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皇兄……”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蒼老疲憊又病魔纏身的皇上勉強睜開雙眼,只看見一片模糊的黑暗中一團模糊的光亮。
過了一會,眼睛終於適應了光亮,一張男人的臉漸漸的從模糊中呈現了出來。
一頭銀白色的短發,棱角分明的臉,深邃的眼窩襯托著一雙銳氣逼人的深藍色眼瞳,下巴上一道深溝,兩腮與唇周泛著細小的胡茬。
“啊,你長大了……”他說,仿佛記憶停留在了三十幾年前,眼前人還只是個垂髫小兒,跟在他的屁股後面喊著“皇兄,皇兄,跟我玩兒吧!”
“嗯,我長大了,你也老了。”厲王爺冷笑一聲說,一點都不溫柔的把皇上扶坐了起來。
皇上捯了口氣,眨了眨眼睛,神智逐漸清晰,剛才神情中的微小親愛之情迅速消失,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壓製的憤恨。
皇上用渾濁的雙眼盯著厲王爺:他是年輕的,意氣風發的,相貌堂堂的……除了眉宇間藏著一些孤傲和殺氣,他幾乎是完美的。而自己呢:是行將就木的,蒼老醜陋的,孱弱無力的……除了還頂著一個“皇上”的名頭,幾乎一無是處。
皇上和厲王爺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皇上是先皇正宮皇后之子,厲王爺是先皇晚年征戰關外與異族公主所生。電光火石,愛恨激蕩中孕育出的結晶,似乎汲取了天地間的精華和兩個種族的優勢。厲王爺雖與自己年齡差距較大,但從小就展露出了超凡的將帥之才與武功戰力,十幾歲便隨先皇征戰。異族血統始終是厲王爺的“硬傷”,先皇最終還是傳位給了正宮皇后的兒子。皇上登基之後,有大臣勸他殺了厲王爺,當時的他正值壯年,心高氣盛,認定厲王爺掀不起什麽大風浪,所以沒有下手。但沒有想到,厲王爺的勢力逐步壯大,憑著自己的赫赫戰功一點點的抹去異族血統帶來的不利。厲王爺顯然並不皇上放在眼裡,而皇上又礙於他的勢力,不得不做一些退讓,特別到了晚年,皇上的退讓越來越多,只能生生的吞下對厲王的憤恨。
“你來啦……退下吧。”皇上又閉上眼,不想再看眼前的這個和自己形成鮮明對比的男人。
“不,皇兄,你錯了。”厲王爺微笑著俯到皇上耳邊說,“該退下的是你,我的皇兄,你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你就放心的去吧,把這江山托付給我,我定然不會辜負你的……”
“你,你怎麽肯定,我會托付給你?”皇上並未被厲王爺嚇到,陰慘慘的側目對厲王爺說。
“怎麽?你要把江山傳給你那窩囊廢的太子?你舍得麽?辛辛苦苦積澱下來的江山社稷,就交給那小子去糟蹋?”厲王爺淡然一笑,立直了身子。
皇上說道:“除了太子,我還有……還有……咳咳咳……”
“哈哈哈哈”厲王爺在皇上劇烈的咳嗽中大聲笑起來,說道:“是,你是不止太子這一個孩子,但你只有太子這一個兒子,難道你寧可把皇位傳給女人,也不傳給我,就不怕天下笑你老糊塗了嗎?”言語間,厲王爺的眼角爬上了一絲冷酷。他低低的,卻十分清晰的對皇上說:“你現在傳位於我,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天,這麽拖下去,與你我都無益……”
“皇上,藥來了,咦厲王爺,您是怎麽進來的?”皇上的近前仙奴(貼身伺候主人,最受主人信任的仙奴,一般都是和主人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六捧著藥碗一路小跑進入寢宮,他人入其名,長著六條胳臂。
小六看見厲王爺,吃了一驚。 厲王爺冷哼一聲,不做理睬。
“王爺,皇上要服藥了,請您回吧。”小六話音未落,只聽厲王爺驚雷一般的吼道:“住嘴,還輪不到你個仙奴來支使我!”
小六嚇的雙膝一軟,跪到了地上,但再怎麽驚懼,也沒有弄撒手中藥碗裡的湯藥。
“我要服藥了,你回吧。”皇上在旁一字一句的說道。
“啟稟皇上,軍機大臣有要事稟報,在門外候著呢!”負責伺候皇上起居的內侍大監(職位名)低微著身子,走到皇上的床榻前低聲說。
一旁的厲王爺眉頭微微一皺說:“讓他進來!”
