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爐沒有掉到地上,九旻想象中的各種恐怖場景也沒有出現。紋師爺早已輕盈的躍到跟前,穩穩的接住了香爐,香爐中的青煙依舊嫋嫋,冰塊仙人也沒有什麽異動,只是呆呆的站在那裡等候下一步的引導。
紋師爺拍了一下驚魂未定的小蟻的後背,讓他回過神兒來,然後,把手中的香爐遞給他,向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繼續接下來的流程。然後又轉過身,拿起掉落在地上的九旻的官帽,恭恭敬敬的遞給九旻。
九旻無奈的接過官帽,反這個最討厭的物件頂到了頭上。
小蟻站起身,端起那個小香爐,朝一側的走廊走去。冰塊仙人也乖乖的轉過身,跟著小蟻亦步亦趨的走了過去。
走廊連接著的“過水房”裡,有一口四四方方的池子。池子裡水氣蒸騰。兩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士卒站在池子旁邊,他們身上穿著長長的皮質圍裙,手上戴著皮手套,用一塊白布緊緊的圍住口鼻。
其中一個人從旁邊的櫃子裡小心翼翼的拿出幾個水晶瓶,裡面裝著顏色各異的粉末。士卒把它們倒進池水中。雖然粉末剛進水時,立刻將池水染得五顏六色,但是很快池水就又恢復了透明。
屋子裡迅速彌漫起一股刺鼻的味道,其中一個士卒不小心把一個水晶瓶掉落到了池水裡,沒想到那池水像是有極強的腐蝕性,瓶子一掉進去,就化作一道蒸汽,徹底消失不見。
小蟻止步於“過水房”門口,一個士卒從他手上接過那個香爐,然後把香爐放在池子對面的地上,於是冰塊仙人就老老實實的順著池邊的台階,走進了池水裡。
這一池有極強的腐蝕性的水,似乎在他身上並沒有產生什麽不良的作用,他全身浸泡在水裡,只露出頭來,那表情竟然還有些享受。而那塊大堅冰,在水裡也沒有任何融解的跡象。
兩個士卒互相對望了一眼,點了點頭,把香爐拿了起來,引仙人出了水。
“過水”是新晉仙人的第一道考核,一些素質不過硬的,一進水就灰飛煙滅了。
冰塊仙人從“過水房”走出來,終於不再赤身裸體,被穿上了條褲子和一雙軟靴。
小蟻拿回了香爐,把仙人引向下一項考核。
“照光”紋師爺的銅鑼嗓又響了起來。
“照光房”是個屋中屋。空空蕩蕩的大屋子裡還有一個由黑晶石屏風圍繞著的,沒有屋頂的小屋子。裡面豎著一圈巨大的鏡子,鏡面材質特殊,銀光閃閃。在鏡子的中間有一個小小的石台,石台上有個凹槽,上面嚴嚴實實的扣著一個純金的蓋子。
小蟻把香爐放到石台旁邊的地上,銅鈴仙人則乖乖的站在石台的旁邊。
小蟻掀開了石台上面的金蓋子,然後迅速離開。凹槽中也不知放了些什麽,遇到尋常空氣就突然爆燃,發散出耀眼的光芒。而這光芒被四周的鏡子所折射,亮度瞬間增加了百倍千倍。
光亮照射到了冰塊仙人的身上,他的身體瞬間似乎被照得透明。可惜這個場景,陸東山他們是看不到的,因為如果常人看見這樣的光,輕則致盲,重則全身燃燒……所以他們只能站在黑晶石屏風的外面觀望。
強光照射下的冰塊仙人身上開始滲出汗珠,而那塊堅冰的表面也滲出了一些晶瑩的水珠,汗珠和水珠被照射蒸騰,形成了一道氣體,一衝而出。
