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連續幾夜,許禪在冥想完畢後都會踏著濃濃夜色走上望仙崖,對比著白晝時得來的所思所感來琢磨夜色中所潛藏的秘密。
秋夜如水,清風拂過,空氣仿佛能夠蕩起漣漪般的縫隙,讓五感倍覺安逸的同時卻又仿佛暗藏危機。
道典中記有一道法,名為“秋水”,乃是昔年八大家族中南宮世家的某位先祖於深秋之際,在江南一小鎮上觀楓葉飄落,從中領悟到秋之肅殺、綿軟之道,繼而創出這道以綿柔見長的攻擊道法,被列為凡界十大道法之一!
但既然是十大道法之一,自然修煉難度很高,其第一要求便是修煉者必須是女性或者淨身後的男性,所以當許禪在西院看了一遍關於此道法的資料之後便果斷的選擇將其跳過,事後連想都不願再想起。
……
今夜的雲彩很濃厚,將那輪銀月牢牢的鎖在層層烏雲之後,幾乎看不到半點光亮。
許禪盤坐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望仙崖之上,一邊閉目修煉,一邊等待著黎明的出現。其身上氣息緩緩吐納流淌,宛如一塊頑石一般幽幽靜止,似要與這一方天地相融合一。
許禪釋放靈覺,感受著周遭那份純粹的黑暗,陣陣涼意盤旋在身側,就連自己的心中都隱隱有心魔將欲浮現。
這個世界上黑暗無處不在,哪怕在修道者心中,甚至就連祝融教、聖光教這類自詡“正道”的道徒心中也都是有著黑暗存在,而許禪意一向認為,所謂立世修行,若要無愧道心,首先便要承認自身的心魔與罪孽,這才是認清自我最為關鍵的一步。
知己,從而識途,大道既定,方可修行。
“黑暗……極為幽鬱,極為純粹……司毀滅,司肅穆……”
許禪放開心神,在孤寂的崖頂全身心的投入於黑暗的肆虐之中,感受著黑暗這一現象所擁有的本源,從所有負面之源中尋找其中所蘊含的道。
而在某個刹那間,也就是在許禪一個心神疏忽的瞬間,忽而一股異樣的情緒緩緩攀上許禪的靈台,配合著周遭濃鬱的黑暗氣息一擁而上,然後其腦海裡種種被埋藏已久的記憶竟一瞬之間便被漫無天際的黑暗勾引而出,就這麽猝不及防的暴露在許禪心間,那些痛苦的、孤獨的,帶著忍耐和不甘的,一湧而出,讓許禪整個人都為之一僵。
……
“鴻蒙太初,奧妙萬般;而生其道,化道為靈……”
沿著記憶的畫片往回追溯,存乎於許禪記憶最深處的,那一切的一切的源頭,便是自半歲那年所聽到的《超脫篇》開始。
從那“鴻蒙”二字之後,如一道驚雷破開了所有渾噩,讓其後的所有經歷都絲毫不差的化為記憶,刻錄在許禪的腦海之中。
“……此為超脫。”
半歲的許禪躺在金絲編制的繈褓裡,安安靜靜的置於祠堂的靈牌前,太爺爺盤坐在其身旁,口述超脫,四周代表著許家有資格入祠堂的先輩的五百六十六根蠟燭隨著其語調的強弱而此起彼伏。
許禪年幼的心中一片空明,一個個帶著奇幻魔力的字符滌蕩在他迷茫的頭腦內,並開始像一座虛幻的橋梁一般連通這個世界和他的意識,於是他漸漸獲得認知,在這篇經文的引導下開始破開蒙昧,開始學習,開始了解自己所生存的這方世界。
燭光與道,這便是許禪最早的記憶。
啟蒙完畢,太爺爺輕輕的將已經酣眠的小許禪抱起,走出祠堂,走進濃烈的夕陽下。抬頭望天,
此時雲呈七彩,一道道凝華而成的實質性靈氣飛速穿梭,如一條條遊龍一般在半空中瀟灑自如的起舞。 祖宅外,明淨山上所有的生靈皆統一將視線望向祖宅,它們靈智不低,能夠感受到天地意志在雀躍,正在為某個生靈的成長而歡呼,但哪怕它們“見多識廣”,也依然被這異象所驚,心生不解。
“天生異象……”看著絢麗的天空,太爺爺喃喃自語的說著,神色震動,有些驚喜,也有些彷徨。
“當年解玄先祖啟蒙之時都不曾遇到……這孩子……”太爺爺看著懷中睡得香甜的小許禪,不由顫聲感慨道:“真不愧是傳說中的麒麟子啊!”
“天佑我許家!天佑凡界!”
