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浩達立即命令戰士們抓緊時間把溝壕裡面的積水淘乾,又鋪上了一層乾草,連戰壕邊上都鋪上了乾草。廖寶元感到奇怪,問柳浩達:“團長怎麽知道鬼子要來呢?”
柳浩達解釋說:“鬼子佔據的那個大戶大院無險可守,細川優樹回去後一定會帶人出大院埋伏好,等著打咱的伏擊。而這個地方正是鬼子打咱伏擊的最佳地點,也是咱打鬼子伏擊的最佳地點。也就是說,誰佔了先誰就能打對方的伏擊。
廖寶元佩服得五體投地,他由衷地說:“團長料事如神啊!”
柳浩達笑了:“少拍馬屁!對了,擲彈筒和迫擊炮會使了吧?”這次教導團繳獲了不少武器彈藥,在報請上級批準後。教導團留下了部分擲彈筒、迫擊炮等彈藥。這幾天裡,只要一有閑空,廖寶元就纏著張來虎教他打炮,但都是紙上談兵,沒舍得使用實彈進行過訓練。今晚伏擊鬼子,廖寶元憋著勁兒想試試實彈。
廖寶元眉開眼笑:“團長,我今晚可要好好地過過癮了。”
張來虎聽廖寶元這樣說,白了他一眼:“美得你!晚上能拿炮糟蹋?這炮彈金貴著呢。”
廖寶元說:“政委太小氣了,使完了炮彈,以後……咱以後再去找鬼子淘騰唄!”
張來虎沒說什麽,隻搖了搖頭。
柳浩達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為了從鬼子手裡奪武器,搭上了多少戰士的生命啊!
天很快黑下來了。
剛剛過了秋分,晝夜溫差非常大,白天在太陽的照射下,人們身上熱烘烘的,有時甚至還滿臉流汗,但一旦到了晚上,氣溫便下降得特別厲害,體質弱的甚至需要穿上棉襖才行。戰士們埋伏在潮濕的戰壕裡,隻覺得寒冷的濕氣順著單薄的褲腿往身上侵襲過來,禁不住打起了寒顫。張來虎去年的時候受過傷,元氣大傷,一直畏寒怕冷,今晚自然冷得更厲害。他一面打著牙巴骨,一面問柳浩達:“團、團長,咯、咯、鬼子、咯、咯、能、咯、咯、來、咯、嗎?”
柳浩達和周圍的戰士們都低聲笑了。柳浩達打趣說:“來肯定是來的,但我擔心鬼子聽到你打牙巴骨的聲音後,知道我們埋伏在這裡,會悄悄跑掉了。”
戰士們又低聲笑了起來,張來虎趕緊閉住了嘴,仿佛真怕鬼子聽到了自己打牙巴骨的聲音。
山腳下隱約有一道火光閃了一下,柳浩達突然止住大家:“來了!”
來的果然是鬼子。
細川優樹也知道,八路軍絕不可能那麽輕易地相信他,放他回來肯定另有所圖。但他只有先逃回去再說。路上他早想好了措辭,他向臨時中隊長江由川少尉報告說,他遇到了一支八路軍部隊,看樣子應該有一個團的兵力。八路軍把他當成了中國老百姓,向他打聽他們藏身的大院,聽口氣下半夜準備來攻打大院。他當然沒有向江由川提到自己被俘虜的事情。江由川倒也沒有懷疑他,翻譯兵化裝偵察經常能夠得到很多重要情報,這是江由川意料之中的事情。自己這夥人佔據大院後四處作惡,遲早會引起中國軍隊尤其是八路軍的注意,只是他沒有想到,八路軍會這麽快就找上門來。
幾天前的平型關戰鬥,包括江由川在內的絕大部分鬼子剛開始很不服氣。畢竟八路軍佔據了地形優勢,更兼偷襲作戰,算不得真本事。但隨著鬼子進攻戰和突圍戰的連續失敗,江由川等人卻再也不敢小覷眼前這支裝備低劣的中國軍隊了。尤其到了最後,八路軍發動衝鋒並與他們展開了大刀對刺刀的白刃戰,
這一下讓江由川等徹底地服氣認輸了,所有日本人曾經顧盼自雄的自負和優越感,瞬間都被八路軍凌厲的大刀砍得七零八落。當時的江由川肝膽俱裂,竟不惜背上臨陣脫逃之罪,和一部分士兵趁亂從娘娘廟高地逃出了戰場。 和細川優樹一樣,江由川和這些逃出來的鬼子大多膽小怕死,內心充滿了矛盾,他們在對八路軍的大刀心有余悸的同時,也為自己的臨陣脫逃愧疚不已,覺得自己不配為帝國軍人。為此,他們大肆屠殺中國老百姓和國軍戰俘,來減輕這種愧疚感,發泄對八路軍的仇恨。
江由川知道八路軍不可能放過他們,就一面固守待援,一面派人出去聯絡部隊,隨時準備逃離這片是非之地。
但該來的終究要來,現在八路軍馬上就來了。打吧,自己總共不足二百人,又缺乏重武器,恐怕不是八路軍的對手;逃走吧,倉卒之際又無處可逃。這究竟如何是好?
