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日
　　“怎麽，還是不行麽。”
　　“不行啊，還需要時間。”
　　“唉。”郭啟郢歎了口氣，開始抱怨:“北邊的客铖反叛，他現在估計已經在準備進攻開山城了吧，西邊連年旱災，又爆發了大規模的起義，南邊、西邊的那些蠻子和狄子也是一副蠢蠢欲動的樣子，東邊的海盜看來也不打算消停，現在甚至連城內的大臣都是一副陽奉陰違的模樣！”
　　“那……陛下，你打算放棄嗎。”
　　“放棄?”
　　“沒錯，雖然不應這麽說，但在我看來，氣數已盡了。”
　　“氣數……麽。”
　　郭啟郢抬頭望著上方金碧輝煌的瓦片，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的含義。沉默片刻後，他正視著面前的人，丞相曾志陽，堅定地說:“不，既然我成為了皇帝，我就必須在這坐下去，不管最終結局如何，我都必須撐下去，如果說氣數已盡，那我就自己創造氣數！”
　　他的話音剛落，書房的門被推開，李道松走了進來，說:“解決了，蘇將軍拜托的事，都解決了。”
　　“乾得好，你下去休息一下吧。”
　　聽到郭啟郢的話語，李道松抱拳告辭，準備退出書房。這時，郭啟郢仿佛想起了什麽，說了聲“接著”，朝李道松扔了一包東西。
　　李道松伸手接住，就這個觸感來看，應該是一袋碎銀吧。
　　“拿著這些錢吧，最近你就去街上自己找點東西放松一下。”
　　李道松微微點頭，以示謝意，走出了書房。
　　……
　　來到大街上，李道松漫無目的走著，目光掃過兩旁的街攤與行人，其實他並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偶爾停一下，朝攤子上的東西瞥一眼，似乎有些感興趣，但最終都默默地走開了。
　　“也許是因為你獨自一人吧。”
　　旁邊突然響起一個女聲，李道松轉過頭去，見周詩婷穿著一身衫裙，笑吟吟地說:“你好啊，李道松。”
　　“只有你一個人麽，熊彬呢。”
　　“他，有點事要辦，等會來。”
　　“這樣啊。”李道松點點頭，沉默一陣，問:“還順利麽。”
　　“嗯，你問的是日月會的事吧。挺好的，熊彬他的分舵主接納了我，順帶一提，看起來有些人開始對熊彬恨得牙癢癢喲。”
　　“什麽，誰恨我?”
　　熊彬似乎只聽到了後半句，一臉疑惑地走近。
　　“誰知道呢。”
　　周詩婷手背在身後，興高采烈地走開了。
　　熊彬有些迷惑地撓了撓頭，看向李道松，問了一句:“你現在怎麽樣了?”
　　“挺好的。”
　　“嗯，那就好。”
　　熊彬抱拳告辭，追上了周詩婷。
　　目送兩人離開後，李道松繼續獨自一人閑逛，走過幾個街道，李道松的目光被一個東西吸引住了。
　　那個人手拄著一根木棍，嘴上吆喝著“糖葫蘆……”，棍子上上面插滿了用山楂、葡萄、蘋果粘上糖衣所製成的糖葫蘆。
　　似乎想起來了，他的妻子，清夢她就很喜歡吃這些東西。當然，李道松自己也很喜歡，他並不抗拒甜的東西。
　　李道松走到那人面前，扔出一塊碎銀，說道:“給我一串山楂的吧，不用找了。”
　　“好咧，謝謝大爺。”
　　那人興高采烈地接過銀子，從上面挑了一串最大的，遞到了李道松的手上。
　　李道松一口咬掉一顆，酸酸甜甜，與他二十年前吃得並無什麽不同，只是現在只剩他一個人吃罷了。
　　今天似乎很容易碰見熟人，李道松的糖葫蘆才吃了兩顆，迎面就碰到了在街上閑逛的兵部尚書劉啟恆。
　　“一路走來，我見到了不少拿著糖葫蘆的小孩，或是青年男女。”劉啟恆說:“但拿著糖葫蘆，已過不惑之年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
　　“有問題嗎。”
　　“沒有。”
　　“那就好。”
　　李道松一邊這麽說著，一邊咬下一顆糖葫蘆。
　　“看起來你也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要不我們兩一起走走?”
