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丹塵目光深邃,邊走邊說,“話雖如此,能在一天兩夜之內練出一絲匠氣,固然有修士的底子取巧,但也說明了你的天賦之佳。”
到了近前,他繼續說道,“在進行下一階段的訓練之前,我先與你說一說凡間對於此類的一些說法吧。”
“其實凡間,也是有著與修士世界相近的地方,我們稱之為江湖,江湖之人爭勇鬥狠,亦有修為之稱,但他們修的,卻不是靈氣,也不是道則,只是單純的內勁與技巧,結合他們的境界,隻分三流,三流之上為小宗師,宗師,大宗師。”
“三流之人可戰蘊靈境,小宗師可比養氣境,宗師可鬥化靈境,而大宗師,可殺辟海境。”
“至於褪凡境之後,卻是他們終其一生無法抵達的彼岸,凡民花甲已是長壽,能逾百年更可稱神仙,也正因如此,他們在三十之後,身體機能便會下落。”
“所以若是不在三十歲前達到小宗師之境,此生便與宗師無緣。”
“說回正題,拋開修為,以你如今的技法,比之二流高手都尚有缺,又如何稱得上是那人間江湖的小宗師巨匠之流?”
蕭丹塵面露諷刺,看著李小白,道,“修士確實更加契合玄靈界,但也莫要小看凡民。”
“這麽跟你說吧,其他勢力暫且不論,就天宮而言,除我之外,達到宗師之流的,唯有師傅,便是宮主大人,在凡間,也不過是二流高手,這並非是修為上的,而是技巧上的。”
“可以說,若是一個宗師,擁有了問天境的修為,在這一階層,只要不碰到一些怪物之輩,幾乎都是橫著走的,而大宗師,便是那些怪物,只怕也無法與之匹敵。”
“宗師以眼觀世界,一點破萬法,而大宗師,則是以氣感天地,同等修為,不近其身。”
“這種氣感,不是精神力,靈氣的感知,而是更接近於身融天地,發自本能,他們的修為固然較弱,但他們對於危險的感知,可能比之問天境,都不遑多讓,而這,便是大宗師,他們甚至可以天工造物,以無形化有形,比之宗師技法,來的更強。”
“當然了,莫說大宗師了,即便是宗師,那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存在,畢竟即便是達到了宗師之上,在壽元上,也無法突破到百歲。”
說完,蕭丹塵輕笑道,“所以你這一絲匠氣,還需要錘煉一番才是。”
李小白點頭,而後好奇問道,“那師兄可曾達到大宗師?”
“我?”前者一愣,沉思片刻,這才說道,“說來遺憾,我也只是堪堪達到宗師,離大宗師來說,還是前路漫漫,或許在百歲之前能夠達到大宗師吧,但那也是取了巧,比之真正的大宗師,還是有所差距的。”
“畢竟真正的大宗師所依靠的,更多還是技法,而不是修為。”
略顯遺憾地歎了口氣,蕭丹塵轉移話題道,“不提這些,接下來,我允許你用精神力感知我的技法步驟,以便盡快掌握力道分寸,記住,我隻做一遍,能否看清,就看你自己了。”
少年目光微凝,鄭重點頭,蕭丹塵的意思他自然知道,允許他使用精神力已經是給他開小灶作弊了,一遍已是極限,若是這一遍之後,他還是無法掌握,那麽也就說明,他並無練武資質,即便是勉強成了匠師,也無法再進一步。
因為蘿卜被李小白一夜之間用盡,蕭丹塵此次所用,乃是與之軟硬相當的一種軟木,並且只有十一之數。
這也就意味著,李小白的機會只有十次,十次之後若是還未找到感覺,那麽這次的訓練,也就到此結束了。
少年氣機凝固,精神力透體而出,感知力死死鎖住蕭丹塵手中的木塊,生怕錯過分毫的動作。
後者見狀,再不遲疑,只見他將木塊擲於半空,卷起菜刀就向那木塊輕輕揮去。
原本極快的速度,在李小白的感知力下,卻是變得極為緩慢,直到現在,他才發現,為何蕭丹塵方才會如此評價所謂武道。
他所用的,並非靈氣,而是那自如揮灑的巧勁與爐火純青的技法,每一刀的落點都是妙到毫巔,而每一刀的起點則是銜接上一刀的終點,在木塊將落之時又把它拋上空中,每次力度用多或是用少,都只會以失敗告終,而這,便是那宗師要掌握的技法,連刃。
一套下來,流水而成,李小白幾乎看不到有任何間斷的地方,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即便是放慢了無數倍,以他的目力,也無法完全看清蕭丹塵的手法。
這時間看似極長,實則極短,當最後一刀落下之時,少年也將精神力收回,眼中滿布震驚之色,“一刻時間揮舞數千刀麽?”
“看清楚了嗎?”
仿佛很滿意李小白的臉色,蕭丹塵輕笑地將手中的刀遞給了他,“該你了。”
接過菜刀,李小白這才回神,微微閉目,回憶著蕭丹塵方才的技法,力道以及起點與落點,不敢有絲毫分心之舉,但讓他苦笑的是,即便方才如此細微地觀察,他依舊是隻記得了七成左右。
見少年一動不動,蕭丹塵催促道,“可以開始了嗎?”