看著從屏風上方升騰起來的氣色,九旻和紋師爺心中都不由得一驚。
“紫氣~”陸東山喃喃的說道:“好久沒有出現紫道上仙了……”
仙共分五等:朱、黑、黃、紫、青。
朱黑黃都是普仙,紫氣則是上仙,如果是青氣的話,便是聖仙。 但是聖仙隻存在於那些神話故事中,紫道上仙也是寥寥無幾。
結束了過水、照光兩道工序,小蟻引著銅鈴仙人進入到了“判仙閣”。判仙閣更像是一間書房,裡面有一張厚重的紅木桌,桌子背後擺放著書架和櫃子。九旻在桌後正襟危坐,小蟻把香爐放在桌上,和紋師爺一左一右站在九旻身後。除了他們三個以外,還有四、五個全副武裝的士卒佇立在冰塊仙人的身旁。
作為仙事營司營,九旻的日常工作就是等待仙人出洞,然後通過一套迎仙的儀式定住仙的心神,令他們聽命於人,同時完成新晉仙人的等級判定以及分送的工作。
仙數量有限、能力超群,且對主人忠心耿耿,自然是個稀罕物,天下的仙都歸天子所有,但天子也會把仙賜給一些王公貴族,或者有突出貢獻的大臣。
迎仙的最後一個步驟,是在仙奴的身上蓋下主人的印章,確定他的歸屬,然後再由專人送去主人那裡。
紋師爺從身後的櫃子裡拿出一個錦盒,放在九旻的面前,九旻打開錦盒,裡面放著許多翡翠做成的印章,翠色圓潤剔透,一看就是上好的成色。九旻毫不遲疑的拿起了那個最大的印章,印章上面刻著一個“天”字。
紫道上仙,必定是要送去天子那裡做仙奴的,這是想也不用想的事情。
“等一下”身後的紋師爺突然發話。
他雙手抱拳,向九旻恭敬的一輯說:“司營可還記得,六個月前,皇上曾下聖旨,詔曰厲王爺護國有功,賜賭仙一次……”
“賭仙”可以說是皇上給臣子最大的恩典,意思就是,自下詔起,不管下一次從仙人洞裡走出來的是什麽等級的仙,無論高低強弱,都要贈送給這位臣子。
九旻放下了那個最大的印章,半年來,仙人洞人沒出過一次仙,所以他對這個賭仙的事有點拿不準。他向小蟻使了個眼色,小蟻連忙轉身,從身後的書架上拿出了一個記錄冊,翻看了一下,衝著九旻點點頭,意思是說,紋師爺說的沒錯。
嗯,厲王爺的運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好,賭到了一個百年不遇的紫道上仙。
九旻默默的在錦盒裡扒拉著,尋找刻有“厲”字的印章。好不容易找到了,正準備把它拿起來,沒想到九旻卻突然朗聲說道:“不,應該送去東宮!”
“啊?”紋師爺和小蟻最十分詫異,抬眼望向九旻,卻發現九旻的臉上也是一片詫異。
“嘿嘿,新主將立,咱們仙事營也該做點貢獻呀!”仍舊是九旻的聲音,但音調中卻有種說不出的邪魅之氣,更要命的是,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九旻的嘴根本就沒有張開過,那這聲音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
判仙閣裡燭光閃動,眾人的影子也在牆上微微顫動。誰也沒有說話,紋師爺手按兵器警覺的向四周查找,而那幾個士卒則驚慌的東張西望。
此時的九旻卻仍舊神情自若,他站起身,雖然他的本尊已經站起來,但是牆上的那個本該跟他同步的影子,卻依舊端坐在那裡。難道,剛才說話的是這個……影子?
