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夜晚的天空也依舊很美麗。 由於任務而被特別招待到了教會過夜的啟,正在百無聊賴地用著一直不離腰間的木頭匕首一下一下地刮擦著陽台上生鏽了的欄杆,天一黑就會開始打哈欠的弗蕾雅已經早早地爬上了床,而對於啟來說,這意味著終於又到了難得可以一個人清靜一會兒的時光。
然而,這僅剩的一點悠閑時間,卻被可愛的不速之客給打斷了。
暗暗歎了口氣,啟將本來就已經難看至極,現在由於浮上了一層鐵鏽更加寒酸的匕首別回了腰間。
“你有什麽事嗎?”
在今早教堂中所遇見的,還不知道名字(應該說是壓根就沒去記)的少女,此刻正站在啟的背後,大概是被突然回頭的少年嚇了一跳吧,少女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動搖神色,但是仍然竭力保持著一副冷淡的姿態。
【總是板著個臉不覺得累麽……】
一個勁粘上來的弗蕾雅已經將啟那丁點耐心消耗殆盡,現在他實在是沒有多余的精力去搭理欲言又止,還如同能樂面具一樣冷著個臉的真名。
靜靜地,少女開口了。
“閣下想要死嗎。”
陳述事實一般的沉靜口吻,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而在那之後隱藏著的,是對難以違逆的命運感受到的痛苦麽?
雖然對於少女真正的心意感到難以把握,但是對於性格惡劣的啟來說,當面前有人遮遮掩掩地想要隱藏傷口時,上去撒一把鹽看著對方強忍痛苦的樣子反而更有趣一些。
不過,現在他連那一點興致沒有了。
“很多人都說過和你一樣的話。”
少女既然是客戶,應付一下也是啟作為傭兵的職業素養,雖然少女的口吻明顯缺乏禮貌,不過就以前剛開始成為傭兵時所遇到的質疑來說已經算得上是相當客氣了,畢竟,啟也知道自己小孩子的外貌實在是缺乏說服力。
對於啟敷衍般的回話,少女並沒有流露出太多感情。
“閣下要多少錢?”
“啊?”
啟一時間沒能理解少女話中的意思。
“反正傭兵都是為了錢吧。”
少女的台詞雖然如同是在侮辱啟一般,但是她淡淡的語氣卻似乎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閣下需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你可以帶著你的妹妹離開了。”
“……”
雖然好歹是明白了少女的意思,不過由於少女話中值得吐槽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讓啟猶豫著不知道從何反駁起。
不過,看來自己似乎已經被這不諳世事的少女腦補成了相當值得憐憫的形象這一點是不會錯了。
呆然了半餉之後,啟決定還是先反駁最簡單的。
“……饒了我吧,我和那家夥是兄妹,光想一想就太可怕了。”
自己確實有個小上一歲妹妹,不過那還是自己在那邊世界時候的事情了,在數年後的現在,那個妹妹應該已經成長為和當年完全不同的生物了吧……被棄置在了自己的房間裡,已經站滿了塵土的觸手型粘土手工,是自己僅剩下的,關於那個世界的記憶。
……大概,自己也已經被遺忘了吧,雖然對於收養了自己的大河內夫婦真心感到抱歉,但是啟什麽補償也無法作出,寄錢這種事情簡直就是對對方的侮辱,但即便是回去也不知道究竟該用什麽樣的表情去面對。
所謂真相這種東西,還真是異常殘酷的存在,不明白就會陷入不安,
而即使了解,卻無法給任何人帶來幸福。 “沒必要為了這個汙穢的身體賭上性命,如果話語中對閣下有所冒犯的話很抱歉,但是,雖然不知道那個神父是如何描述的,閣下所要面對的絕對是遠遠超出了想象的東西。”
啟呆愣的樣子大概讓少女當成是被自己的危言聳聽給嚇到了吧,冷淡的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用著安撫的口氣說道。
“……噗”
“誒?”
“噗……不行了不行了,實在是太好笑所以忍不住了。”
使勁捂住腹部,然而啟的肩頭卻在不住顫抖著,少女的話語中本身並沒有好笑的地方,雖然對於少女會對那個神棍神父有戒心感到意外,不過考慮到少女受到了詛咒的血脈,這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
“你也太自以為是了吧。”
毫不留情的嗤笑,使得本來抱持著好意的少女臉上漲得通紅。
“我的目標一開始就不是什麽錢,而且說到對那東西的了解,屬於那個世界的你們根本就沒有發言權,否則的話,大概也不會由於低劣的欲望而被蠱惑了吧。”
啟年口中吐出的惡毒的諷刺讓少女的臉上失去了血色。
讓弱者清楚自己的立場,這是強者才有的傲慢。
不過,少年的下一句話,卻讓整個氣氛轉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從一開始,我所關注的就是你(背後的惡魔)而已……正是因為有你(當誘餌),所以我才會站在這裡。”
“……誒?”
迫於啟的氣勢,真名順勢向後退了一步。
“說、說什麽呢你!”
“……還不明白麽?錢什麽的根本就無所謂,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你!”
堂堂正正的大聲發言,然而在雙方當事人的耳中卻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意思。
“……隨、隨你便啦!”
