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一場大規模的調查被展開，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這位負責人表叔被交給了鹽豐城治安官。

　　盡管蔬菜數量的不足並不會實質性影響軍備，因為魔族侵攻季節的草原上遍地都可以找到野菜蘑菇之類，鹽澤軍幾乎人人都擅長采集這種本地野菜，但趙開陽仍然無法容忍這種程度的管理不善。他親自帶隊參觀了已建成的蔬菜大棚，見到的是滿目的瘡痍，嚴重的管理不善。

　　“好家夥，這些玻璃被人偷走了很多塊，所謂溫室大棚成了冷氣的大棚，他居然從來沒有匯報過！”趙開陽非常生氣地說。趙開陽帶來的雙層夾膠鋼化玻璃其實價值不菲，很多領主想要這種玻璃做窗戶，是鹽澤侯府送出的最受歡迎的禮物之一。

　　越往前走發現的問題就越多。蔬菜種得稀稀拉拉的，菜畦一點也不平整，很多石頭金塊被挖出來卻沒有被清理就那樣隨便攤在地上，一些菜地沒有被澆水，地面龜裂乾枯，另一些菜地則有害蟲問題。

　　“看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哪！”趙開陽心道。雖然是不太重要的生產部門，但這樣的生產狀況反映出的管理不善卻很嚴重。盛州人素來以善於耕種著稱於世，幾乎每個人都是種糧種菜的一把好手，這五百畝寶貴的玻璃溫室大棚卻種成這樣，簡直是暴殄天物。

　　管理制度本質上反映的是一種企業文化，或者往深了說是一種價值觀或者生活方式。如果一個單位的某個部門管理不善，通常整個單位都是如此——這種價值觀會像病毒一樣互相傳染，如果不采取措施，最終一定是全局敗壞不可收拾。

　　看到趙開陽鐵青著臉巡視這片菜地，何衛土跟在一旁道:“他畢竟是你的表叔，自家親戚總要照顧一下的。”

　　趙開陽停住腳步道:“我讓他管理這片菜地已經是照顧了不是嗎?我給了他覺醒藥劑，沒有讓他去打仗，讓他在後方種菜，這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了吧。”

　　“我明白，我明白，可是你打算對他怎麽樣?”

　　趙開陽奇道:“我怎麽會對他怎麽樣?當然是調查清楚之後，法律該怎麽懲處就怎麽懲處，盛州不是一直都是有法律的嗎?”

　　“那些法官還不是你遞個條子通個氣，就會按你的意思辦。”

　　“什麽?那些法官就這樣子把法律當兒戲的嗎?”

　　“法院本來就這樣。”何衛土道。

　　難怪趙開陽本能地感到這樣不安全，下意識地想要逃離盛州，逃離聯盟，原來權力一直大於法律，是每個人約定俗成，自然而然早已滲透人心的事。

　　難怪啊，難怪啊！沒有嚴肅公正的法律、制度的保障，個人的人身財產安全就得靠一個一個具體的人際關系來保護，所以大家都只能忙著經營人際關系，花絕大部分精力用來搞各種其實沒有意義，有時讓每個人都不得不忍耐煎熬的社交活動，互相迎合，互相吹捧，有時就互相攻訐，互相廝殺，很少有人真正去探索思考這個世界的本質，尋找這個世界的真理，就算真有這樣的人也被逐出主流社會去當鹽工礦工。大家都忙著鑽營苟且，攀附權貴，被攀附的權貴們固然作威作福，卻也是到處在給攀附者擦屁股，乾些危險系數很高的勾當。明明是人均智商非常高，體格天賦非常健壯的高貴的種族，硬是混成受苦受窮發狂發癲的野蠻人。

　　那麽為什麽會沒有嚴肅公正的法律制度體系呢?《金色聯盟條約》趙開陽其實已經翻閱過，條文上看非常偉光正，

邏輯也很嚴密，看不出有什麽嚴重的缺陷，除了對尚未全面系統學習過的“張開端主要精神”和“聯盟崛起觀”缺乏了解不做評論之外，沒有發現重大的問題。而讓趙開陽放棄自己從小所受的熏陶，硬要強迫自己接受各種奇葩的主要精神，腦殘的崛起觀，又本能地由心而發感到各種抗拒。　　“我也有責任啊。”趙開陽忽然歎了一口氣道，“我輕率地安排一個缺乏管理能力的人承擔一個他扛不起的工作，然後給了他一種錯覺，讓他覺得只要能依靠我，依靠親戚關系就可以隨便亂搞。這問題的根源，倒有一大半在我自己身上呢。”