內侍大監略顯尷尬的看了看皇上,皇上無奈的點點頭,示意內侍大監傳人進來。
軍機大臣焦急的稟報,北麓春篷山野仙禍亂,北麓軍死傷慘重,連山中的玄青石礦也被野仙佔了去,北麓州懇求朝廷支援剿仙……
“嗯,玄青石是皇族的象征,石礦被野仙佔了成何體統!”厲王皺了皺眉說。
“請問王爺派哪位將軍平亂合適?”軍機大臣問厲王爺,但突然想到皇上還在這裡,連忙又生硬的轉換話語說:“請,請聖上明示……”
不等皇上發話,厲王爺便霍然站起身,淡淡地說:“本王親往,下去做準備吧。”
“不過是些不入流的野仙,何勞王爺親自出征……”軍機大臣顫顫巍巍的說。
厲王爺也不搭理軍機大臣,轉身用不容質疑的口吻對皇上說:“請皇兄下旨。”
皇上不由苦笑了一下,他當然知道厲王爺為什麽要親自去征伐野仙。
仙,無論體力、戰力都強於人,之所以人能控制住仙,甚至能馭仙為奴,靠的就是天子的“王氣”。
一千多年前,仙開始出現,他們雖然為數不多,但完全不受人的控制,致使天下混亂,民不聊生。後來強大的太宰上皇帶領人類大軍剿仙,他發現了仙人進入人世的通道:“仙人洞”,並且在一位高人的幫助下,琢磨出迎仙的方法,通過這套方法可以把剛入世的仙人牢牢控制住。在太宰上皇的主持下,仙人洞的周圍建起了“仙事營”,主掌迎仙事宜,把收服了的仙送給朝廷、王公貴族們使用。
皇位代代相傳,王氣盛的皇帝,仙事就平穩,但如果王氣弱,就會有仙從仙人洞以外的地方入世。這些仙沒有經歷迎仙的過程,當然也就不會聽命於人,所以被稱為野仙。當今皇上進入暮年之後,幾次出現了野仙之禍,令他感到惱怒非常,這根本就是向世人宣告自己王氣漸衰,無法再掌控天下。厲王爺每每都請戰剿仙,起初皇上還暗自高興:一是朝中除了厲王爺鮮有能和仙抗衡的大將,二是萬一厲王爺在剿仙的過程中以身殉國,豈不是一舉兩得?但,當民間開始傳頌厲王爺是太宰上皇轉世的那一刻起,皇上才突然明白了厲王爺這麽做的居心。現在,厲王爺又要去剿仙奪回玄青石礦,一旦成功他的威儀必然更上一層。
“擬旨吧,由王爺親征……”皇上低聲說。以當下的情勢,他還能怎麽樣呢?唯有在心中默默詛咒,願厲王爺死在北麓春篷山的野仙手上。這可是他最後的賭注,讓野仙替他除了這個恨之入骨的弟弟!
小六的六隻手又忙碌起來,最上面的兩隻拿出詔書紙鋪好,中間的左手研墨,右手執筆,下面的兩隻手拿著皇上的印章,寫好旨給皇上過目,皇上點了頭,才又蓋上章交給內侍大監送了出去。
諾大的寢宮裡只剩下小六和皇上,皇上接風箱似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宮殿裡回蕩著。
小六想起他和皇上第一次見面的樣子,那時他還只是太子,他是皇上賜給太子的仙奴。太子不過五六歲,見到了六條胳膊六隻手的小六,他哭了,哇哇大哭。然後,小六在他的六隻手上套上布偶,熱熱鬧鬧地演上了一出布偶劇。小六又唱又跳,忙得滿頭大汗,而太子終於笑了,哈哈大笑。
自那時起,他們日日相伴已經渡過了整整60載。
太子變成了皇上。小六陪著他度過了懵懂無知的幼年,躊躇滿志的少年,意氣風發的青年,開疆拓土的壯年……
而如今,皇上終抗不過時間的摧殘,變成了奄奄一息的耄耋老人,而小六卻依舊保持著青春年少的模樣。
“小六啊,”皇上親切的呼喚著,“他們估計都盼著朕早死呢吧……”
小六不語,他知道皇上口中的“他們”就是那些覬覦皇位的人,其中的代表人物無非就是厲王爺和太子,一個是皇上的親弟弟,一個是皇上的親兒子。
“怎會。”小六輕聲安慰道:“剛才厲王爺還留下了珍貴的冰蛇草,說是吃了可以延年益壽……”
“哈哈哈哈”皇上慘慘的笑起來,道:“延年益壽?他那是讓朕活到他剿仙回來,死早了怕影響他的繼位!”
