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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礪劍山河》第9章 銀元和盒子槍
  終於等到馬子隊伍中有人露面了。一個騎馬打著旗的馬子不緊不慢地來到圍子前,對著圍子大聲喊道:“柳家峪的老少爺們聽好了,俺們是劉團。劉師長說了,今天來到貴地,只有一個要求,請柳家峪交出‘三寶’,俺們立即退兵;交不出‘三寶’,俺們就要踏平柳家峪,凡是柳家峪喘氣的,雞狗鵝鴨也算在內,一個不留!限你們一個時辰內交人!”說完,那人撥轉馬頭,縱馬馳回隊伍。

  圍子上的人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西南馬子”鬧的是哪一出。

  柳玉春笑了:“劉黑七這人真他媽的怪!明明是‘劉團’了,怎麽又成了師長?”

  柳凡飆說:“他有上千人的時候是‘劉團’,現在上萬人了,當然是師長了。現在還叫‘劉團’,可能是手下叫習慣了。”

  柳凡龍插上一句:“故意不改的。前兩年劉黑七為了招徠人馬,叫人編了順口溜‘要使錢,上劉團’;現在又編了個‘跟著師長到處竄,給個縣長也不換’。聽說這都是他的狗頭軍師,那個叫徐一龍的家夥編的。”

  圍子上的人們都在心裡嘀咕:怪不得呢,劉黑七這麽壞,跟他乾的人還這麽多。上萬人呢,來的這些人不到十分之一吧。他們不知道,劉黑七說有上萬人,還包括那些依附於他的“綹子”在內

  一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

  馬子隊伍深處突然傳出兩聲槍響,一直吵吵嚷嚷的馬子隊伍突然靜了下來,大家都扭頭往後面看去,等了半天,才看到隊伍後面出現了八個馬子,每人挎一筐頭子(沂蒙山區常見的一種農用筐)東西魚貫而出,到了隊伍前面後,將筐頭子裡面的東西傾倒在地上。圍子上面的人們隱約聽到一些金屬撞擊後發出的清脆聲音,馬上明白了:這是銀元!

  前面六個馬子把銀元傾倒在一起,堆了好大的一堆,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灰不溜秋的金屬光芒。最後面兩個馬子傾倒的卻不是銀元,而是盒子槍。兩筐加起來看來有二十來棵槍。

  上午那個騎馬打旗的馬子又出現了。他背對著圍子,面向同夥大聲宣布著什麽。他的聲音很大,但語速較快,用的又是費邑縣西南一帶的口音,譬如把“柳家峪的娘們水靈靈”說成了“柳家峪的娘們fei靈靈”,因此內容聽不很清,不過意思還是能夠聽明白的:有多少人報名攻打圍子,便由多少人來分這些銀元。打下圍子之後,除了柳枝腰外,女人隨便挑。

  那馬子說完後,等人報名。半天過去了,卻沒有誰站出來。看來馬子們對柳家圍子比較忌憚。畢竟,馬子們雖然凶殘成性,但也怕死。關於柳家圍子的傳說這一年裡聽了很多,這塊硬骨頭看來不好啃。還是等別人打頭陣試試虛實再說吧。人人都存了這種想法,場面便顯得有點冷。

  那馬子好像急了,他再三再四地鼓動說,“漢陽造”和“鬼頭刀”徒有虛名,絕沒有像弟兄們傳的那麽厲害。真要那麽厲害,為什麽上次還被張黑臉打跑了?還有,咱現在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他怎麽沒動靜?要是我,早就拿槍打過來了,還能讓咱在這裡安安穩穩地說話?最後這句話起作用了,當即便有馬子站了出來。這下,頭羊效應產生了,馬子們一個接一個地站了出來,他們的眼睛裡閃著興奮而且貪婪的光。凡飆粗略數了數,站出來報名的馬子將近有二百名。

  馬子自己也在數人頭,數清楚後去分銀元和盒子槍,盒子槍當然不夠分,馬子們有辦法,把盒子槍抵成銀元——要盒子槍的就少要銀元。

可能是銀元的成色不一樣,馬子們相互之間爭吵叫罵個不停,有的甚至拳腳相向打了起來,場面相當混亂。圍子上的人們看著,又是好笑又是憤怒。  無論是那群馬子還是圍子上面的人,都沒有想到,在距離混亂現場幾百米遠的地方,劉黑七和劉懷志、徐一龍三個人,正站在那裡向這眺望著。劉黑七從不上前線,他隻管拿錢和女人吸引著手下去拚命。他知道自己殺人太多,想殺他的人也太多,即使是自己的隊伍中間,也不能排除有很多想殺他的人。所以,他在隊伍中也很少公開露面,以致於很多入夥很長時間的馬子,到現在還沒見過他,有的即使碰到他,也不認識他。

  分到銀元和盒子槍的馬子們並不急於打圍子,他們每人在頭上扎了紅布條,撤了下去。隻留下了其他馬子,仍像先前那樣懶散地拄著步槍說粗話。玉祥便問玉龍:“二叔,分錢的馬子肯定是打頭陣的,那這些沒分錢的馬子幹什麽?”