“吉田君,你確定支那八路軍一定會在今夜來打大院嗎?”江由川不放心地問細川優樹,他希望得到細川優樹模棱兩可的回答。
細川優樹回答說:“當然,這不會有假。支那八路軍對咱們殺老百姓和戰俘恨之入骨,要替他們報仇。”
江由川再次沉默了。
細川優樹說:“中隊長,支那軍要來打咱們,咱們也可去打支那軍。支那軍在後半夜來,咱可以在上半夜先去打他。我知道一個地方,支那八路軍肯定會經過那裡。”
江由川眼睛一亮:“那個地方我知道。”江由川曾經對大院周圍的地形進行過考察。作為軍人,他一眼就看出來,這個小山包是打伏擊的好地方。
剛一黑天,江由川和細川優樹便帶領這臨時中隊的所有士兵,向山包進發。這些士兵雖然屬於同一個師團,卻未必屬於同一個大隊,有的甚至連同一個聯隊都不屬於,只不過這次逃出來後需要抱團取暖,這才公推軍銜最高的江由川當臨時中隊長,但實際上彼此相處得並不和睦。他們聽說要在晚上伏擊支那八路軍,便都有些怵頭,畢竟幾天前的戰鬥給他們留下了揮之不去的恐懼記憶。一些士兵為了鎮定恐懼情緒,一面走一面抽起了煙。柳浩達他們見到的火光,就是一名鬼子士兵點煙時發出的。
江由川見有士兵在行軍途中抽煙,登時勃然大怒,二話不說,上去就甩了那個士兵一個耳光。在暗夜裡,這記耳光的聲音傳出了很遠,以至於山包上面的柳浩達他們都聽到了。
在這個臨時拚湊起來的中隊裡,挨打士兵原先所在小隊的人數比例最高,這在無形之中形成了一個大的派系。見他挨打,他原先的幾個隊友便站出來替他鳴不平,一齊向江由川發難。江由川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越發惱怒,不自主地提高了呵斥的聲音,山包上的戰士們聽得面面相覷。
江由川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他怕眾怒難犯,隻得暫時低聲下氣地向那個士兵道歉。這樣一來,士兵們便紛紛地擦著火柴點起了煙,以此來嘲弄江由川和慶祝這絕無僅有的“勝利”。江由川垂頭喪氣地率先向山包頂部走來,耳邊回旋的總是士兵們鄙夷的冷笑聲。山包上面的柳浩達看到星星點點的煙頭緩慢地向這裡蠕動著,不由地心花怒放,他悄悄傳令下去:瞄準煙火進行射擊,“捷克式”更要火力全開。一排子槍打過之後,所有的煙頭都滅掉了。柳浩達不知道剛才究竟有沒有打到鬼子,他命令暫停射擊,所有人把頭縮回來,屏息聽去,隱約有垂死鬼子的嚎叫聲傳來。戰士們縮回身子,剛才發出火光的位置響起了一陣急驟的槍聲,子彈打在戰壕四周“嗤嗤”地響,泥土“簌簌”地落到了戰士們的脖子裡,涼涼的很不舒服。
柳浩達下令投擲手榴彈,“轟隆隆”一陣爆炸,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幾秒鍾後,幾句“嘰哩哇啦”的叫聲傳來,在距離戰壕大約十米遠的地方,騰起了接二連三的日軍“91式”手榴彈的爆炸聲,爆炸掀起的泥土迸濺到戰壕裡,又落進了戰士們的脖子裡。柳浩達命令“捷克式”又對著黑洞洞的半山腰掃射了一通,然後趕快縮回身子。很快又招來了密集的槍彈,又打得戰壕四周泥土亂飛。