“大膽仙奴,敢在我仙事營作亂!”九旻用低沉而又威嚴的聲音說道。
“大膽!大膽!”影子又用和九旻一樣的聲音戲虐的嚷嚷著,然後突然形態一變,象一個暗黑的團霧,在牆面上的各種影子間竄來竄去。燭光被莫名的風吹的忽歪忽斜,牆上的影子也忽大忽小。
小蟻嚇得鑽到了桌子底下,紋師爺拔出了匕首,但卻不知該從何下手,那幾個士卒個個頭上都冒出了冷汗。
平時吊兒郎當的九旻,在關鍵時刻卻臨危不亂,他暗中用左手摸向右手的手腕,右手手腕上系著一條青綠細絲線與金鏈相交織的手鏈。他左手一抽,將手鏈卸下,那手鏈隱隱的泛起一道金光,如淬火一般升騰起霧氣。
九旻抬手,將手鏈向著屋頂的一團模糊的黑影拋去,那手鏈仿佛是一個活的兵器,自行奔向目標。
砰地一聲,一個黑色的物體從屋頂直落到了地上。
一個如影子般烏黑的人,瞪著一雙白的煞氣的眼睛……
他的雙手被九旻的手鏈綁在了一起。他倒也不掙扎,跪在九旻面前,用一種分辨不出男女老幼的聲音說:“小奴造次了,請司營見諒。”
九旻冷笑一聲,又穩穩的坐回到了書桌前,看著跪在地上的那個烏漆麻黑的人說:
“仙奴‘擬’,軒戎37年入世,皇上賜給了太子,可以化身為影,擅長模仿他人說話。”九旻如數家珍的說。
這個敢潛入仙事營的家夥,竟然是太子的仙奴,在場的其他人聽了都大吃一驚。
“司營請息怒,小奴雖是來自東宮,但是從來沒有做過不利於陸司營,不利於仙事營的事兒。當今皇上纏綿病榻,危在旦夕,不日即將傳位太子殿下,如現在為太子奉獻紫道上仙,以表忠心,未來司營的仕途定不可限量……”
九旻似笑非笑的看著擬,摘下討厭的官帽說:“私相授受仙奴,是欺君罔上之罪!如是為之,怕我這個小小的司營活不到太子登基的那天。”
“哎,司營莫怕,賞賜賭仙的聖旨太子殿下隨時都可以弄到,有了它不就名正言順了嘛,哈哈哈哈哈……”擬似乎認定九旻會順從,徑直站了起來。
九旻心裡知道,束綁在擬手腕的那條手鏈的功效正在消退,它的法力持續的時間有限。
他懶得跟擬糾纏,一拍桌子道:“索仙繩拿下!”
紋師爺和幾個士卒應聲而動,瞬間用索仙繩套住了擬。
索仙繩看似如普通的繩子無異,但一接觸到仙人的皮膚,就變得像燒紅的鐵鏈一樣,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灼傷的印記。鎖仙繩自動盤踞到一起,兩端相連,緊緊的把擬綁了起來。
擬大吃一驚,慌亂想逃,但卻被九旻的手鏈牽製著, 無法變形。索仙繩一上身,就不斷縮緊,擬不得不以一種盤腿而坐的姿勢把自己的身體固定到一起,最後一動也不能動,像一顆大大的肉粽子一樣跌落在地。
險象環生的迎仙終於告一段落,擬被關押,冰塊仙人也依法依規的啟程送往厲王府。
陸九旻斜坐在自己的書房,準備喝口茶喘口氣兒,偏偏倒茶的那位憂心忡忡的叨叨個不停。
“太子向來柔弱溫順呀,怎麽做這樣的事?會不會這個仙奴是受了別人的指使?”紋師爺一邊說,一邊用手摸了摸茶壺,確定溫度不燙也不涼,才往九旻的杯中倒茶。
“這細作要是個人,倒有可能是受別人指使,但仙奴?哼!”九旻哼了一聲,邊解開衣領扣子透透氣,邊說:“你見過哪個仙奴敢背著主人行事?這個‘擬’必然是遵照太子的意思來的!”
“哎呀,那難道說太子為了奪王位,要孤注一擲了?是不是真的像擬所說,皇上的病越發沉重了?”紋師爺見九旻一口氣把杯子裡的茶喝乾,連忙又續上一杯,與此同時,嘴裡的絮叨卻一刻沒停:“咱們這個仙事營呀,離京城太遠了,一點消息也沒有。您說太子這麽急著想要仙奴,難道是想跟誰一決高下麽?我聽他們說,現在最有可能繼承王位的還有……”
九旻不打算回答紋師爺任何一個問題,因為這些京城裡的爭鬥他不知道也不感興趣。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他與太子的梁子勢必就此結下了,要怎樣才能保全自己,保全營地裡的一眾兄弟,著實需要好好盤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