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龍峰頂,夜色正好。
這裡沒有南山那種蒸騰彌漫的濃稠晨霧,只有忘川溪泉眼處飄出青煙般的嫋嫋薄紗。
漫天星光肆無忌憚的鋪散撒下。
清涼的西風不時拂面,吹動柳枝,又吹向月亮。
翠色欲滴的謫仙柳垂下數萬道如雨絲絛,又像數萬把仙劍隨風而舞。
飄蕩的柳枝與柳葉泛動著一條條一點點明亮熒光,混在一起猶如一盞盞巨大的明燈。
熒光飄到空中,同被西風吹來的泉霧融在一起,變幻出各種形狀,時而化成一條彩帶,時而化作一團焰火,時而又變為五彩繽紛的巨大光幕流淌在縹緲無垠的浩瀚星海。
如夢似幻,像極了雪國漫夜中的天光神幕。
枝葉甚是繁茂的謫仙柳中躺著一個紅衣少年,如同萬綠叢中的一點紅花,少年懷中摟著一個丫鬟——正流著口水睡得酣然。
……
……
陳默三人回來的時候,原本所住的偏院已被劍陣封鎖,凌亂密集的劍陣中劍光清麗如玉,明顯出自某個氣不過的小女人手筆。
好在北山穴堂應該還有不少空閑洞府,而且躺慣了竹椅與樹乾的陳默並不在意睡在何處。
打發尚國第一闊少去幫自己選擇新的居所。
陳默拎著天蟲鑽進了如同密林般錯綜盤亂的仙柳枝葉裡……
今晚,還要睡在樹上。
他並沒有選擇粗大的枝乾,而是將千絲萬縷壓在身下當做軟塌,任由西風輕拂搖曳、上下擺動,加之揉在懷裡的一片溫軟,不知比偏房中的土炕或洞穴中的石床舒服多少!
掛在西山的月亮露出大半張臉,銀白散落皎潔華美,舒服的躺在無數柳絲之中飲酒賞月,頭頂大片空隙剛好可以沐浴月光……
陳默想起了一年前二人剛剛離開應天城時的三個月。
那時候,他把皇城中帶出的不少金銀細軟全部分發給了戰亂過後的沿途難民,致使窮困潦倒的主仆二人終日過著食不果腹的悲慘日子。每每余糧見底,天蟲總會把一張餅分成兩半,自己留一小半,給陳默一大半,就像此時天上的大半月亮。
吃不飽的小丫鬟將少年教給她的詞曲小調胡編亂造,對其進行奚落調侃。
那段日子安逸而踏實。
“阿嚏~”
一陣強風吹過,懷裡的丫鬟打了個噴嚏,抬手揉了揉鼻尖,繼續趴下不管不顧。
她真的很可愛。
陳默取出薄被搭在身上,將天蟲緊緊包裹。
不明白為什麽進入問道境的她還會被俗世風霜所影響。
有些不明白的事情可以暫時不去想,有些卻不能不想。
對月小酌,看著酒壺上的五指印痕與宋風小詞,他想起了紅袖香裡那個紅衣女子——那個莫名其妙成為自己乾姐姐的傳奇女子——紅拂女,姬初塵!
八百多年前,九州大地還沒有尚國,也沒有九大派與那麽多修行天才。
芸芸眾生仍被蠻族鐵騎踐踏著尊嚴。
太祖陳龍俊還是禪宗別院一個很不起眼的俗家要飯和尚。
隨昆侖奴學藝的虯髯客還沒有領悟出兩斷刀決。
飛升歸來的某個男人尚且藏名於某個酒肆過著他的三十年春。
大都城——也就是現在的燕京城內某個青樓院裡,卻來了一位賣藝不賣身的傾世花魁。
她能歌善舞,能言會唱。
她風華模樣,落落大方。
她魅惑魔君,
勾引蠻王。 她傾國傾城,傾倒四方。
不久的數十年後。
她曾萬花叢中回眸一笑,醉觀謫仙出世鬥魔將。
她亦慵懶醉臥高閣之上,笑看刀聖一怒斬蠻王。
她還絕境之中獻計太祖,助其驅蠻逐魔定九江。
她如黎明中的花朵,亦在殺戮之中盛放!
世間關於她的傳說有太多,文宗閣內對於她和另外幾個男人的記載卻極少,似乎刻意被抹去一樣。
即便如此,也並不阻礙陳默對於她口中那頭蠢豬的聯翩浮想。
封龍書院謫仙人,剽竊抄襲才是真。
當世陳默直須問,往世何人是前身!
陳默曬著月光浴靜靜想著:不管誰是丫的前身,哪怕當真金栗如來佛陀本尊,他也要當面問上一問,難道說五千年那麽多詩詞佳句不夠你造的,竟還抄到了小爺頭上……
……
……
前世一曲釵頭鳳,今世再見因何弄?