　　“怎麽會?大人您一貫英明神武，您頒布的政策一直都是好的，只是下面的人跟不上您的思路，把事情做錯了而已。”陪同視察的延北君道。

　　趙開陽搖搖頭，但是沒有說什麽。

　　“小小的蔬菜問題大人您都這樣重視，親自下來視察，並實地調研，找出這麽多問題，提出這麽多重要指示，真是聯盟領主的楷模啊，難怪鹽澤軍戰績驚人，將士用命。”金禾君道。

　　於是周圍的人一陣陣此起彼伏的諛辭如潮，令趙開陽愈加煩躁，隻感到心中一陣陣悲涼。

　　連種個菜都管不好，還搞個屁的工業化，說什麽“英明神武”什麽“楷模”更像是一種尖銳犀利的嘲諷。

　　五百畝溫室大棚當然不可能只是幾個人種，大約有二百人專門在這裡種菜，她們大多是前鹽澤軍陣亡男戰士們的遺屬，由於家裡的男人陣亡，此前只能依靠聯盟微薄的撫恤聊以度日，日子當然好不到哪裡去。這個蔬菜大棚建立起來之後陸陸續續安排了這兩百多人的就業，當然也就解決了二百多個家庭的生計——這些蔬菜在鹽澤的冬季市場上價值不菲。但這樣的遺屬家庭在鹽豐城有數以千計，而且往往有一大家子孩子，這種程度的就業只不過是杯水車薪。但盡管如此，這些人仍然屬於“城裡人”，無論如何，處境要比深度挨餓的“鄉下人”好很多。

　　趙開陽決定重新安排溫室大棚的工作，召集在這裡工作的所有人來會商。趙開陽談了談自己發現的問題，然後請大家各自談談看法。他並沒有追究這些人工作不力，更多地只是從如何增進管理提高產量方面想辦法。

　　身份高貴的高階領主和顏悅色地與作為普通人的溫室大棚種菜員工們說話，並且向她們詢問如何改善管理，這在鹽澤甚至聯盟來說都有可能是第一遭，這些人一開始戰戰兢兢，以為趙開陽會大手一揮辭退她們所有人，然後另換一批人來種菜，沒想到趙開陽反倒先做起了自我批評。

　　趙開陽道:“在蔬菜大棚的問題上，我沒有估計到這些玻璃太過貴重，會有覺醒了魔力的戰士用化石為泥的法術來偷取，靠你們這些普通人，不可能與這些戰士對抗來守衛這座大棚，所以這本來就不是你們能勝任的工作，再加上我挑選的負責人也不對，才造成這裡的產量這麽少，損耗這麽大，你們大家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夠改善的方法?”

　　最開始沒有人敢發言，顯然她們與趙開陽之間存在著巨大的身份鴻溝，使她們有話也不大敢說。這些人緊張兮兮地盯著趙開陽的隨行人員，這些人員大多是鹽豐城的市政官員和農業官員，當然也包括了老鹽澤侯的一部分下屬。也不知道這些人什麽時候跟上來的，趙開陽並沒有故意叫他們來。

　　這些人緊張兮兮地拿著小本子在那裡不停地寫，也不知道在寫些什麽東西。趙開陽注意到菜農們呢在那裡盯著這些人看，便問道:“你們拿著小本子在寫什麽?”

　　其中一個官員道:“鹽澤侯大人親臨生產一線調研，我們要把所有大人您的重要講話記錄下來，深刻領會這些重要精神，搞好聯盟的生產工作。”

　　另一個道:“大人與領民親切交談，積極互動，我等下屬也要向大人學習，學習大人的工作方法。”

　　趙開陽頓時滿臉黑線。態度如果真這麽端正，真的這麽全心全意想把事情做好，早幹什麽去了?出了問題了，來看熱鬧了，說是來學習了。

　　“你們這樣寫寫記記的，她們還以為是要事後算帳，就不敢說話了。只不過是塊菜地的事，沒那麽要緊，你們都出去吧。”

　　官員們面面相覷，但顯然不可能對抗鹽澤侯的命令。

　　官員們出去後，眾人注意到菜農們明顯輕松了很多。他乾脆走到人群中間，非常隨意地坐在眾人中間，非常真誠地說道:“你們看怎麽才能提高這些蔬菜大棚的產量呢?”

　　這些人本來仍然不大敢說話， 但趙開陽實在是個陽光美少年，心底敞亮，態度真誠，平時也從沒聽說有什麽殘酷暴虐之舉，這些人漸漸放松下來，開始七嘴八舌起來。

　　一個人說:“大人，這片菜地離鹽豐城中心太遠了，我們來種菜每天在路上要花太多時間。”

　　另一個人說:“大人，這裡的治安官很少到這裡來巡邏，我們這裡根本就沒人管，經常有人來偷菜偷玻璃。”

　　“大人，我們需要更多的農具。”“大人，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手。”

　　“大人……”

　　反正就是各種等、靠、要。明明二百多人種植區區五百畝菜地，就算這裡的蔬菜生長速度比大夏國快得多，用工會稍微多一點點，但二百多人也是綽綽有余的，只不過是種些最簡單最常見的葉菜而已，又不是複雜的瓜果。

　　沒有聽到任何建設性的，真正有見地的意見，趙開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要是這些要求都予以滿足，這些人不僅會成為老爺，菜地也會變成城市的中心，要全城都圍著她們轉了，投入的人力物力也將會是海量——而人力越多，消耗自然也越多，到時候這些貴重的蔬菜大棚不僅不會給鹽澤帶來好處，而且還會變成需要持續性長期補貼的財政窟窿。如果不加節製，這五百畝地很快就會需要五千人侍弄，連帶養活五六萬各色家屬親戚。這種現象廣泛而普遍地存在於聯盟的幾乎所有機構，其實也包括鹽澤侯府自身。要不是趙開陽想要開展的生產活動很多，想要鋪開的攤子也很大，遲早也需要極大量的人員，不然早就焦頭爛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