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也好，無恥也罷。

　　陳默就這樣走上了所有人都認為他走不上去的十八盤黃泉山徑。

　　佛堂殿前的議論也從輕蔑的鄙視變成了困惑的不解。

　　“若說他投機取巧避過了謫仙劍陣倒也說得過去，可是，梵音大陣又當如何解釋呢?”

　　終於有不解之人發出了不解之問，眾人循聲望去，發現說出這句話的是內門長老劍童趙子雲。

　　不少書院弟子紛紛拱手，躬身行禮。

　　弟子向劍童行禮，真的有些滑稽。

　　可誰讓人家是書院首席長老元丹丘的劍童呢！

　　君莫問自然不會行禮，她順著趙子雲的目光看去，發現他發問的對象不是九州劍宗，而是禪宗三行者。

　　眾所周知，梵音大陣本就是禪宗梵天咒的演化。

　　梵天咒乃禪宗絕學，是淨化神魂、剖斷弟子是否心無雜念的無上咒語。

　　為何會對此人不起作用?

　　禪宗弟子遍天下，卻淡泊名利，往年多是為幫扶百草藥堂搭救道戰傷者而來，今天來到書院的也只有虛字輩——空、能、淨三位行者。

　　盡管三人實力很強，怕也不是為了論道奪名。

　　“梵天咒隻對兩種人無用。”

　　身材瘦小的虛空行者說道:“一是六根清淨之人，二是生而凝魂之人。”

　　所謂六根:眼、耳、鼻、舌、身、意。

　　若為人能做到眼不貪色，耳不貪聲，鼻不貪香，舌不貪味，身不貪細滑柔嫩、安逸舒適，意不貪榮華富貴、喜樂享受，是為六根清淨。

　　“我對此人很了解。”身倚玉欄的君莫問說道:“其他無礙，但這酒色……”

　　自應天城破滅到今日此時，君莫問暗隨陳默一年又七個月，深知他沒有一天不喝酒，喝醉後沒有一次不摟著丫鬟睡覺……

　　登山之前，更是當著眾人之面抱著丫鬟豪飲謫仙醉。

　　如此行徑，怎能算六根清淨?

　　“佛陀乃始祖，金蟬子也隻一位。”

　　虛空行者搖頭說道:“戒律從來隻束凡人，即便我派之中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六根清淨，禪宗第五十祖湖隱真人亦嗜好酒肉舉止癡狂，然則，卻毫不礙其立地成佛。”

　　斬逐浪不屑說道:“照你的說法，莫非此子是那六根清淨之人?”

　　身寬體胖的虛能行者晃動著肥胖的身體上前說道:“恐怕……不止！”

　　眾人疑惑更重，難不成……

　　虛空行者依言說道:“依我看來，此人不光六根清淨，且……生而凝魂！”

　　此音話落，堂前的震驚程度達到了前所未有。

　　萬年以來，天朝大陸從不乏修行天才，甚至不少人生而問道，可直接跨過前四基礎境界承天地之力自然修行，讓無數修行者豔羨不已。比如，如今的禪宗宗主天蟬子，柳月庵庵主柳如顏，武嶽派掌門丁一，都是生而問道的不世天才。

　　但生而凝魂是比生而問道更恐怖、又可憐的存在。

　　恐怖，因為生而凝魂者只要成功築基，就能在百年之內輕松跨入問天境。

　　可憐，則因為這類人想要築基比普通人難上百倍！

　　排除當世謫仙與已故太祖，天朝大陸萬年史記中，生而凝魂還能熬過瀝骨之痛的，也只有太始嬴皇、亂世巨君、大周朝黃冠子師徒等四人，之外再無其他。

　　而今天下尚且在世的，也僅剩謫仙一位。

　　拿一個無名小卒與謫仙大人相提並論，所有人都覺得這很荒唐。

　　然而，禪宗行者從不誑言妄語……

　　虛淨行者恰好雙手合十，憨聲讚同道:“大師兄和二師兄說的對啊！”

　　禪宗對於修行神魂精研頗深，三位行者一同肯定，自然極難有錯。

　　“實乃謬絕！”

　　“生而凝魂世所罕見，瀝骨之痛不想可知！”

　　斬逐浪上前一步說道:“若他出自你我這樣的名門大派，有名師指引，輔以大量丹藥，再配合高階功法，難免有幸，可在沒有太多幫助之下，一個世俗散修若生而凝魂如何能跨過築基兩境?”