　　劉啟恆發出了邀請，他點點頭以示同意。
　　於是兩人並肩而行，途中，劉啟恆開口問道:“蘇將軍那件事，怎麽樣了?”
　　“都辦好了，小事一樁。”
　　“如此甚好。”
　　劉啟恆點點頭，突然，他停住了腳步，李道松往前走了兩步後發現了這個問題，轉頭問:“怎麽了?”
　　“那個，我想聽一下，你呢?”
　　劉啟恆大拇指指向旁邊的茶館，李道松“嗯”了一聲，跟著他走了進去。
　　茶館裡有不少人，桌子都已被坐滿了，還有幾人倚在柱子上，一手握著瓜子，一手往嘴裡送。
　　劉啟恆往店內掃了一圈，發現還有一張桌子，上面坐著一男一女，旁邊還空出了兩個位子，於是便走到那裡，拱手問道:“二位，請問能容許我們兩人坐在這嗎?”
　　見他這番動作，李道松走到他身旁，然後這才發現，坐在那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分別的熊彬、周詩婷兩人。
　　“當然，請。”
　　周詩婷做了個“請”的手勢，熊彬則是什麽都沒說。兩人坐定後，李道松問道:“你們兩人怎麽來到這了?”
　　“是我想來的。”周詩婷拿起桌上的杯子，輕抿一口，答道:“我想來聽聽說書的，所以就求著他陪我來了。”
　　“喲，知音啊，小姐，在下也很喜歡聽人說書。”劉啟恆笑道:“另外，你們認識?”
　　“沒錯，我們認識。”熊彬搶著回答道:“在下林水熊，不知您是……”
　　“劉啟恆，請多指教。”
　　“喲，原來是大將軍劉啟恆啊，想不到大人您還有這種愛好。”
　　“哈哈，想不到竟然有平民聽說過我的名號。”
　　“哪裡哪裡，誰不知大將軍劉啟恆及其麾下精銳的鐵足軍，世代戍守西南關隘，將百萬西戎擋在外面。”
　　“過譽了，過譽了。”
　　就在兩人寒磣時，穿著一身白袍，手握紙扇的說書人已經走到了台前，他剛一坐定，底下就已經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那位說書人抱拳向四方觀眾致意，掌聲停下，他開口道:
　　“在座的各位老少爺們，感謝各位來這捧場，今個兒咱們講個新的。據說在蘇杭城渡口，從那出海，有一個神秘的鬼市，那裡四面環霧，只有晚上才會顯現。二十多年前，在那裡，曾發生一件大事，喚作‘劍豪對決’……”
　　一個男人，被栽贓、被卷入進了鬼市的權利漩渦中，為了尋找真相，他拔刀為自己而戰，一路與諸多武林高手對決。
　　最終，他證明了自己，贏得了鬼市市主的信任，順利地解決了這個事件。在鬼老大的邀請下，他與天下第一劍豪在比武台上開始對決……
　　說書人將整個故事娓娓道來，其中劇情婉轉曲折，引人入勝，最終對決時，全場的觀眾都緊繃住了神經。
　　但很可惜，那人在劍豪對決中落敗，輸給了天下第一劍豪。
　　“真是一曲蕩氣回腸的史詩對決啊。”劉啟恆感慨一句，喝口茶緩解了一下自己的神經，問道:“話又說回來，這個故事，鬼市這種地方真的存在嗎?”