李小白這才睜眼,屏氣凝神,取出一塊木塊,將之拋到空中,動作與蕭丹塵如出一轍。
而隨著雕刻的行進,李小白額頭上的冷汗也是密密麻麻地流下,因為他發現,即便是記住了七成,但真正發揮之時,也僅剩下五成。
“哧!”
隨著一聲脆響,那已成雛形的木龍應聲斷裂,原是李小白只顧著回憶那般感覺,一時之間竟是忘記了控制力道,直接將木龍劈成兩半。
“三成麽?對於第一次,還算不錯。”
蕭丹塵暗自點頭,但嘴上依舊不曾放松,“做事最忌分心二用,你尚未小成就敢如此,這刀功如何練成?”
“再來!”
蕭丹塵冷喝聲落下,少年嘴角苦澀一撇,“這是在報復我前日那般教訓不成。”
但這話他卻不敢在此刻說出口,不情不願地撿起木塊,就欲再度篆刻之時,蕭丹塵的聲音卻再度響起,“想想你昨日雕刻之時的那般感覺,不要光是模仿我的動作,宗師之技法,豈是你看一遍就能理會的?”
少年一愣,而後應是,遂閉目沉神,昨夜那一幕幕,一刀刀的刻畫,力道,角度,皆如走馬觀花一般,卻比之蕭丹塵的驚鴻一現深刻的多。
深吸一口氣,李小白緩緩睜眼,他並不刻意地去想那宗師之技法,而是遵循著自己昨日那般感覺,伸手一拋,再度揮刀落去。
只不過這次,他的眼神不再那般閃爍,反而是以清澈見底,揮刀之間的速度也是緩緩的由慢變快,而那落點與起點之間的銜接,卻是已然偏離了蕭丹塵的那般軌跡。
然而蕭丹塵不以為意,反而是略感欣慰,因為這,才是匠心初成的表現。
俗稱小宗師的巨匠,並非一味的模仿,相反,基本上沒有一個小宗師的手法是相同的,哪怕是同一職業甚至是同一師承的兩人,也是不會有著相同的手法,對於他人而言,匠師的技巧有著他自己的獨一性,是絕不可能與他人相同的。
哪怕最後的成品相同,但那成品的過程也不會重合,這也就是那獨具匠心的由來。
而在蕭丹塵的注視下,李小白手中的刀又逐漸由慢變快,那高速旋轉猶如陀螺般的木塊,也開始慢了下來,露出了最終的形態。
“竟是有了七成神似?”
蕭丹塵以眼觀氣,那小巧木龍的形態,雖依舊有著些瑕疵,但若不細看,是絕無可能看出的,而觀其神韻,更與他手中木龍已有七成之多的相似度。
“隻憑我這一句話,便能有七分匠心,這李師弟,當真是奇人也……”
只是還沒等蕭丹塵開口說話,李小白自己便猶自不滿意地搖了搖頭,遂加快了手中之刀,在那龍眼之上又是一撇,以期畫龍點睛。
蕭丹塵見狀,卻是搖頭苦笑不迭,“畫蛇添足,過猶不及啊……”
“砰!”
果然,前者話一出口,那木龍就猶如遭到什麽重擊一樣,應聲爆碎而開。
“怎麽回事?!”
李小白也是愣在了那裡,他自認為自己那一刀的力度已經掌握得恰到好處,就算技法不準,也不至於爆碎一地,只是眼前的這一幕,卻是讓他極為不解。
“你光顧著掌握力道,刻畫龍雕,卻獨獨忘了一點,那就是這木塊的韌勁,能夠支持你揮幾刀。”
身後,蕭丹塵走到近前解釋道,“方才我雕龍揮舞三千二百刀,乃是這木塊所能承受的最大震蕩, 而你卻已經遠超了這個上限,多出了三百刀,便是如此,這木頭勉強也是受得住的,可最後那一刀,卻是打在了它的最薄弱點,也就是它的罩門,罩門被破,這木頭也就碎了。”
“若是對敵,尚還可行,但是木雕,卻如畫蛇添足,滿了,也就溢了。”
“好了,剩下的木頭,你繼續練,另外,今日之內,將這些木頭也盡皆刻完,只是初具匠心,還需得好生雕琢才是。”
說完以後,便不再理會李小白,向著藥田走去,留下少年一人,看著這不知何時堆積如山的木塊發呆。
他第一次懷疑,“這真的是學廚麽?”
苦笑地搖了搖頭,盡管這個師兄第一次教他的,並不是做菜,而是刀功,但管中窺豹之下,他也看到了一些自己過去從未看到過的風景。
前世的他站的極高,而也就是這般高度,他只看到了高處的精彩,卻不曾在意過螻蟻的風華,盡管有過驚鴻一瞥,但那也僅僅是一瞥,於他當年,根本可有可無。
試問一個擁有無盡財富的富豪,會去惦記一個乞丐的一丟丟錢財麽?答案是絕對否定的。
而今,他卻成了他前世眼中的螻蟻,富豪眼中的乞丐,唯有這般,他才會有心領略萬般風景,別樣風華。
在初陽的照耀下,少年揮刀如虹,一道道流光撒在他的身上卻猶不自知,渾不在意地篆刻打磨著蕭丹塵口中的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