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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礪劍山河》第3章 4槍定乾坤
  圍子牆上面的人們明白了:哦,這些被綁的人不是”西南馬子”,他們是”西南馬子”綁來的“肉票”!

  “西南馬子”一直不聲不響地拉著“肉票”來到距離圍子牆一箭地的地方停下來。柳凡飆先觀察馬子的武器,發現只有騎馬的旗手似乎背著一杆槍,而另外騎馬的那個馬子似乎有一棵盒子槍。而這兩個騎馬的馬子沒有下馬,也沒有亮出武器。步行馬子的武器幾乎全是大刀,也都背在肩上。馬子們似乎都怕冷,都把手籠在袖子裡暖和,一點也沒有要打圍子的意思。柳凡飆立時放下心來。他招呼柳凡龍和子侄們:“都站起來,收起家夥。馬子不動手,咱也不動手。”

  雙方就這麽對峙著,沒有人說話。

  那些步行的馬子驅趕著串成兩串的“肉票”們跌跌撞撞地走向前面,列成兩隊,看樣子是想要這些“肉票”給他們當盾牌。“肉票”們顯然吃盡了苦頭:大部分“肉票”的頭髮上都淋漓著髒水,臉上已經分不出究竟是血汙還是泥水。也不知道跌了多少次跤,他們的衣服早已被地上的泥水、雪水沾染得汙穢不堪。不過,“肉票”的穿著雖然髒得不成樣子了,但仍能看得出他們穿的大都是質地考究的長袍,僅憑這一點,這些人就不像是本地的大戶。“肉票”中除了一個大約二十五、六歲的女子之外,其余都是年齡在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那個女“肉票”的外衣或許在逃跑或掙扎過程中丟掉了,衣著比較單薄。寒冷再加上極度的恐懼,讓這個可憐的女子嘴唇鐵青,渾身發抖。但盡管如此,女“肉票”仍看起來與眾不同——與本地的女子不同——她的身上透出一種優雅和高貴的氣息,這是本地女子所少見的。

  這些“肉票”都是來趕洪觀寺三月三廟會的外地客商。從清中期開始,洪觀寺三月三廟會就非常紅火,廟會不但吸引了本地的客商,甚至還吸引來了北面濰坊、淄博等地的客商。當然,外地客商不僅僅為了在廟會期間銷售貨物,也為了和沂蒙山區的臨沂縣、沂汶縣、蒙北縣、費邑縣等縣的客商搭好關系,聯絡感情,了解行情。為了趕在三月三之前到達洪觀寺,有的客商提前五天就動身了。

  對於沂蒙山區“鬧馬子”的事情,這些客商幾年前就聽說了,剛開始確實沒敢過來,但過後發現沒事,下一年就有人大著膽子來了。接連幾年都沒事之後,他們就認為,“鬧馬子”的傳聞完全是沂蒙山區的當地客商故意放出的煙幕彈,目的是嚇唬他們不讓他們來,好自己吃獨食。所以,盡管今年他們聽到了更多“鬧馬子”的傳聞,竟然都付之一笑,滿不在乎地來了。誰知,就在他們到達洪觀寺廟會場剛剛搭好帳篷,佔好攤位,並在猝然而至的西北風裡瑟瑟發抖的時候。天還不明,就有一夥”西南馬子”蜂擁而至,將他們“捂了窩子”。

  “西南馬子”把所有的貨物照單全收,派一部分同夥用客商們的牲口車運回了巢穴。然後他們放火燒了洪觀寺,綁了客商,把客商的夥計放回去告知客商的家人,籌錢來“回票”。在這過程中,客商中唯一的年輕人試圖反抗,被“西南馬子”當場開槍打死。

  在這些客商之中,有一個來自濰坊的年輕女子,被打死的那個人是她的丈夫。女子的公公一次和客戶起了爭執,猝發疾病死亡,欠下了巨額外債。沒法子,他從未經過商的兒子隻好接過父親的爛攤子。聽說沂蒙山區的洪觀寺每年的三月三廟會很紅火,以前父親多次來過,

今年他便跟著其他同行趕了過來。他的妻子不放心,也跟著來了。不想年輕人被“西南馬子”打死,他的妻子也陷入”西南馬子”手中。  這會兒雪徹底停息了,但西北風似乎刮得更急了。所有的“肉票”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臉上充滿著憤怒和恐懼的表情。圍子牆上面的柳凡飆等人義憤填膺,握緊了拳頭,誰也沒有說話。

  忽然,旗手後面那個騎著馬的馬子清了清嗓子,大聲喊起話來:“柳家峪的老少爺們,別誤會!咱們是自家人。俺們也都是沂汶縣人,大家夥鄉裡鄉親的,我的親表弟就是王家溝的王老四。今天俺們過來,原本不想為難鄉親們。但不瞞各位爺們,俺山上斷糧了,兄弟們餓得前胸貼後背上,道都走不動了。實在沒有辦法,這才來麻煩柳家峪的爺們們,借點糧食,度度饑荒。這樣吧,爺們給準備十麻袋麥子,十麻袋小米,還有十麻袋豆子……”