  玉龍說:“打頭陣的是大馬子,其余的是二馬子,二馬子專管打開圍子後搬運東西。每次打圍子,馬子都有分工。這是規矩。”

  人們不禁感到好笑:這是什麽規矩!

  時間飛逝——太陽西沉了,太陽落山了,天色暗下去了,夜幕降臨了。懶散的“西南馬子”們無精打采地拖著步槍撤了回去。從中午到現在,凡飆和凡龍帶領柳家圍子眾子弟一直堅守在圍子上面,只看了一出“西南馬子”報名分賞金的鬧劇,其余時間便一直監視著那些馬子們在下面胡侃亂吹。眾子弟由剛開始的精神高度緊張,漸漸變得身心俱疲了。

  但凡飆卻依舊半點不敢松懈。他知道,那批領了賞金和盒子槍的馬子是不可能隻拿錢不殺人的,他們白天不來打,肯定是晚上打。這樣,晚上就不能像往常那樣只派兩個人輪班看守了。他把人分成兩批,自己和凡龍每人帶領一批,輪流吃飯休息,隨時準備對付“西南馬子”的偷襲。

  大家仍然擔心玉飛他們四個人的下落。不過凡龍分析說,雖然四個人至今下落不明,但不可能遭遇不測,更不可能落在“西南馬子”手裡,否則,“西南馬子”早就拿他們來要挾了,更不會還來討要這三個人。再說,玉飛他們也非泛泛之輩,他們隨身攜帶武器,果真遭遇“西南馬子”,就是拚個魚死網破也不會落入他們之手的。劉黑七的毒辣手段他們又不是不知道。但到現在為止,一直沒聽到槍聲。說明玉飛他們並未和“西南馬子”交火。最後,凡龍推測說,他們目前極有可能躲在什麽地方,說不定今晚就會悄悄回圍子了。所以,圍子大門口必須派人值守,豎起耳朵,隨時開門放玉飛他們進來。

  大家稍稍安下心。

  夜深了。

  下午的時候天還很晴朗,傍晚的時候卻起了風,刮來了大片的烏雲,本來就是月黑頭天,這下連星光都沒有了,更是漆黑一片。柳家圍子的子弟們都蹲坐在圍子牆的箭垛下面昏昏欲睡,只有凡飆一個人一面沿著圍子牆走著,一面睜大了眼睛拚命向圍子下面望去,但這是徒勞的,他什麽也看不到。凡飆也知道看不到什麽,他不過是本能地去看,希望能夠借此增強耳力。他既怕聽到什麽,又盼能聽到什麽——怕的是“西南馬子”來打圍子,盼的自然是玉飛他們回圍子了。

  凡飆腳下碰到了一塊石頭,“嗤”地響了一聲,他便彎下身子去摸那塊石頭。突然,“叭”地一聲槍響,一顆子彈從凡飆的頭頂呼嘯而過, 凡飆一驚,立即醒悟過來:馬子來了!剛才那槍響是盒子槍發出的,而且就在圍子下面。

  眾子弟全都一骨碌爬起來,紛紛伸頭往圍子下面看去。但下面漆黑一片,哪裡看得到什麽?

  這時,忽聽圍子下面“哢嚓”響了一聲,接下來又聽到“哎呀”“哎喲”幾聲慘叫,然後是一疊聲的呻吟,夾雜著粗魯不堪的罵人的聲音。

  發出聲音的地方正在玉明所在位置的圍子牆下面,玉明站起來喊了句:“下面有人!”又聽得“叭叭”幾聲槍響,子彈打在玉明前面的箭垛上,石塊崩裂四濺,有一小塊石頭飛到了玉明的臉上,玉明疼地“啊”了一聲,捂著臉蹲了下來,一股黏黏的液體從指頭縫中流了出來。

  凡飆大急,喊道:“玉明,你怎麽樣?哎!都蹲下,誰也別站著。馬子就在下面……”他的聲音被一陣密集的槍聲蓋住了。有的子彈打在石頭上,“啪啪”地響;有的子彈從頭頂飛過,“嗖嗖”地響。馬子們就在圍子下放槍,近在咫尺,圍子上的人只要站直身子,就很有可能被打中。幸虧天太黑,馬子看不到人,只是盲目地朝這個方向放槍。

  凡龍率領第二批輪班的子弟悄悄貓著腰摸了上來,先摸到玉明的地方,低聲詢問了下,然後又無聲無息地摸到哥哥的位置,和他說了。

  過了大約一袋煙的功夫,最初發出聲音的地方忽然發出了光亮,是馬子點起了火把,然後就聽到有人喊:“斷了!斷了!老子腿都斷了!趙老三你媽個,叫你把梯子弄結實點你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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