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表情真摯,語氣平和,全然沒有說笑模樣。
孽驚雲看出他不是故意羞辱,卻也再提不起理他的興趣。
陳默也不在意,大宗派的天之驕子,有病自己吃藥便是。
又不知喝下多少美酒。
當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喝醉的時候,只見其雙手合十,嘴裡開始滔滔不絕的念著什麽。
如果禪宗三行者聽到,便能知道那是《道續藏》第一二一卷《涅法心經》中的口訣——旨在以身歷劫,度人入道。
我身歷劫,度誰入道?
定然不是孽驚雲。
夜空之中,明月愈發明亮,仿佛要將滿天繁星的光芒掩去。
隨著經文不斷重複,精純的真元如薄霧般從陳默身體中溢散而出,有如實質。
被劍陣斬出的新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眨眼結痂。
緊接著,一層無形火焰慢慢燃起將其籠罩。
布衣瞬間焚毀,真元化作無垢白衫蓋住滿身傷痕。
身旁的天蟲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陳默的境界開始持續攀升,轉眼便從問道後境來到了問道圓滿,並且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
漸漸地,多出的真元飄散過十八盤山徑,來到佛堂殿前與南天門外。
很多修行者稍有微愣後,急忙回神,坐照入定,開始趁機修行。
如此精純到無需煉化的真元,不用豈不是要遭天譴!
然而他們並不明白,用或不用,都有可能遭到天譴!
……
……
“這怎麽可能!”
斬逐浪震驚的叫了一句。
從陳默身體之中逸散而出的真元數量已經遠遠超過了他的境界極限,即便山門中的一些元尊境長老在靈脈前修行時,所產生的異象也遠不及此。
“道戰裡遇見了,自己去問唄。”某官宦之女嘲諷了一句。
身為普通人的她沒有任何修為,無法看清數十丈外陳默身上的傷疤,亦無法理解此情此景意味著什麽。
她只是從別人的對話中知道登上這條山道很難。
見陳默比眼前這人的大師兄登山更快,單純的認為陳默自然更強,自然更比他強……
斬逐浪看了秦軒然一眼,發現是一個沒有任何修為的凡人,便沒有理她。
君莫問托著手中的淨瓶小酌一口,微笑說道:“世間有兩件法器可以將天地靈氣收入其中,一件是我手中的玉淨瓶,另一件叫做壺中天。”
斬逐浪呵呵一笑,以為她在炫耀。
修行界皆知壺中天藏於皇室,那便不可能出現在一個凡人手裡。
君莫問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看白癡一樣看了眼斬逐浪,笑而不語。
且不論尚太祖與謫仙大人。
自古生而凝魂成功築基者,嬴皇建立了天下第一個皇朝,盡管二世而亡,卻是開天之舉;巨君雖為皇室外戚,然則亂世之中結束了西蜀亂局,進而過度到東蜀盛世,創建不世之功;黃冠子師徒不是皇室,但也與盛世大周太宗、聖後淵源匪淺。
那麽眼前應天城破滅中走出的落魄少年,院長暗令其守護至今的生而凝魂者,一個一年多便從初出凝魂躍入問道後境的修行天才。
他會與皇室沒有關系?
別忘了他還姓陳……
……
……
僅僅一盞茶的時間過去,陳默的境界陡然突破到了化凡境!
無數人歎為觀止!
就在這時,
驟變突生。 星空之下,黑雲漸起,伏湧流動,一縷縷掠過皎潔的明月。
陳默雙手橫於身前,手勢不停變化,周圍大片真元重新回到其手掌之中,凝結為一顆金色丹珠。
陳默將手指咬破,鮮血一滴滴落入丹珠之上,霎時變為金紅之色。
虛空行者雙眼微眯神情凝重,似乎看出了端倪。
一息之後,他猛然喊道:“不好!快住手!”
來不及了。
天蟲可愛的小嘴被輕輕捏開,陳默將那顆泛著血光的金紅丹珠喂了進去,提起酒壺,對準天蟲的小腦袋,開始灌頂。
黑雲終於聚攏,悶雷緩緩滾動,一道巨大的旋渦形成於中天之上。
閃電好像隨時可能落下將那引發雷劫之人劈死。
“怎麽回事兒?”有人問道:“破鏡化凡為何會引發天怒雷劫?”
“是《道續藏》。”
侯空空默默說道:“看來登山是假,他要為那女孩兒破鏡問道才是真意。”
“那豈不是魔族秘法,這人難道是魔族?”
此言出口,說話的人自己都覺得十分荒謬。
再強大的魔族,即便修身成人,又怎會進的了書院山門!
虛淨行者解釋道:“佛魔本一念,經藏自不論出處。”
君莫問對緣由與經過並不關心,直接問道:“現在的問題是,雷劫怎麽破?”
“當然是誰作孽誰來抗。”
斬逐浪向後退了一步,說道:“而且這種人你得離他遠一點,省的他遭雷劈的時候連累到你!”
君莫問愈加覺得此人白癡,幽幽說道:“那某些人的大師兄可就慘嘍……”
是啊,孽驚雲還在山道上,而且距離陳默最近,斬逐浪的幸災樂禍未免有些操之過急。
一時語噎,他也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三位禪宗行者。
身為尚國人,永遠不會忘記魔族當年的罪惡行徑,縱然如今尚國變得十分強大,但為了避免舊事重演,禪宗對魔族分支的藏經修習依舊頗深!