  馬子迎著狂風喊話,格外費勁,到後來有些聲嘶力竭了。這個馬子臉龐黝黑,長著一個大蒜頭鼻子,面相醜陋之極,令人一見就心生厭惡之感。

  柳凡飆打斷馬子:“行了,別說了。爺們說了半天,親戚也論了,就是沒說是哪個山頭的。既然爺們要借糧,俺總該知道是誰來借的吧?各行有各行的規矩,爺們怎麽連這點都不懂?先報上名號吧。”

  那馬子說道:“看來爺們也是個明白人。好,俺就實話實說了,俺是劉黑七,不,是劉桂堂山頭上的。這次下山借糧,七爺說了,要對柳家峪客氣點。”

  柳玉飛低聲對父親說:“爹,他們絕不是劉黑七的人!劉黑七的人哪能直接叫劉黑七的諢名?”

  劉黑七的名號在沂蒙山區婦孺皆知,但真正熟悉劉黑七的人都知道,劉黑七心狠手辣,六親不認,手下從不敢直呼其名,即使在背後也不敢。

  柳凡飆點頭道:“有道理,還有,劉黑七的人多,武器也好。就是他的‘綹子’(依附於大土匪的小股土匪),也不會只有這麽幾個人,更不會只有兩棵槍。”

  剛才喊話的那個馬子應該是馬子頭兒,他見圍子上面的人在低聲說話,眼睛卻一直盯著他,知道自己那番話讓對方產生了懷疑,他提了提韁繩,往前緊挪了兩步,幾乎挨到了旗手的旁邊。他一下抽出了腰間的盒子槍揮動著,突然提高聲音喊道:“要不是七爺說叫俺客氣點,俺早就大開殺戒了!爺們到底什麽想法?給個回話吧。”

  柳凡飆側臉對身邊的池一平說了句什麽,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直說了吧爺們!爺們乾的是殺人放火的勾當,本來是天不怕地不怕、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可今天怎麽一直藏著掖著不敢留下名號!這點膽量都沒有,還敢跑到俺這裡要糧食!”

  馬子們一聽,紛紛變了臉色,相互間對視了一眼,急急地從背後往下取武器。領頭的馬子更是惱羞成怒,他用手中的盒子槍指著跟前的“肉票”,大聲喊道:“爺們,看到這些外鄉人了嗎?今天俺要你們看看,俺究竟有沒有膽量!”看樣子馬上就要動手殺人。

  柳凡飆一揮手,池一平抬手“砰”地一槍,馬子頭隻覺得右手一震,盒子槍竟然脫手飛出了七、八步開外,掉在了泥地上。馬子頭剛一愣神,又聽得“砰”地一聲,馬子旗杆頂部的繩子被打斷了,斷繩後的旗子被狂風裹卷著飄過馬子們的頭頂,飄向了遠處,眨眼間不見了蹤影。池一平連發兩搶,先打掉了馬子頭的盒子槍,再打斷了馬子拴旗子的繩子。

  馬子們目瞪口呆,一個個睜大眼睛怔在了當場。那個旗手馬子抬起胳膊, 費了好大勁兒才把槍從背上拿在手中,剛想舉槍,不料又是“砰”地一聲槍響,自己胯下的馬兒一聲啼叫,猛然直立起來,將他利利索索地摔在了雪水橫流的泥地上,手中的步槍也甩出了老遠。這時,他又聽到“砰”地一聲,嚇得捂著腦袋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只聽得自己的馬連聲嘶叫著飛奔而去。半天后,摔在地上的馬子才傻呆呆地站起來,臉上和身上淋淋漓漓地滴著泥水,十分狼狽。他轉著圈兒去找自己的馬,又向遠處張望了一番,不見任何蹤影。他卻不知,他的馬兒嘶叫著四蹄翻飛,向著來路狂奔而去,現在早已奔出了二裡開外了。看到那馬子一臉困惑的樣子,圍子上面的幾個年輕人忍不住哄笑起來。

  池一平那一槍,子彈正好擦著馬的耳朵梢上飛過,目的就是要馬受驚人立起來,好把他摔在地上。至於第二槍,卻是要打斷馬鞍子拴著的繩子,那繩子串著十幾個人呢。馬受驚狂奔不要緊,還不把串在一條繩子上的“肉票”給禍害了?

  須臾之間,池一平連發四槍,雖未傷及人命,但槍槍駭人。馬子們當然很清楚,池一平若不是槍下留情,這四槍就是四條人命。

  馬子頭愣了半天,忽然醒了過來,便要撥轉馬頭逃跑,後面拉著“肉票”的繩子倏地一緊,那一串“肉票”立即前仰後合起來。這個馬子頭只要縱馬狂奔,串在繩子上的“肉票”立即就會被拖拽在地,後果不堪設想。池一平剛要開槍打斷繩子,卻不料被“肉票”給擋住了視線。究竟是打馬還是打馬子頭?倉促之間,他哪裡能夠作出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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