　　“有的。”李道松點點頭。
　　“確實如此。”熊彬也肯定道:“這個故事應該也是真的，我聽我們刺……”
　　熊彬話才說一半，周詩婷一掌拍在了他的嘴上，笑盈盈地說道:“抱歉，你臉上停了隻蚊子哦。”
　　“嗯，確實，雖然現在才四月，但已經開始有蚊子了呢。”
　　劉啟恆一本正經地接了一句話。
　　“啊，嗯，謝謝。”熊彬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連忙改口道:“我的長輩曾去過鬼市，他就跟我說過這個故事。而且，據說那個人還是日月會的刺客來的！”
　　“什麽?日月會竟有如此高強的刺客！”
　　劉啟恆一臉驚訝地望向李道松，看表情是想向他求證。
　　“我不知道，別問我。”李道松無奈地聳了聳肩。
　　“唔……如果是真的，那我還真想見他一面啊。”
　　在觀眾的喧鬧聲、掌聲中，那位說書人微微欠身，離開了。
　　“書也聽完了，該走了。”劉啟恆起身抱拳告辭，目光望向李道松，問道:“你呢?”
　　“我還想再坐會。”
　　“這樣啊。”
　　劉啟恆點點頭，獨自一人心滿意足地走出了茶館。
　　確認劉啟恆完全走出茶館後，熊彬才對李道松問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還不清楚，陛下還沒有給我什麽指示，就是有，我也不會告訴你的。”
　　熊彬沉默片刻，說:“如果你需要幫助的話，可以來找我。”
　　“跟我這個叛徒走得太近，對你可沒有一點好處。”
　　“那，你是叛徒嗎。我相信，一定是有什麽原因，迫使你變成了叛徒，就跟周詩婷一樣。”
　　“哈，那你知道我幹了什麽嗎?”
　　李道松語氣突然變得冷淡，說道:“我殺了京城的分舵主，親手殺了與我結拜的兄弟，領著帝國的軍隊把京城的日月會刺客殺了個一乾二淨。現在，我是陛下手下一顆棋子，只要他一聲令下，哪怕是你，我也會毫不猶疑地下殺手，這就是我。”
　　“這樣，真是遺憾啊。”熊彬搖搖頭，站了起來，說道:“勸說又失敗了。算了，詩婷，我們走吧，時候也不早了。”
　　“嗯。”周詩婷應了一聲，優雅地站了起來，對李道松說道:“雖然你這麽說，但請你明白，我們是真的想幫你的。”
　　“我知道。”
　　“那這樣就好。”周詩婷留下一個微笑，跟著熊彬離開了。
　　桌子上只剩下了李道松獨自一人，他坐在那裡發了一會呆，夕陽透過門，照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長。
　　“先生，我們這要打烊了。”
　　茶館小二的聲音在旁響起，李道松這才回過神來，獨自一人離開，回到了寧王府中，與管家打了個招呼，回到自己的房間中，一頭倒在了床上。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李道松換上侍衛的服裝，走進皇宮之中，看來皇帝仍在上朝。
　　就在他思考接下來要幹什麽時，後背被人拍了一下。
　　“喲，這不是陛下的貼身侍衛麽，你在這思考人生嗎?”
　　李道松轉過頭，向他搭話的是帝國七將之一，皇宮的侍衛長，神弓吳岩。
　　“不，我只是在考慮該去哪。”
　　“這樣啊，陛下估計還在和群臣唇槍舌戰中吧。”吳岩笑了笑，“沒吃東西吧?走，嘗嘗我們大內侍衛的夥食吧。”
　　說罷，也不等李道松同意，拉著他就走，李道松只能無奈地跟著走了。
　　侍衛的食堂，也就是禦膳房下屬的，專門供宮中侍衛吃食的外膳房。
　　但李道松並沒有來過這裡，他基本上要麽在街上的攤子解決，要麽就是等郭啟郢用完膳後，吃些桌上的剩菜解決。
　　這時正好是用早點的時候，外膳房中的幾張桌子上坐了不少人，他們桌上的主食看起來都是包子，裡面的餡黑糊糊的，看不出來是什麽東西，難道是芝麻嗎?