進一步確定要見的“那頭豬”是一個“現代人”之後。
陳默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靴城小山村裡的某個農民管教幼子時曾經說過:仙師睡覺便是在修行。
是的,與九州所有的修行者不同,陳默睡覺便是在修行。
只不過他對修行條件有些挑剔。
凡人在日間吸納天精地華,夜間借繁星之光之力吸收煉化。
進度極慢。
陳默則不然,外表淡然的他內心十分焦急。
對於修行,哪怕不能一蹴而就他也無法忍受蝸牛慢爬。
所以,他的修行借助月光。
而且是銀光最盛的盈圓滿月,以求煉化出最為精純飽滿的元嬰真元,為百年後破天飛升做最圓滿的打算。
普通人如果這樣做,怕是會被自燃的天火瞬間吞噬經脈與肉身,化作難覓影蹤的煙塵齏粉。
但陳默不一樣。
他的身體有些特殊。
現在的他根本沒有經脈這種東西。
而今這具肉身也被其改造到了可以肆意妄為的強悍程度,可容納的靈氣數量無從計數,也不用擔心煉化太快爆體而亡。
至於無限的天地靈氣,當然來自壺中天的酒裡。
當初離開應天城時,他剛剛突破耀星境不久,對他而言,或許稱之耀月更為妥帖。
一年多的時間裡,連同前幾日在十八盤山徑中破鏡化凡的那次,滿打滿算他也僅僅修行過十幾夜,至於是十幾夜,過目不忘的他有些記不太清,因為他從未留意過哪天晚上陰雲密布,哪天晚上飄雪落雨。
今晚並非月圓之夜,然而,論道大會指日可期,青梅酒宴迫在眉睫,情非得已之下,陳默不得不降低自己對修行的要求。
畢竟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有盈缺也能將就……
月光鑽進空隙照在薄被上面,大片綠瑩瑩的仙柳靈氣聚集起來縈繞周身。
陳默伸手抓了一小把,借月光瞬間煉化,透過薄被一次次射進天蟲體內……見其小臉愈發紅潤,漸漸安下心來。
他很擔心這丫頭受不了如此強烈的真元攝入。
奇怪的是,本該如風般進入自己體內的靈氣卻停滯空中犯了猶豫。
只有手部與面龐可以進行簡單吸納。
太慢了!
莫非是這身紅衣的問題?
陳默慢慢給懷裡的天蟲換了個姿勢,輕輕挪動,讓其枕在自己右臂。
解衿松衣,袒露出布滿傷痕的八塊腹肌……
大量靈氣霎時湧入。
看來,還真是衣服的問題。
怎樣的材質才能擋住無孔不入的天地靈氣?
距離天明大概只剩一個多時辰。
能倒背數萬卷藏書仍不明所以又懶得去想的少年緊了緊懷中的丫鬟,閉目靜修。
白天的時候,像君莫問這樣的書院天才會被允許到仙柳下進行修行,論道大會期間,其他九派俊傑、卓世散修也可入場。夜晚則各自回到別院、洞府借星光進行煉化,相對於普通弟子在山間修行而言,大有裨益。
但是無論如何,絕對沒有誰像陳默一樣爬到樹上躺在葉間。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與不能。
且不說仙柳是謫仙大人親手所栽,世人當敬。
單單就立在周圍的玉石欄杆,便不是區區化凡境弟子可以輕易跨過的……
……
……
第二日辰時,初陽初升。
九州天才少年陸續來到謫仙柳下準備打坐,卻驚奇的發現數十年從未有任何變化的仙柳多出許多黃葉,更有些葉子枯萎凋零落在地上。
一時大為不解。
一葉而知秋?
怎麽可能!謫仙柳從不逢秋!
那是怎麽回事?
百思不得其解間,忽有疾風掠過,吹下一對男女。
少女臉色紅潤,迷迷糊糊揉著惺忪睡眼。
少年袒胸露腹,哈欠連天只顧懶腰舒展。
一條薄被悠然飄落到二人身前。
此情此景,如果心中有鬼或擔心誤會的人怕是難免尷尬!
陳默心裡沒鬼,天蟲也不怕誤會……
整理衣袍潔面疊被,被圍觀的二人不羞不臊的邁步跨向石欄外圍。
“激烈!強悍!”
深感欽佩的高俊富看著二人折騰出的大片落葉,歎服道:“吾輩楷模,實為盛讚!”
“傷風敗俗,糜腐不堪!”
斬逐浪皺著濃眉嫌棄道:“光天化日,臭不要臉!”
君莫問伸手將陳默攔下, 說道:“毀壞仙柳,重罪當斬!”
“別鬧……”
陳默剛剛抬手,君莫問就像怕被蛇咬一般趕緊抽離了手臂,退後一步重新說道:“不斬也當罰!”
罰?
書院開山七百余年從未有人敢跨過仙柳石欄半步,既無例可循又如何判罰?
“怎麽罰?”因為昨晚的事情,陳默心情不錯的打趣道:“難不成你咬我?”
君莫問忍住衝上去咬人的衝動,沉聲道:“自有長老定奪。”
恰在此時,在趙子雲的攙扶下,準備到望月亭曬太陽的元丹丘晃動著裘皮大氅一步一搖向眾人走了過來。
“有能耐就上,有力氣就晃。”
滿頭華發的老人家語速緩慢說道:“世道逢秋,年輕人嘛,弄落些葉子,掃了便是!”
這便是罰?!
著實輕了點!
定論已下,看熱鬧的眾人深覺無趣,三五散去,各自打坐入定開始閉目修行。
天蟲找來一把掃帚,收拾起自家少爺弄出的滿地狼藉。
看著在陳默的幫助下輕易邁過圍欄的小丫頭,元丹丘笑而不語。
高俊富上前對陳默說道:“照你的吩咐,第四道,第九穴。”
這說的是北山澗的洞府位置。
陳默問道:“原本可曾有人住?”
“兩個迂腐守舊軟硬不吃的寒酸散修,不僅不買帳,還因見到本少爺而更加憤世嫉俗,竟然嚷嚷著狗屁的先來後到!”
“然後?”
高俊富甩了甩飄逸的劉海,淡定說道:“當然是打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