是嘍。”
韓說目光隱晦不定,“將軍,那吾等是否需要稟報陛下?”
“不!”李息態度堅決,“吾也想看看,在統兵方面,太原君究竟有何能力。”
“此事已定,在此期間,吾等只需要練兵!其他的事情,打完仗再說!”
“諾!”韓說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