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的盛夏是最像夏天的。無論刮西南風還是刮東南風,濟南城南的千佛山都給擋得嚴嚴實實,整座濟南城便變得悶熱無比。好在濟南是泉城,隨處可見的泉水噴發著絲絲的涼意,如果這時浸在這涼涼的泉水裡,再品嘗著西瓜。那該是世界上最為愜意的享受了。
現在的青木少佐就是這樣享受的。他剛從東北的關東軍調來山東。一到濟南,立馬就感覺自己像進了火爐子,烘烤得渾身難受。於是,青木沒去向駐魯司令官遠藤太郎報道,就扒掉軍服,直接跳進了營地旁邊的黑虎泉裡。
遠藤太郎早從關東軍司令部發來的電文中了解到青木要來自己部隊掛職的消息,心裡頗為厭煩。遠藤非常了解青木的底細——青木是天皇的外甥,畢業於帝國陸軍大學,算得上是遠藤的學弟。青木並無真才實學,卻一向驕橫跋扈,幾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為此,遠藤對母校很是腹誹:像這種紈絝子弟究竟是如何進入陸大的?究竟又是如何通過陸大嚴格的軍事科目考核而畢業的?陸大真不該向權貴低頭!
遠藤太郎知道,青木之所以要來山東掛職,目的是為了取得打仗的資歷,好為將來順利晉級並進入到陸軍總部鋪好道路,因此,所謂的掛職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遠藤雖然討厭青木,但青木畢竟有著特殊的身份地位,如果得罪了他,倘若他將來真的進入了陸軍總部,難免會對自己不利。因此他耐著性子等青木過來報道,並想好了慰勉之詞。但等來等去,青木卻一直未曾露面。遠藤覺得奇怪,便遣參謀去看個究竟。誰知參謀回來匯報:“青木少佐在黑虎泉裡泡著呢。”
遠藤心頭火起,終於沒能忍住,狠狠地罵了句:“混蛋!”正在這時,中弘一郎來了。
中弘一郎是來給遠藤送此次梨村之戰的戰情總結的。雖然在梨村之戰前,中弘一郎作為特務機關長,情報工作做得非常出色,八路軍的人員數量、裝備情況被調查得一清二楚,遠藤根據情報調配了多路人馬和坦克大炮,但奈何八路軍驍勇善戰、戰術運用純熟,再加上地形優勢,到頭來鬼子還是吃了大虧,資深聯隊長宮野正雄大佐陣亡。這不但令遠藤大失臉面,甚至也無法向陸軍總部交代。按照日軍規定,陣亡大佐及以上軍官的戰鬥,軍事長官必須向陸軍總部寫出詳細的戰情通報。遠藤連續寫了三次都被陸軍總部駁回,認為遠藤是避重就輕,未能寫出此次失敗的根本原因,尤其是關於宮野正雄的陣亡過程,通報更是語焉不詳。無奈,遠藤便安排中弘一郎去寫。
在中弘一郎的戰情通報裡,宮野正雄的陣亡純屬咎由自取——宮野正雄因為久未晉級軍銜,立功心切,堅決要求親自上前線指揮戰鬥。遠藤司令官和司令部參謀人員怎麽勸也勸不住。遠藤隻好派出九七式指揮車保護宮野正雄,誰想宮野正雄過於大意,竟在強敵環伺的情況下走出指揮車,被八路軍狙擊手擊中身亡。
遠藤見戰情通報裡完全撇清了自己的責任,對中弘一郎的善解人意更為欣賞。他習慣性地拍了拍中弘的肩膀,說:“中弘君,你曾在宮野君的屬下任過職,應該很清楚宮野君的性格,他這人就是太衝動,缺乏理性,不能容人。至於指揮能力嘛,你也知道……咳,這次我應該改派其他聯隊進攻的。”
中弘一郎說:“司令官閣下,宮野大佐作為卑職的老長官,卑職一向了解他的為人,宮野大佐對帝國對天皇的忠誠無人能比,但指揮能力確實……卑職覺得,
宮野大佐有些時候太自以為是,這次梨村之戰,如果宮野大佐能夠指揮得當,不但皇軍的損失會大大降低,一一五師也不至於輕易……” 只聽得門口有人打斷中弘:“大佐閣下!宮野大佐的指揮能力不行,那您的指揮能力怎麽樣?”正是青木。
中弘一郎臉色微變,他見青木僅為少佐軍銜,竟然敢於質問比他軍銜高兩級的大佐,不由地大為恚怒。日軍等級森嚴,低級軍官見了高一級的軍官只有躬身行禮的份兒,哪有這樣放肆的?但中弘見青木在司令部如此傲慢無禮,而遠藤雖然看上去臉色不悅,卻並沒有發作,便知道此人絕非一般人物。當下便隻白了青木一眼,一言不發。
遠藤哼了一聲,什麽也沒說。他知道這人肯定是青木,但青木既然不主動自我介紹,他便故意裝作不認識他,只是自顧自地翻閱著中弘一郎交來的戰情通報。
青木見討了個沒趣,隻好向遠藤敬禮:“大日本皇軍原關東軍司令部參謀青木少佐奉命向司令官閣下報到!”