臉色紅得已經隨時暈過去都不奇怪……不如說已經真的要暈過去了的真名轉身急匆匆地跑開了。
與竭力作出的冷淡姿態相反的是,就算用雙手使勁按住也無法遮擋的,如同發燒一樣的火熱臉頰,已經幾乎要是自己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的高昂的心情。
“……嘛,看來比起想象中更加堅強呢,不對……該說是意外地情緒高昂麽,奇怪了。”
另外一邊,本來想要用惡毒的語言好好挖苦真名一番的啟卻由於少女意外反應而有些摸不著頭難,而且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話中究竟有多大的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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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果然都還是小孩子麽,沒想到現在的啟也還是意外單純呢――”
溫暖到有些傻裡傻氣的笑容,給那張清爽陽光的外貌減分不少。
“……怎麽了,神父。”
由於極度地困倦因而還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如同夢遊一般的少女――弗蕾雅正使勁揉著眼睛,但是果然還是無法抵擋住睡魔的侵襲,神父究竟說了些什麽話依然是一句也聽不明白。
“該說是意外的能乾呢還是別的什麽……還真是罪孽深重的人哪……沒有事的,安心休息吧,蕾”
繼續露出有點奇怪的笑容,而被神父在深夜喊到了禮拜室的弗蕾雅終於也沉沉地睡了過去。
“你還是一樣惡心呢,偷窺狂。”
“毫不留情還真是你一貫的風格呢,啟。”
在某些時候,露出本來面目的交流方式要簡便快捷得多,將整個人隱藏在燭光後的陰影裡,隻有雙眼還在散發著晦暗莫名光芒的,正是直到前一刻還在和年幼的巫女閑話的啟。
然而,此刻的少年周圍所纏繞的完全不是往日裡慵懶散漫的氣息,
“……怎麽樣?”
二人的唇槍舌劍中攙雜著少女平穩而微弱的呼吸聲,瞟了一眼嘴角掛著軟綿綿笑容的弗蕾雅,啟用似乎是順便提起一般的口吻詢問著神父。
“……知道麽?啟,你一旦很緊張就會不自覺的地去撫摸匕首。”
“……錯覺而已”
啟向腰間伸過去的手有些不自然地在衣擺上擦了一下。
雖然逗逗蹭得累的啟很有意思,不過如果太過分的話會讓少年發飆,所以德維爾並沒有進一步去取笑少年的口不對心,對於戒心極重而且厭惡與人往來的啟來說,德維爾能夠獲得對方的信任,不僅僅是坦誠相待,更重要的是在平等對話的基礎上,注重和對方保持適當的距離。
“比起一開始的混亂,現在確實是在逐漸安穩了下來。”
依賴而不干涉,信任而不親近,在二人之間,就是這麽一種奇妙的關系。
“你並不打算告訴弗蕾雅真相?”
啟的話中微微帶著些刺,這麽年輕就能夠成為見習神官――這並不是光用才能就能夠輕松糊弄過去的東西。
“既然她是‘啟示之子’,那麽,她的未來絕不會是那麽隨隨便便就能夠敷衍過去的東西――想要在暗地裡把一切都安排好……德維爾,你什麽時候變成那麽天真的人了??”
與開始的冷漠完全相反,一旦開口後,少年的感情也隨著滔滔不絕的話而變得激烈起來。
“她應該有知道自己命運的權力――然後,支持她,不讓她被命運擊敗,那才是你應該做的!”
“那隻是你所希望的,也隻是你所懺悔的東西,大河內啟。”
青年神父的眼神依然很平靜,但是對著用全名稱呼的啟,語氣也變得嚴厲了起來。
“你無法在蕾身上尋求到任何東西――你明明應該清楚了解這一點的”
德維爾用著有些悲哀的目光注視著臉色陡然變得煞白的啟。
“在那個村莊所發生的一切已經過了很多年了……無論現在你已經變得有多麽強大, 你始終都僅僅隻是活在那一天而已――”
――涅吉!
映照在自己雙眼中的景象,是看見故鄉毀滅,因為恐懼與絕望而縮成了一團瑟瑟發抖的少年,被變成了石頭的人們。
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所以……
――你,想要力量嗎?
當那個聲音響起的時候,自己毫不猶豫地回應了呼喚。
“……”
正因為知道對方所說的全部都是事實,所以即便是反駁又或是狡辯也無法說出口。
“……我明白了,如果這就是你的打算,那麽我不會做出任何干涉。”
啟如同被驚嚇的、瑟瑟發抖的小動物似的,一點一點後退著拉遠了距離。
“那麽,祈禱吧,德維爾,祈禱那個女孩能夠理解你的苦心,然後――”
眨眼之間,身影已經和黑暗融為了一體般消失了,隻留下了空洞的聲音在回響著。
“祈禱她,不會成為我這樣的懦夫――”
微弱的燭光中,剩下的隻有少女安詳的呼吸聲。
“我隻是希望,蕾那份天真的笑容能夠持續地更久一些。”
誰也聽不見的黑暗中,只剩下了德維爾一個人寂寞地喃喃自語。
“對於你來說也一樣――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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