　　“來，坐下。”
　　吳岩也端了一盤包子過來，擺在桌上，表情嚴肅、認真地說道:“這個包子可是皇宮大廚們嘔心瀝血研究出來的。據他們說，這個包子富含營養，吃上幾個能頂兩頓飯。”
　　“是嗎，那還挺厲害的。”
　　李道松將信將疑地拿起一個，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聞起來與其它包子無異。
　　一口咬下去，一股流連忘返的味道，猶如將大團鼻屎，浸泡在老大爺的洗腳水中熬製而成的餡料一般。
　　吳岩看到對方這個反應，不禁哈哈大笑，李道松強忍著嘔吐的感覺，說:“在我活著的四十又七個年頭裡，這絕對是我吃過最惡心的食物，連鐵牢裡餿掉飯菜都比這玩意香，這什麽東西啊！”
　　“我們侍衛的特製包子呀。”吳岩也拿起了一個包子，邊吃便說道:“這確實如那幫大廚說的那樣，富含營養，幾個就能頂一天。但，他們隻考慮營養，卻沒有考慮到味道。”
　　“真是失敗的設計，我看這之所以能頂一天，是因為這味道把你們的食欲都掏空了吧。”
　　聽到李道松的挖苦，吳岩不可置否地聳聳肩，一邊吃一邊說:“你知道嗎，要想成為皇宮侍衛的一員，首當其衝的考驗就是能否一口氣吃下三個這樣的包子喲。另外，有時候刑部的人也會跑來借點這個包子，估計是拿去審訊犯人吧。”
　　“真是殘忍！”李道松大聲痛斥刑部的官員，隨後問道:“那除了這個包子，有什麽正常點的吃的嗎?”
　　“嗯，還是有的。”
　　吳岩把剩下的半個包子塞到嘴裡，以極其誇張的神情咽了下去，轉頭端了兩碟炒粉，還有豆漿。
　　“這個不會也是特意研究，富含營養的吧?”
　　“當然不是，盡管吃吧。”
　　李道松拿起筷子，將信將疑地吃上一小口，“唔”了一聲，稱讚道:“這粉炒得還不錯啊。”
　　“當然，好歹也是皇宮大廚呀。”
　　就在兩人大快朵頤時，門口突然傳來一聲“皇上駕到”。室內所有的侍衛，就連在裡面掌杓的大廚，都立馬放下了手頭上的東西，面對大門，單膝下跪，畢恭畢敬地說:“恭迎聖上。”
　　郭啟郢穿著一身黃袍，看起來是剛下朝，手背在身後，走進來說:“諸位平身，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吧。”
　　“謝陛下恩典。”
　　屋內的人都起身，該吃早點的吃早點， 做菜的繼續做菜。郭啟郢來到李道松、吳岩兩人的桌前，說:“你們兩人都在這啊，那就方便了，不用我專門派人去找了。”
　　“陛下有什麽事嗎?”
　　“是，有事。”
　　突然，郭啟郢“嗯”了一聲，注意到了桌面上的包子，嘴上說著“跟大臣們吵了一早上也累了，正好補充點東西”隨手拿起一個包子就要往嘴裡送。
　　“等等，陛下，那個……”
　　“怎麽?我不能吃嗎?”吳岩剛出聲，郭啟郢以威嚴的口吻這樣問道。
　　“不，陛下，但是……”
　　“沒什麽好但是的！”
　　郭啟郢大手一揮，一口咬了下去。
　　“呸！這什麽玩意兒！”包子剛一入口，就被郭啟郢粗暴地吐到了地上，大罵道:“這是人吃的嗎！”
　　李道松輕哼一聲，眼睛往四周一掃，附近在座的侍衛都一臉笑意，但他們都用了極大的毅力將臉上的表情壓了下去，擺出一張嚴肅的臉。
　　一旁的吳岩有些無奈地解釋道:“陛下，這個包子是為我們侍衛特製的，雖然難吃，但卻富含營養。”
　　郭啟郢歎了口氣，無奈道:“算了，朕不吃了。對了，李道松、吳岩，今晚你們兩個跟我來，有重要的事情要與你們說一下。”
　　“是！屬下遵命！”
　　李道松與吳岩兩人半蹲在地上，接受皇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