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那些本該被道心強行鎮壓住的不堪畫面如牽絲引線一般被黑暗本源勾引而出,一擁而上反倒纏繞住了那顆原本就該是無堅不摧的道心,竟是讓其出現了劇烈的動搖。
許禪的意識察覺著這一糟糕的變化,但卻無能為力。不知為何,他早已失去了對於身體的控制權,連一絲一毫的靈力都無法調動,只能做冷眼旁觀,仿佛全身上下都塞滿了僵硬的石頭,半點也動彈不得。
隨著負面情緒的愈演愈烈,過往的回憶頓時如一道畫卷將許禪的意識層層裹挾,包成了一個黯淡無光的巨繭。
許禪落於巨繭之中,前後打量幾番,卻也並不怎樣慌張,隻當是修煉遇著了瓶頸,這也是修道之人的常事,稍作細想,便乾脆盤腿而坐,靜靜的與那些曾經的自己們相對而坐,相顧無言。
他能感覺到往日的自己們此時也正在畫卷之中某處凝視著自己,眼神充滿了諷刺和嘲笑,似在嘲笑著十六歲的自己卻也還是這般無能,嘲笑自己就此向命運妥協。
許禪從容的與之對視,並不做任何解釋,人生屬於當下的許禪,也屬於過去的“許禪”,但歸根結底還是掌握在如今十六歲的許禪手中,他無需覺得對過去有所虧欠,也不會有多余的不舍,那些一幅幅的畫卷都頭來只是自己的心魔而已,是他過去所有遺憾、痛苦、絕望的集合體,扭曲且陰暗。
他現在能做的,便是將之看破,給過去的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或者說並非是解釋,而是戰而勝之。
……
“你真的覺得你能說服自己嗎?”
忽然,遊離的畫卷中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許禪漠然的看著,只見從中竟緩緩踏出一道渾身漆黑的人影,其衣著模樣與許禪本體別無二致,就像是照著本體鏡像複製出來的一般,頗為詭異!
“既然是我自己,那麽自然能夠被我說服。”許禪平靜而自信的正面回答道,對於另一個自己的出現並沒有露出半點的驚訝,像是早就在此地等待著一位老朋友一般,相互之間說上那麽幾句寒暄,侃侃而談。
聞言,心魔不屑一笑,喝道:“那只是你自欺欺人的想法而已,你若是真有能耐抗衡心底的內疚,又何須用道心鎮壓著記憶,不敢讓他們隨意出現?”
“因為你自知如今的你沒有活成你一直期待樣子,因為你自知道心有虧!”
心魔衝到許禪面前直視他冷峻的雙眸,想從中找到自己想看到的掙扎、動搖,作為心魔,他自然了解許禪的全部。
心魔擲地有聲的咄咄逼人之詞讓許禪眼神中的神采微微一滯,下意識的有所松動,然而看著那張陌生而又熟悉的面龐在自己眼中變得扭曲凶狠,許禪不由又有些感到厭惡和反感。
於是他自嘲的搖頭大笑三聲,心想自己向來注重外在儀表,不曾想到原來心中惡念竟是如此醜陋不堪,真是叫人失望!
斂了笑容,許禪心平氣和的說道:“我用道心鎮壓記憶,並非是懼怕他們反噬,只是想著修行不易,不想為了無謂的煩惱損耗心神,人活於世,自然是開心最重要!”
“借口!”心魔十分鄙視的看了他一眼,繼續喝道:“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超凡脫俗,斷絕七情六欲,講究太上忘情,豈有喜怒哀樂一說!”
“自然是有的,若是真的能斷絕萬念,你又如何能出現?”許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語氣略帶幾絲嘲弄,其心思不言而喻。
“這……”聞言,
心魔氣息一僵,突然間竟是就被許禪這句話給問住了,因為他確確實實是因許禪的負面情緒所誕生,負面情緒自然也是情之一種。 於是他索性沉思須臾,待有了想法之後方才繼續說道:“我乃是應你道心所化,若你道心無礙,我又怎有機會誕生?至於所謂喜怒哀樂,那也是你道心不堅所致!若你向道之心如鐵,又怎會有七情六欲?”
對於心魔的這番話,許禪認認真真的聽著,聽完之後還細細品味,同時對比著自身驗證一番,發現確實如心魔所說自己最大的缺點還是在於道心,在於立世之覺悟,所以恍惚間不由感到三分醍醐灌頂,隨之自我審查一遍後竟發現自己身上全是明顯的破綻和缺點,讓許禪既震驚又感到羞愧難當。
“然也!”許禪恍然大悟般的點了點頭,心想自己修道十六載,以如此弱齡達到超凡上境,雖說心性寡淡,但卻多少不免有些洋洋自得,故而一味追求速度,對當下停滯於天眼境門檻之前心存不滿,道心亦隨之輕浮焦躁,這才讓這心魔有了可乘之機!
知曉自身的疏漏之後,許禪卻也不急不惱,反而對著心魔十分真誠的一拜,說道:“謝謝!”
“哼!”心魔不滿的扭過臉,感受到許禪心境的變化,驚詫之余卻還是硬著頭皮刻薄的說道:“此並非我本意!”
“這我自然知道,然而……有些時候從另一個角度評判自己,才能夠看到自己流於外在的優缺點,而你……”
正說著,忽然之間許禪隻覺得腦中靈光一現,一道前所未有的思緒隨之誕生在許禪的眉間,他為之一怔,緊接著又是不加掩飾的狂喜,看著心魔的眼神頓時變得熾烈起來。
“妙哉!妙哉!”許禪撫掌一笑,此前的所有抑鬱似乎一瞬間全都一掃而空。
“何妙之有?”心魔皺了皺眉頭,一臉的不解。
許禪看了他一眼,然後背過身負手於身後,一臉神清氣爽的反問道:“你可知光誕生於何處?”