雙方都摸不清對方的虛實,雙方都在摸著黑朝發出火光的地方射擊和投擲手榴彈。同時,誰也無法知曉自己的戰果,誰也不敢輕易向前衝鋒。要想打破僵局,除非一方有照明彈。八路軍是不可能有照明彈的——柳浩達只是聽說過照明彈這回事,連見都沒見過。至於日軍,照明彈一般是根據大型戰役計劃的,需要提前配發的。像這種臨時拚湊起來的中隊,哪裡會有照明彈?
柳浩達早就預料到了這種情形。他悄悄命令廖寶元:“點火!”
廖寶元應聲躍出戰壕,趁著雙方臨時“罷戰”的空檔,貓著腰向山包的中間摸出了二十幾米遠,來到一個提前挖好的小坑裡,掏出火柴劃著火,點著了一根浸透了汽油和柴油的草繩,草繩著火後像一條火蛇似的向半山腰蜿蜒而去,很快,這條火蛇又分出了多條火蛇,每條火蛇的盡頭都是一堆早已潑上柴油和汽油的柴草,火蛇一爬過來,立即便烈焰騰空,映照得四周如同白晝,那些趴在和蹲在地上的鬼子,一個個全都原形畢露,他們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見火光乍起,立即一個個跳了起來。這時,山頂上面的“捷克式”機槍和各式步槍一齊開火,暴露在火光下面的鬼子全都成了教導團戰士們的活靶子。片刻間,鬼子倒下了一大片。 而剩下的鬼子雖然想還擊,但火光耀眼,無法看清八路軍開槍發出的火光,只有被動挨打的份兒。
柳浩達看見這一幕,高興極了。他一把抓過還在打牙巴骨的張來虎的胳膊,猛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大聲說:“好你個王老虎!得虧聽了你的。”
張來虎“嘿嘿”地笑了:“我就說嘛,只要是戰場上繳獲了的,什麽都是寶貝。”
平型關戰鬥結束後打掃戰場,戰士們在一輛已經傾倒的汽車上,發現了一桶柴油和一桶汽油,便來請示柳浩達,柳浩達覺得八路軍沒有汽車,用不著汽油柴油,便擺擺手說:“炸了炸了!別給鬼子留著。”張來虎立即止住柳浩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這些東西運回了團裡。當時柳浩達正為抓俘虜犧牲了那麽多戰士而心情沮喪,見張來虎擺弄這些東西,便氣呼呼地說:“要這東西有什麽用?”張來虎回答說:“早晚會有用處的。”沒想到很快就有用處了,而且還是大用處。
鬼子見傷亡慘重,轉身便爭相往山下逃去,逃不幾步,只聽空中“嗖嗖”地幾聲響,幾發迫擊炮彈掠空而至,在鬼子人群裡炸響。原來,下午的時候,張來虎早在火堆周圍標好了位置,調整好了迫擊炮,一旦鬼子逃到他預先計算好的地方,便立即發射炮彈。這幾發炮彈都由廖寶元操作,算是對他進行的實彈訓練。廖寶元點著火後,就立即返回了戰壕,早就迫不及待地要發射炮彈了。
廖寶元還想再發射炮彈,張來虎說:“好東西不可多用,還是細水長流的好。”廖寶元隻得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