遠藤太郎回禮,淡淡地說:“青木君辛苦了!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濟南機關長中弘一郎大佐。此次梨村之戰,幸虧中弘君情報準確……”
青木哈哈一笑,說道:“大佐閣下果真情報準確,為何連支那軍的突圍路線都一無所知?”青木前番打斷了中弘一郎,這次又打斷了遠藤,不但無禮之至,而且兩次都對中弘一郎冷嘲熱諷。中弘一郎固然不明白這個青木為何偏偏和自己過不去,更不明白遠藤為何會對一名少佐如此客氣容忍,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只是想——這個青木究竟是什麽來頭?自己該不該回擊這名軍銜比自己低兩級的少佐?該不該忍下去?
這時,遠藤太郎不冷不熱地說:“青木君旅途勞頓,今天先去休息。明天再……”
青木卻不領情,竟再次打斷遠藤太郎:“司令官閣下,卑職此次前來,是要助司令官閣下一臂之力的。司令官閣下對卑職有何安排,請先示下。”
遠藤太郎說:“青木君暫且在司令部屈就一下如何?”
青木搖頭道:“司令官閣下,卑職是來打仗的,不是來賦閑的,如果仍舊呆在司令部,那我還不如呆在關東軍司令部裡,何必跑到這裡挨熱?”
遠藤太郎仍然不動聲色:“那青木君的意思?”
青木慷慨激昂:“司令官閣下,我要到作戰部隊裡去!這也是我舅舅對我的期望。既然是掛職鍛煉,就必須真正帶兵打仗才行。這樣吧,我就到宮野大佐那個聯隊裡去,我要去給宮野大佐報仇,給司令官閣下雪恥!”
什麽?遠藤太郎眉毛又是一聳,心中越發羞怒交加:這小子竟敢公然聲稱替我雪恥!那是把梨村之戰失利的全部原因都歸到我的頭上了。青木剛來山東,就對梨村之戰的反應如此激烈,關東軍司令部還不知道如何議論我呢!我和支那國軍打了那麽多勝仗,沒誰提起過,難道和八路軍打了一次敗仗,就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這個青木仗著自己的身份如此驕橫狂妄,若不讓他吃點苦頭,日後更不知天高地厚了。
遠藤正想著,中弘一郎卻插話道:“司令官閣下,此次梨村之戰,宮野聯隊第二大隊長吉川少佐在白刃戰中被支那士兵砍掉了腦袋,該大隊士兵減員嚴重,目前該大隊人員補充完畢,但大隊長之職……”說著,瞥了一眼青木,竟未再說下去。
上述內容中弘一郎在戰情通報中已有所表示,不過,通報中並未說吉川少佐被砍掉了腦袋,只是說他陣亡。中弘一郎現在突然提出此事,一方面是向遠藤推薦青木,另一方面則是有意敲打青木:別以為帶兵打仗好玩,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遠藤太郎自然心領神會:“哦,中弘君,你不說我還忘了呢。青木君,這個大隊你看如何?宮野正雄的仇就看你的了。”
青木年少氣盛,從軍後從未帶兵打過仗,不知道打仗的殘酷,再加上他所在的關東軍是日軍精銳, 進入中國後從未遇到過有效的抵抗,對中國軍隊極為輕視,青木耳聞目睹的皆為皇軍如何大勝、中國軍隊如何大敗的消息。這次剛到山東,聽說皇軍竟然在最近的梨村之戰中慘敗,便覺得是遠藤太過無能之故——這簡直是皇軍的恥辱。另外,他私下裡還聽說,中弘一郎和宮野正雄一向不合,而司令官卻嚴重偏袒中弘一郎,聽信了中弘一郎的讒言,對宮野正雄以言語相激,逼迫宮野正雄冒著危險親臨戰場,以致陣亡。青木為此對遠藤和中弘非常不滿。於是剛一露面,就把矛頭對準了中弘一郎,遠藤是司令官,他還不至於太過放肆,總算給留了點面子。沒想到中弘一郎因連續遭到青木譏諷,氣憤不過忍耐不住,當場將了他一軍,向遠藤建議把吉川大隊交給青木,青木雖然傲慢,畢竟不算蠢笨,豈有聽不出來中弘和遠藤的話外之意來的?他大怒至極,卻又不便發作。當下便說:“司令官閣下,卑職一定不負重托,力爭早已消滅八路軍,為宮野大佐報仇,為司令官閣下排憂解難。”
遠藤太郎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拍著青木的肩膀說:“青木君,拜托了!”
青木轉身欲走,卻又停下來對中弘一郎說:“機關長閣下,我想知道那夥八路軍現在去了哪裡?”
中弘一郎說:“青木君,據說八路軍目前已抵達魯西南一帶休整。不過,我不讚成你前往征剿,一切還是等司令官親自部署再說吧。支那八路軍一一五師和以前我們所見過的支那國軍並不一樣,戰鬥力很強。”
青木冷笑一聲,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