“光?”心魔莫名的看了他一眼,心中雖不解他因何發問,但也還是答道:“自然是誕生於日月星辰、凡塵煙火!”
“那若是身在純粹的黑暗之中,光又該誕生於何處?”許禪繼續問道。
“胡說!”心魔心中一怒,袖手一揮,驕傲的辯道:“既是純粹的黑暗,又豈有光明的容身之地!”
“呵呵……非也!自然是有的!”許禪轉過身來微微一笑,那天真的笑容讓本就帶滿負面情緒的心魔都不由感到一陣清風拂面。
“你這是……”心魔心中一緊,然後滿臉驚愕的說道:“你……有所悟?!”
“呵呵……”
許禪只是笑著,然後身上開始憑空放出明堂堂的光來,從一絲一毫,轉眼間就匯聚成了一束束奪目的白光!
“在這純粹的黑暗中,自然是有光的。”變成一個“光人”的許禪對心魔淡淡的說道:“這個世界本就黑暗無比,所謂日月星辰、凡塵煙火,都誕生於這片純粹的黑暗之中……如果我生於黑暗,卻又在消沉的黑暗之中極力尋找光明,那麽自然是尋找不到光明的……”
“因為所有的黑暗都在阻止我找到光明!”
“因為我就是所有黑暗都懼怕的對象!”
“因為我自己便是光明!”
許禪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心魔,如同道典中記載的仙使們帶著慈悲、垂憐的目光,然後在心魔震驚的目光中,許禪漸漸漂浮起來,一直向上,向上,帶著無盡的光在黑暗的國度上升……
他要成為一輪太陽!
……
祖宅內,東院廂房,正閉目養神的太爺爺突然之間靈覺一動,雙目猛然睜開,遠遠的感受到了自望仙崖傳來的一道奇異,並且越來越強的波動。
“這是?……”
太爺爺遲疑了半秒,然後伸手劃出一道空間通道,起身踏入,一轉眼便來到了望仙崖上。
只見那望仙崖上許禪正靜靜的盤坐著,渾身冒著刺目的光芒,將望仙崖數裡范圍內都照耀的宛如白晝!
“光明道法?”
見狀,太爺爺不確定的自言自語著,神色嚴肅,但心中卻還是有著不小的激動。
這光明道法向來都是聖光教的絕學,從不外傳,故而除了聖光教之外的修道界能夠修行光明道法的人那是少之又少,若是許禪今日能夠憑自身的悟性習得一招兩式,自然是天大的一場造化!
……
與此同時另一個世界內,許禪的身影已經上升了不知多少千丈之長,心魔在他的腳下被光明照耀的如同一粒塵埃般渺小。
“這樣啊……”
看著許禪越飄越遠,一體連心,心魔也終於漸漸懂得,然後同樣明悟,所以微微一歎,他緩緩張開雙臂,仰著頭看著那道同樣已經極為渺小的身影,一臉微笑的任由自己在璀璨的光明之下被慢慢磨滅……
所有一切都停止了,記憶的畫面統統歸為平和,心甘情願的藏於金光燦燦的那顆道心之下,不是蟄伏,而是痛痛快快的一場休眠,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都在這一刻和許禪握手言和,在光明之下成為了堅定不移的衛道者。
……
望仙崖上,許禪慢慢睜開了雙眼,然後滿身的光明都隨之隱去,這片天地重新回歸平靜,但是此時夜晚的黑暗再也無法成為許禪的阻礙,他如果願意,隨時都能再化身為光明照亮這裡。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太爺爺在不遠處哈哈大笑著,絲毫不見平日裡仙風道骨的模樣,卻隻像個市井小販一般撫掌大笑。
許禪已經很多年沒有見到太爺爺這般開心了。
“太爺爺!”
許禪急忙走上前低頭行禮,一臉不好意思的說道:“這麽晚還打擾到您了。”
“無妨!”太爺爺擺擺手,顯然不會在意這些小事,笑著說道:“難得禪兒你竟然真能悟出光明道法,可謂是出乎我的意料!”
“僥幸而已,誤打誤撞罷了。”許禪尷尬的說道,心想這確實並非自己所願,他也不想冒著走火入魔的危險放縱自己的心魔出現,但好歹也是因禍得福,通過心魔達到了自證的效果,既明悟了道法,也消除了心魔,真算是一舉兩得!
聞言,太爺爺也不去糾結其悟道的過程,而是一臉好奇的問道:“此次領悟的道法有何用途?”
“作用嗎?”許禪稍作細想,總結了一番後才不確定的說道:“應該是有著爆發,淨化,炫目等功效,至於是否還有其余效用便不知了,可能受限於我的境界實力,還有更為巧妙的能力尚且不能發覺。”
“原來如此!已經算是不錯了……”太爺爺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然後自言自語的說道:“聽這意思,似乎和南宮家的百花玲瓏眼有些類似。”
“百花玲瓏眼?那是什麽?”許禪一頭霧水的問道。
“哦!這些先放一放,稍後再說……禪兒,這道光明道法,你可有想好名字?”太爺爺笑著問道。
聞言,許禪撓撓頭,想了一會,然後腦中靈感驟然浮現,便雙手猛的一拍,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就叫它晝天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