“如果他堅持為那丫鬟破鏡,雷劫便不可逆,但是這種雷劫與問天劫尚有不同。”
侯空空說道:“它不會刻意選擇對象。”
“什麽意思?”斬逐浪不解問道。
虛能行者補充道:“也就是說,在場各位都有可能遭雷劈……”
……
……
石徑之上,陳默抱著天蟲站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孽驚雲,催促道:“快些!”
孽驚雲沒有抬頭,故作鎮定艱難開口道:“你……先……”
陣中破鏡本就會加強梵音大陣威壓,以魔族秘法助天蟲問道更不用多說,此時的大陣強度已經空前未見到無與倫比的地步。
孽驚雲已然無法起身,如果繼續下去,恐怕難免重傷。
陳默想了想,覺得此事好生麻煩。
無奈之下,他不知從哪裡取出一個麻袋,將天蟲裝了進去,右手提著護在身前。
又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條繩子,揮手將孽驚雲綁成一隻粽子,左手提著甩在身後。
從之前登山時後背承傷的行為來看,這種做法頗有讓孽驚雲當人肉盾牌的架勢。
“娘的!這龜孫兒什麽意思!”
斬逐浪見此十分焦急,慌忙帶著宗門弟子跑進禪宗佛堂內,燃香祭拜後,又急忙跑了出來,憤怒的對君莫問說道:“我大師兄若有個三長兩短,休怪我在書院大開殺戒!”
君莫問目不斜視,真心懶得理會白癡……
……
……
末段黃泉十八盤陡峭而短直,如同雲梯。
精純的真元不斷從陳默身體中溢散而出,化作屏障光幕將三人完全包裹,只不過這次的光幕更加耀眼,無形烈焰在其中熊熊燃燒。
然後,他擺出一個沒人能看不懂的助跑姿勢,刹那間如同箭矢一樣竄了出去,以極快的奔跑速度對第三段十八盤山道發起了衝鋒。
一腳踏入,無數劍光如暴風驟雨般接連不斷迎面砍來。
劍光臨體之際,又盡數被火焰光幕吞噬消失,偶有避無可避的劍光斬破他的真元素衫,卻沒有一道落在麻袋或孽驚雲身上。
數百年來,凡十八盤破陣者,皆初段步法平緩穩定,中段過度略顯吃力,末段陡峭一步一挨,總之是越來越慢。
陳默則是初段之中閑散慢步,中段發力愈發快速,末段反而疾步衝刺,全然有違常理的做法為的便是借末段最強大的梵音陣法代替雷劫助天蟲安然問道。
至於雷劫……他才不在乎劈死哪個倒霉鬼!
……
……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明月完全被黑雲所遮蓋。
陳默終於看到了高聳的南天門以及門內的凌霄殿。
他踏上最後一級台階,單膝跪地,險些倒地。
可想而知看似輕松的登山過程實則異常艱難。
早早等候在側的高俊富上前將其扶住,遞過一瓶丹藥。
陳默深深喘息,抬手拒絕道:“死不了。”
高俊富高興問道:“同窗?”
陳默點頭說道:“朋友。”
收起繩子,孽驚雲倔強的站直身體喘著粗氣。
打開麻袋,天蟲臉色紅潤,流著口水,顯然睡得極香。
陳默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如釋重負。
中天之上,黑雲中心愈發明亮,天雷隨時可能落下。
侯空空望著陳默踏上南天門的疲憊身影,歎息說道:“書院長老們還不打算出手麽?”
君莫問聞言微愣,抬頭看向望月亭,只見內門長老元丹丘仍舊閉目而坐,盤著手裡的核桃。
她搖頭收起玉淨瓶,伸手召出如玉飛劍,踏空而上,毅然說道:“我來!”
三行者相互對視,也搖了搖頭,分別手持九轉镔鐵齊眉棍,躍至空中。
斬逐浪在內的劍宗四子雖然十分惱火,但眼見大師兄分毫無礙,亦同時拔劍而起。
趙子雲、武嶽派丁氏春夏秋冬四兄妹、滕王閣落落與霞霞小夫妻等人緊隨而至。
雷劫之前,所有九派年輕一輩佼佼者如臨大敵。
高俊富起身拔出泛著幽幽紅光的三尺長劍,望天凝重說道:“休息吧,剩下的交給我們。”
陳默看了那把劍一眼,問道:“赤霄?”
高俊富點點頭,得意說道:“沒錯,名劍榜第十,赤帝之子佩劍!”
“不行!”
陳默說道:“赤帝之子太慫……”
高俊富:“……”
臉頰通紅,醉意微醺,陳默話也多了起來,大笑著高聲喊道:“誰能借我把好劍?”
身形高大的孽驚雲將身後泛著寒光的厚重長劍拔了出來,低聲說道:“今後,我的劍就是你的劍!”
名劍榜第四,絕世!
“好劍!”
高俊富絲毫沒有被比下去的尷尬窘迫,反倒讚歎一聲。
繼而,疑惑著皺眉對陳默問道:“你……又要劍做什麽?”
山風吹亂發絲,拂動真元化作的素色長袍,飄飄然有若仙人。
自孽驚雲手中接過絕世長劍,陳默再次飲酒。
看著中天之上不斷擴大的雷劫旋渦,輕蔑笑道:“去滅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