小六不敢接話,只能沉默了一小會兒,又說:“太子早上來請過安,見您正在休息,在門外跪了許久才回去,留下了親手熬製的散痛湯。”
太子,是了,我還有這麽個兒子,如果厲王爺不行,就只能傳給這個兒子了。
“傳,傳太子來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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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五十九,六十……殿下要不要下來休息一下。”一隻大耗子站在書桌旁,謙卑的說。
其實,那並不是真的“大耗子”,而是一個長得很像耗子的人:身材短小,尖嘴猴腮,還有涼撇細細的八字胡,乍一看腰間纏繞著一條灰色的腰帶,仔細一看,其實那是如假包換的尾巴。
這位就是太子的近前仙奴“耗”,而他的主人太子殿下,正光著膀子大汗淋漓的掛在對面的一個矮梁上,一下一下做著引體向上,他咬著牙,一直做到一百個才從梁上下來,年輕的肌肉在汗水的襯托下閃閃發光。耗連忙迎上去給太子擦拭汗水。
這是一間建在書庫裡的小小書房,四周全是高大的書架,上面密密麻麻的擺放著各種典籍。在眾人面前,太子好靜喜書,皇上就賜給了他無數的書籍,於是太子府裡就建起了一個偌大的書庫,太子在書庫中建起一個隱秘的小書房,作為自己最安全,最秘密的議事場所。
擦好了汗,耗又端過來一碗黑漆漆粘乎乎的湯,對太子說:“殿下,該喝藥了……”
這藥太子看著就想作嘔,但他仍舊面不改色的把它一飲而盡。
上好的黑桃膠加上鼷鹿茸粉,熬製成的這種藥有著奇特的功效,長期飲用,可讓人既有強壯的身體,又看上去不那麽強壯。太子深知他是厲王爺一黨的眼中釘、肉中刺,便用這種方法偽裝自己,保全性命。
耗又趕緊又遞上一杯香茗,讓太子漱了漱口。
太子披上衣服,在略顯寬大的衣服的包裹之下,果然肌肉掩藏不見,顯得他身形瘦弱。
太子不過20出頭,面容消瘦,不知是不是長期服用黑桃膠加鼷鹿茸粉的緣故,臉色暗淡,看上去總像有什麽疾病的樣子。一雙細細的丹鳳眼下面是一個略帶鷹鉤的鼻子,嘴唇極薄,總是緊緊的抿著。
貼身家仆跑來通報:“賈員外來啦。”
一個身材乾癟,禿頂無須的中年男人應聲走了進來。
賈員外本名賈多金,是太子的舅舅,太子的母親賈妃原本是一個宮女,後被皇上臨幸,生下太子後不久就過世。賈妃出身很是低微,家裡不過是京城一家做小買賣的。她當上妃子後,給自己唯一的哥哥求了個員外的職位。賈多金是個行商的好手,一切事情在他看來都不過是場買賣。現在,他一心輔佐太子,就等著太子登基自己當上國舅爺的那一天。
“打聽到了三個重要的消息,急著來跟殿下說!”賈員外倒沒把自己當外人,一屁股坐到太子的對面,耗很有眼力件兒的給賈員外斟上茶。
“第一個呢,說是仙人洞又有仙人入世了,而且是個紫道上仙,仙事營按照賭仙的聖旨,送到厲王爺的府上了。”賈員外皺著眉說。
“什麽?”太子砰地一聲把手上的茶碗放到桌上,“送去厲王府?”
他扭過頭問耗:“擬(仙奴名)回來了麽?”
耗恭敬的回答:“沒有回來,也沒有任何音信……”
“沒想到,呵呵,我還真是小瞧了陸九旻那小子!”太子冷笑著說。
他口中的“沒想到”有兩層意思,一是沒想到陸九旻有本事擒了(或者殺了)法力不俗的仙奴擬;二是沒想到自己給了陸九旻一個投靠的機會,這小子竟然不領情,還是把仙奴送給了厲王爺,明擺著就是跟自己做對。
“第二個呢,是個好消息,不出殿下所料,厲王爺果真要親自去北麓剿仙!”賈員外狡詐的笑著說。
太子微微頷首,道:“我就知道,他必然會死在自己的剛愎自用上!北麓那邊打點好了沒有?”太子問賈員外。
賈員外得意的說:“殿下放心吧,沒有我賈多金做不成的生意,無論是錢財還是地位還是名聲,只要是人就有求之不得的東西,只要咱們能給他想要的, 還怕他不給咱們辦事兒。”
賈員外咕嘟一聲喝了一大口茶,接著說:“這次北麓的野仙據說能耐非凡,看來這皇上真是快要不行了,王氣快沒了,自然就鎮不住了,冒出這些個厲害的野仙。野仙,再加上咱們在北麓的親信,怕厲王爺這趟是有去無回了,哈哈哈。”
皇位只能傳兒子或者兄弟,當下,有繼承王位資格的只有太子和厲王爺兩人,一旦厲王爺一命歸西,皇位還能花落誰家呢?
這時,貼身家仆慌慌張張的跑進來通報:“皇上召殿下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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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走進寢宮,溫順的跪在地上。
皇上一言不發的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
軒戎(皇家的姓氏)一脈的男人,個個身材魁梧,都相貌堂堂,皇上年輕的時候也算得上是個美男子,厲王爺更是英武非凡,而眼前的這個兒子,竟然長得如此猥瑣醜陋!
唉,怪隻怪自己年輕時酒後迷亂,臨幸了一個不入流的宮女,自那夜之後,他連看都不願意再看那個宮女一眼!但造物弄人,他后宮嬪妃不少,加上皇后,竟然誰也沒再給他生出個兒子來!
不可以貌取人,不可以貌取人……皇上自己對自己說,也許這個兒子外表沒有繼承軒戎家的特質,但骨子卻有皇家的風范,也許他可以接下自己的江山。
“兒臣給父皇請安!”太子說。
TMD,竟然連聲音都這麽令人討厭!皇上心中實在無法按捺對太子的厭惡,咬了咬牙,隻說了一個字:“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