　　築基兩境，即瀝骨洗髓。

　　百日瀝骨，以動淬體。

　　無論用何種方法，需要修行者在最開始的武道學習中讓肉體不斷突破自身極限，當手可碎石、力能舉鼎、彎身拔柳，才方為小成，此中痛苦已讓無數凡俗望而卻步。

　　千日洗髓，以靜鍛意。

　　靜坐收心，靜讀啟智，靜觀明神，靜魂入定，其中耗時，三年五載不算長，一年半載不算短，天賦存參差，領悟有高低，水到方能渠成。

　　而後，力隨身動，意隨心靜，動靜合一，無相無極，使自身與天地自然熔於一爐，化魂附身，便是進入了凝魂境。

　　但若生而凝魂，想過築基兩境，難於破天飛升！

　　場間議論再起。

　　三行者搖頭不語。

　　不知是不知，還是佛曰:不可說！

　　君莫問不再倚著欄杆，玉立婷婷，手中多了一個淨瓶，裡面裝的自然是酒。

　　她的目光一直放在山道中的陳默身上，面對斬逐浪的質疑，輕聲說道:“你看……”

　　殿前眾人隨著她的目光望去。

　　只見方才幾個須臾間，陳默已經踏過初段十八盤，進入了綿長的第二段，中間並沒有休息。

　　他的登山速度竟然比孽驚雲還要快上不少，兩人距離正在逐漸縮小，縱橫步法也已經學的初具雛形。

　　其周身同樣籠罩著一層真元化作的屏障，但因境界較低，又要護著懷裡的丫鬟，無法避開的劍光硬是生生用後背與四肢抗下。

　　修行者目力極佳，幾十仗的距離猶如近在眼前。

　　此時此刻，陳默背後的布衣早已被數道劍光斬的殘破垂落，露出大片後背，映入人們眼中的是與其絕美容顏全然相反的一番景象。

　　“那是……什麽?”

　　“好像是……疤痕嗎?”

　　“滿滿一背的……疤痕嗎?”

　　“不……臂上也有……腿上也是……”

　　“為什麽……”

　　有人從震恐中回過神來，顫聲問道:“為什麽……看不到一丁點……完好的肌膚?”

　　是的！

　　陳默全身上下，除了一張臉與某些特殊部位……凡是露出來的地方，全都布滿了傷疤。

　　或大或小，或寬或窄，或深或淺。

　　新傷壓舊傷，舊傷下是更舊的傷，一道道傷疤縱橫交錯千回百折，還有早已無法分辨是否為傷痕的碎裂外表。

　　什麽叫遍體鱗傷，哪又是體無完膚，這兩個慘無人道的詞語怕是根本不足以形容。

　　剛剛被劍陣斬出的傷口最為狹長，鮮血不斷淌流而出。

　　被染紅的舊傷讓人看了觸目驚心！

　　三段黃泉十八盤，一千六百三十三級石階，每一道石階皆有一道劍光守候，即便都能斬中，與陳默身上無以計數的傷痕比起來，又能算什麽！

　　築基瀝骨?

　　這叫做脫胎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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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震驚感歎的同時，陳默登山速度越來越快，已然緊隨孽驚雲跨過中段十八盤最後一階。

　　“了不起！”

　　枉是高傲如孽驚雲也說出了一聲讚歎，吞下幾粒丹藥，開始打坐調息。

　　陳默也盤坐於地，把天蟲輕輕放下，讓其頭部枕在自己腿上。

　　卻沒有服用任何丹藥。

　　九州劍宗孽驚雲以冷漠高傲聞名，幾乎從不主動與人說話，作為年青一代少數的巔峰強者，他當然有這樣的資本。

　　但對於不凡者，他願意多說幾句話。

　　深知散修清苦的他看著陳默拿出酒壺，擔心其沒有恢復真元的靈丹妙藥，關切問道:“你有藥嗎?”

　　陳默不知所謂地看了他一眼，同樣關切問道:“你有病嗎……”