太爺爺望著天空,眼眶內隱有熱淚浮現,他不由因此想起了很多事,那些遺憾的、痛苦的,甚至於麻木的記憶,統統都在這一刻慢慢浮現……
……
記憶畫面在這裡停頓,然後再度翻轉,來到了三個月之後,明淨山迎來了一場大雪紛飛的寒冬,皚皚白雪將整座山都包裹得晶瑩剔透。正是這一天,許禪第一次見到了自己趕來主持族祭的父母,以及那個叫做雲杪的小女孩。
盡管尚不能言語,但是半歲的許禪還是在他們身上感受到了濃烈的思念,和愛。於是也欣然的通過眼神和微笑向他們表達了自己的善意和欣喜,看著那三張陌生卻又仿佛又十分熟悉的臉,許禪感受到了一股與祖宅內的寂靜、孤獨完全不同的情緒,像摸到了太陽,像著了火,讓他想要沉沉安定的睡過去,那是一種有依有靠的感覺。
在那短短的半天時間裡,許禪一直被母親抱在懷裡不曾放手,雲杪姐陪在旁邊逗弄著安安靜靜的他,父親招呼著族中老少準備族祭的各類器物,只是偶爾過來看一眼繈褓內的許禪,嘿嘿的一個勁傻笑著,絲毫沒有所謂家主的氣勢。
躲在母親懷裡,母親的笑和眼淚全都被他收入眼中——母親看他時便笑,轉過頭不看時便哭。靈智已開的許禪自然明白她因何而笑,又因何而哭,於是小鼻子不由一酸,竟也“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這……”許母見狀,忽然一時間不知所措起來,焦急的拍著哄著,一臉慌張的念道:“怎麽好端端的就哭起來了呢……哦!乖!娘親在這呢!乖……爺爺不是說這孩子很是聽話,從不哭鬧嗎?……”
“禪兒會不會是餓了?”一邊的雲杪咬著手指一臉天真的問道。
“對對!準是餓了!”許母恍然大悟的一笑,便抱著許禪回了裡屋,邊走還邊溫柔的哄著:“禪兒乖,娘親這就喂你!”
……
時間一晃而過,繼續推進到許禪七歲那年的春節,那天的小許禪穿著母親提前準備好的小老虎棉衣屁顛屁顛的一路跑下了明淨山,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嘗試逃離這座如同牢獄一般的靈山,也是最後一次。
太爺爺默默的坐在堂前品著香茗,對此視若無睹。
“砰!”
驅動著剛學會的疾風咒,小許禪足足跑了三十裡山路,當他滿頭大汗想要拚著最後一絲的靈力衝出明淨山時,卻一頭撞上了一層透明的結界,頓時隻覺得眼冒金星,直接狠狠的摔倒在地。
他躺倒在地上,喘著粗氣,嘴角溢著鮮血,仰望著頭頂處的一片虛無,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太爺爺口中的那道“鴻鈞結界”,心中一邊失望著、痛苦著,一邊感歎著怪不得從來沒有人能夠踏進此山百裡范圍,這道結界果然很強!
緊接著,許禪身旁的虛空泛起陣陣如水的波紋,然後太爺爺緩緩從中走出,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狼狽不堪的許禪,搖頭歎道:“這又是何苦來哉?”
許禪一動不動的躺著,神色帶著倔強和絕望,說道:“我想下山一趟。”
太爺爺慢慢望向蒼穹,說道:“在你還未達天眼境之前,它是不會承認你的。”
許禪也盯著那片困住他的天,沒有再言語,他明白一切,而直到如今真真切切的試過了,對此自然更加清楚。
“回去吧。”
太爺爺輕歎道,右手隨之一揮,許禪便被一團氣流托了起來,隨後空間又是一陣蕩漾,太爺爺攜著許禪踏入其中,轉眼便回到了祖宅之中。
“洗洗吧。”
屋內,太爺爺早已備好了浴盆熱水,將小許禪衣物除去後便丟了進去,然後坐於一旁的躺椅上,說道:“體傷易愈,心傷難全。還需重拾自我,修複道心,不然此生危矣!”
“是……”
小許禪靜靜的蜷縮在浴盆中, 回味著剛剛發生的一切,隻覺得心間有著一股又一股接連不斷的浪潮在洶湧侵蝕。
……
盤坐於望仙崖上,一幕幕的回憶串聯成一幅幅的畫面在許禪的腦海裡循環浮現,許禪皺著眉咬牙承受著這十六年來所有痛苦的一齊進攻,他要在這狂風暴雨中守住自己的道心不被摧毀,在這等關鍵時期,能夠打敗許禪的便只有他自己,而能夠救他的也只有他自己。
他是許禪,是當世第一世家的宗家嫡子,一出生就可以在無數人趨之若鶩的靈山入道修行,有看不盡的道藏典籍供他翻閱,有吃不完的靈丹妙藥為他錘煉筋骨,帶著天賜的光輝存活於世……
但,對於許禪自己而言,他只是一個被關在明淨山的“道具”罷了,是早已被安排好了道路的一顆棋子,背負著莫名的使命。
很多時候他都在想,如果他有權能夠選擇,他情願生於俗世一平凡人家,過著平凡的日子,經歷一系列生老病死,去過讓自己滿意的生活,而不是像這般沒日沒夜的修道,修道,再修道!
是的,他早已厭憎修道,這個十六歲的叛逆少年已經發自真心的厭倦了修道!他想要下山,想要見識人間的四季山川,看遍花開花落,大大方方的做一個俗人,做一個有自己喜怒哀樂的俗人!
什麽江河湖海,什麽仙妖人魔,他都不想去在乎!他想要忘掉一切使命負擔,簡簡單單的為自己活上一次,而不是僅僅只是作為刻紋者這一工具。
他隻想平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